《云汐》夏亦轻

15、涟漪 昨夜半梦半

　　暖黄灯光勾勒出少女沉睡的侧脸轮廓，额前刘海在眉骨处投落淡影，唇畔弯起很浅的弧度，像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谢云尝将面碗轻轻搁在书桌边缘，垂眸望着熟睡的妹妹，片刻恍惚。
　　看得出来，她早就犯困，却执意留在这里陪他。

　　数年前也是这样，他忙作业和考试，她就乖乖趴在一旁看着他写，等做完再陪她玩，但经常没等到，便自己睡着。
　　谢云尝静默须臾，戳了戳她的额头，低声唤：“汐汐。”

　　没有回应是意料之中，谢云尝俯身托起她的膝弯和后腰，将人抱了起来。
　　温软轻盈的身子，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他胸口蹭，发丝夹杂着清淡的茉莉香，缠绕着鼻息，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他脚步放得轻，怕惊扰她的睡意，走廊的光斜斜洒落，将地上的影子拉长。
　　床铺上堆着几本摊开的习题册，谢云尝单手掀开被子，将谢渝汐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目光落在少女睡颜上，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又将杂乱的书本移开。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有点凉，又替她掖紧被角。

　　房门关闭的刹那，黑暗中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渝汐倏地睁眼。
　　从被他抱起的来那刻，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
　　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像被火花燎过，酥麻的痒意沿着脊椎蹿到后颈。
　　她蜷缩在被子里，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
　　须臾，她咬着唇，手指微颤，不由自主地探入睡裙下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映出少女潮红的面颊，颤动的眼睫。

　　*****

　　翌日，谢渝汐在闹钟第三次响起时骤然惊醒，抓过手机一看，7:25。
　　还有一条黎雨7点的留言：
　　【叫了好久你都没醒，我先走了。给你多调了俩闹钟，别迟到哦】
　　“完了……”她胡乱套上校服，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洗漱，抓起书包就出门。

　　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口，公交车正好开走。此时刚过七点三十，执勤检查七点四十结束，下一趟车要等至少十分钟，迟到已成定局。
　　想起黎雨说过的话，谢渝汐不禁悲从中来。
　　见鬼，才转来这学校没多久，就被通报批评的话，岂不是全年级都认得她了。

　　“谢渝汐。”车铃响在身后，她诧异回头。
　　谢云尝单脚支着自行车，袖子卷到手肘，校服领口微敞，
　　晨雾沾湿少年额前碎发，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
　　他骑到她跟前，扯过她书包挂上车头，将打包好的早餐递过去：“再发呆真迟到了。”
　　“嗯。”谢渝汐脸颊一红，接过早餐，跳上后座。
　　风声掠过耳畔，她攥着谢云尝的衣角，宽阔坚实的后背近在咫尺，白檀淡香混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风里。

　　经过减速带时车身一颠，谢渝汐下意识扶住他的腰，触碰到紧实的肌理后又缩回手，转而扣住车座下的铁杆。
　　“抓紧。”少年轻笑了声，车速却悄然放慢。
　　转弯摇晃突如其来，她不得不贴得他更紧。
　　隔着校服外套也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谢渝汐妥协般闭上眼，脑袋靠在他的后背，双手扶着腰侧。
　　风很大，面颊却是热的。

　　校门口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白璐正低头翻着执勤记录本，及腰的黑色长卷发别在耳后，露出瓷白的侧脸，袖口的红布条迎风飘动。
　　听见刹车声，她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弯起眉眼，走上车前：“云尝，早啊。”
　　谢云尝单脚支地，颔首，“执勤辛苦了。”

　　白璐目光扫过车后座，见少女从车后座跳了下来，从谢云尝手中接过书包。
　　“这位是？”
　　“我是初三七班的，我叫谢渝汐。”

　　白璐盯着谢渝汐思索片刻，唇畔漾起梨涡：“你是云尝的妹妹吧？”
　　“嗯。”
　　“难怪觉得你俩有点像。”她凑近一步，“我叫白璐，也是高二一班的。”

　　谢渝汐礼貌问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顿了顿问：“学姐……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迟到三分钟。”白璐轻点腕表，语气惋惜，“按规矩要扣分呢。”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签字笔在指间转了转，忽然合上登记本，“不过这次就算啦，下不为例哦。”

　　谢渝汐愣了愣，还未开口道谢，只听见身旁人淡淡道：“按规矩记，扣我的分。”
　　白璐微微一怔，很快又弯起眼睛：“实验班扣分要罚值日哦，下周还有联赛集训，你再不去，老陈又得念叨你了。”
　　“再说吧。”男生语气平淡，转身将自行车钥匙塞进谢渝汐手心，“你先去停车。”随后接过白璐手中执勤本做登记。

　　谢渝汐从停车棚出来时，校门口仅剩白璐一人，只见她低头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随后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来。
　　见谢渝汐站在车棚前，白璐招了招手：“快点回去早读吧，再不回去，我可能真的要把你登记上册啦。”
　　谢渝汐盯着她手中的本子，好像明白了什么，朝她鞠了一躬：“谢谢学姐。”

　　*****

　　放学时分，学校旁的奶茶店人潮络绎不绝。谢渝汐坐在小桌前咬着吸管发呆。
　　今天数学随堂测验，最后一题还在脑内盘旋，她划拉窗前的水雾算了一下，好像做错了。

　　“这里没有人吧？”耳畔响起温和的嗓音，谢渝汐抬眸，见白璐笑眼弯弯地望着她，袖口已没了早上的红布条。
　　“没有人。”
　　“草莓芝士奶盖吗？我也超爱这个。”白璐晃了晃手里的同款奶茶，在谢渝汐对面坐下，随后将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推到她面前，“隔壁蛋糕店的新品，你尝尝，这个也超好吃。”
　　谢渝汐受宠若惊地摆手：“不用了，我……”
　　“就当封口费。”白璐微笑打断她，“要是让你哥知道我今天放水，说不定以后都不给我讲题了。”
　　“好吧……那谢谢学姐。”既已推至手边，谢渝汐不擅长拒绝人，有好意她便心领。
　　“别客气。” 白璐用吸管搅动奶盖，状似不经意道，“你哥最近是不是很忙呀？他连竞赛课都很少来了。”

　　奶茶杯外壁的水珠滑到手心，传来一股凉意。谢渝汐突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的怀抱，当时哥哥的手也很凉。
　　“可能是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在忙啥。”她抿了一口奶茶，含糊道。

　　“这样啊。”白璐若有所思，“也难怪，昨天问他一道题到现在都还没回我呢。”
　　谢渝汐忽然一呛，止不住咳嗽，白璐连忙递纸巾：“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连忙说，“他可能是忘记看消息了。”
　　“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上周和他讨论竞赛题，步骤写得我都看不懂。”白璐托腮模仿谢云尝冷淡的语调，“‘过程写得很清楚，看不懂是你的问题’我当时快要被他给气死了。”
　　谢渝汐噗嗤地捂嘴笑出声。
　　这个漂亮的学姐蹙眉佯怒时，眼尾那颗泪痣也跟着晃动，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也许，她受人喜爱，靠的不仅是外表。

　　“哥哥对谁都很好的，可能只是不善于表达。”谢渝汐说，“张默问他题，他也会教。”
　　“嗯……这倒是，他人确实很好。”白璐点头淡笑，又问，“话说你哥有没有什么独门学习秘籍？我看他平时刷题超级快，上次物理月考卷子超级难，他迟到都还能提前交卷。”
　　“这么厉害？”谢渝汐也跟着笑了笑，“我只知道他会整理错题本，也会让我整理，错的题目就裁下来，卡壳的时候就找同类型的题重做。”
　　“这倒是个办法。”白璐用手机认真记录，转而问，“那你成绩也一定很好吧？”
　　“不好。”她摇头，“我这学期才转来七中，很多课都没太跟得上，特别是数理，能够得着平均分就不错了。”
　　“我高一的时候物理也差点没及格，当时生怕自己分不到实验班。”
　　“你不是竞赛班的吗？物理怎么会差。”谢渝汐不敢置信。
　　“是竞赛班没错，但我不是物理竞赛班呀。”女生狡黠一笑，“我报的是数学和化学，物理是我全科中最差的。”
　　谢渝汐突然不知如何接话，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学霸所谓的差顶多也就一科，她则是科科都堪忧。
　　“后面就每天花一小时刷题背公式补上。”白璐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上学期刚整理完的笔记，里面很多知识点对中考也很有帮助，先借给你吧。”

　　封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数理化重点知识梳理”，谢渝汐小心地翻开，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不同题型和对应公式。
　　她如获至宝地接过，不停道谢。白璐笑道：“不必客气，你哥也帮了我很多，同学之间本来也应该互相帮助，就当是我报答他的啦。”
　　“那我下周还你吧？”
　　“不急，考完试再还也行，我有留电子版。”女生看了眼腕表后起身，“我等会还有晚课，先回学校啦，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下次见。”
　　“学姐再见。”
　　玻璃门缓缓合上。白璐走后，谢渝汐拿起桌上的盒子端详，是最近很火的抹茶慕斯，顶部点缀着白色珍珠糖粒，像一块细腻的翡翠。

　　“渝汐！”
　　恍神之时，熟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黎雨推门走进，坐到原先白璐坐的位置上：“还以为你回家了，怎么偷跑来奶茶店摸鱼？”
　　“我们今天刚考完数学，作业比较少，就想来买杯喝的。”谢渝汐用手机扫了扫桌上的菜单，“你要喝啥？我帮你点。”
　　“白桃乌龙，半糖少冰。”黎雨看到桌上的蛋糕盒，眼睛一亮，“你还买了蛋糕？看着好好吃啊。”
　　“你吃吧。”她将蛋糕盒推了过去，“不是我买的，白璐送我的。”
　　“白璐送的？什么鬼！”黎雨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你跟她什么时候好上了？”
　　“不是……”谢渝汐将早上发生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黎雨低头蹙眉，思索良久，直到奶茶被端上桌，才闷声道，“我觉得，你还是别跟她走太近。”
　　说罢将蛋糕又推了回去，“她送的东西，我还是不吃了。”
　　“可是，她今天还帮我——”
　　“帮你什么？免去迟到登记？”黎雨不屑一顾，“开学到现在，被她免过迟到的只有两种人：校领导亲戚和学生会主席。”
　　谢渝汐咬着吸管没说话，盯着杯子里稠白的奶盖，微微晃出涟漪。
　　黎雨接着说：“她跟你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这么好，肯定是想通过你接近谢云尝，还能跟你聊啥？肯定也是问你哥的事儿吧？”
　　“嗯……但也不止，她还借了笔记给我。”
　　黎雨接过少女手中的笔记本，细细翻阅，倏而感叹：“……我对她没什么好感，也不得不承认，她笔记做的确实好。”随即啪地合上本子，“但你别轻易就被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谢渝汐托腮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那还用问吗？看上某人了呗。”
　　“应该不是吧……”如果只是为了接近谢云尝，她明明就和他同班，还有必要通过自己来接触吗？
　　“虽然我也没有证据，但你还是注意着点吧，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嗯，但我还是觉得她不是坏人……”
　　“我不是说她坏，你还是太年轻啦。”黎雨指了指桌上的蛋糕，“有的人就好比这块抹茶，看着漂亮，吃多了泛苦，不信你试试。”

　　谢渝汐拆开蛋糕盒，拿勺子舀了一口。
　　淡淡的抹茶香气扑鼻而来，轻盈柔软的慕斯融化在舌尖。
　　哪里苦了？
　　明明很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