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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观礼 ...

  •   晨光刚漫过朱雀门的檐角,十二响礼炮便轰然划破天际,震得街面青石板都似在微颤。身着亮银铠甲的禁卫已列阵半里,长枪斜指如林,猩红披风被晨风卷得猎猎作响,甲片碰撞的脆响与仪仗鼓的沉雷般节奏交织,在长街上铺展开肃穆的声浪。
      当远处传来马蹄的混响,观礼人群的屏息声中,先行的导旗队缓缓入场——八面玄色大旗上绣着金色“晋”字,旗手肩背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紧随其后的是十二名手持玉圭的礼官,朱红官袍下摆扫过地面,与两侧跪迎百姓的青色布衣形成鲜明分界。
      朱漆宫墙在晨光里晕着暖金,木槿和崔清衍站在观礼台角落,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长街尽头那抹逐渐清晰的明黄仪仗上。
      礼炮声刚歇,长街东侧便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不同于其他车辆的华丽,那辆马车通体素白,仅在车辕处雕着缠枝莲纹,四角悬着的银铃随车行轻晃,声音清浅得与周遭的仪仗鼓点恰好相融。
      车帘未掀,只透过素色纱帘隐约见得一抹杏色裙摆。待马车行至御道旁立定,侍女上前轻扶车帘,里面的人才缓缓探身而出——她身着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纱衫,乌黑长发挽成垂挂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手中握着的团扇半掩唇角,目光扫过两侧仪仗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温和。
      观礼台上,木槿指尖把玩的树叶顿了顿,下意识朝崔清衍身侧靠了靠,轻声道:“这就是昭阳公主?”崔清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很快木槿的目光就被身后的一位骑着白马的青年所吸引。先于身影传来的,是银甲碰撞的清脆声。待那匹雪白马儿奔至观礼台前,木槿才看清马上青年,年纪看起来和崔清衍相仿。
      少年未戴头盔,乌黑长发束在脑后,鬓边还绑着两条用几节金色发绦束成一节一节的长辫,碎发贴在颈侧,却丝毫不显散漫。亮银铠甲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连抬手拢住缰绳的动作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气,与崔清衍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活脱脱一副“少年得志,眼底无尘”的模样。
      随着最后一声礼炮的余响消散在天际,檐角铜铃的轻晃也渐渐停歇。羽林卫收枪的金属脆响整齐划一,方才如林的长枪尽数归鞘,猩红披风垂落下来,遮住了甲片上的冷光。
      使臣与接礼大臣的身影已隐入宫城,那辆素白的公主马车也缓缓掉头,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渐远的银铃声。观礼人群开始散去,木槿捏着掌心早已温热的树叶,抬头时正见崔清衍收回望向宫城的目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凭栏的微凉。
      两人随着人流缓步走下观礼台,身后仪仗队的鼓点声越来越淡,唯有风卷着花香掠过,仿佛在为这场庄重的迎接礼,轻轻收了尾。
      观礼结束后的几日,金陵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江南的春雨总带着黏腻清新的潮气,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正如木槿的心情也蒙了层细雨,崔清衍的叔父崔赫派人来说金陵城北有位丢失过女儿的人家,木槿和崔清衍得到消息后立即动身前去核对身份,结果失望而归,崔清衍见木槿情绪不佳,便带着木槿来到巷口处的茶馆歇脚。
      “我从前随父亲去边关时,曾见着驿道旁有个老驿卒,” 崔清衍的声音温得像檐下暖着的茶,慢慢化开雨带来的凉,“他说自己年轻时遭了兵祸,与妹妹走散,便守在那条路上,一守就是四十年。有人笑他痴,说这么多年了,人早该不在原处,可他总说,万一呢?万一妹妹哪天找回来,见着她还在,就不会怕了。”
      “一次找不到我们还有下一次。”崔清衍见木槿没有回答并没有着急,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馆外,几株瓦松刚冒出新芽的瓦松沾着雨珠爬在黛瓦上,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轻响,混着巷外河埠头的摇橹声。
      “即便找不到来路,我们便一起看向前方。” 他缓缓道,“你并非无根的浮萍,从今往后,崔府、我,都是你的归处。若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去寻,一年,十年,一生,总有痕迹可循。若……最终也寻不到,你也只需记得,你值得被珍重,被牵挂,在此地,在此时。”
      “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失落。”木槿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垂下了眼眸,过会又挺直了腰背,“自然要一起,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不然可别想要回你的玉佩。”
      崔清衍听罢莞尔,正要说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铃声打断,木槿下意识往门口看去,明明有两个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前面那位,看向后面的女子。明明被青灰色的棉麻帷帽遮至腰际,素纱层叠如烟,雨后光线不算明亮,将她的面容与身形都笼在了一片朦胧之后。风过时,纱幔轻扬,却始终不透半分真容,只隐约勾勒出削肩细腰的轮廓。她的站姿极静,连帷帽的流苏都仿佛凝固在时光里。偶尔有风掀起纱幔的一角,露出她垂在身侧的手。那手瘦削白皙,指节如初开的玉簪,静静地贴着素色的裙褶。白色的裙裾没有任何纹饰,下摆上染上的尘露,却更添了几分清寂。另外那名女子明显是这位女子的随从,在推完门后,便走到了女子的身侧。
      那名女子只是静静地立在门边片刻,像是感受到木槿的视线,那素纱之后,隐约能感到目光的移动,清淡地扫过屋内的二人。随后两名女子才真正踏入室内。步履无声,裙裾拂过地面,如流水漫过青石。她未看引路的侍从,也未先开口,站在屋内就是一幅画,周身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冷,并非刻意,而是源自骨子里的疏离。像深冬静夜,天边那一弯凉月,看得见它的清辉,却永远触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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