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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书馆的橘子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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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旧书页的油墨香、木质书架的沉木香,还有窗台上那盆薄荷草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杯加了冰的柠檬水,让人浑身舒泰。
淮南趴在靠窗的长桌上,胳膊肘支着桌面,手里摊开一本厚厚的《天体演化简史》,书页上印着螺旋状的星云图,蓝紫色的光晕在纸上晕染开,像极了他昨晚梦见的宇宙。
可他的视线却没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斜对面的橘生——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背对着光,发梢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撒了把碎金。
橘生的面前摊着个牛皮笔记本,封面被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卷着毛边,一看就用了很久。
她握着支橘子形状的钢笔,笔帽上嵌着块小小的琥珀,里面封着片干橘子皮,是去年秋天她自己封进去的。
此刻她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均匀,像春雨打在橘子叶上的声音。
淮南看了会儿,觉得这寂静里藏着种说不出的痒,像有只小虫子在心里爬。
他悄悄撕下张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橘子,旁边画了个叉,又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指着橘子瞪眼睛。
画完,他把便签纸揉成小团,屈起手指弹了弹,纸团便“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橘生的笔记本上。
橘生吓了一跳,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抬头看向淮南时,眼里还带着点被惊扰的茫然,待看清他憋笑的模样,那点茫然就化作了促狭的瞪视。
她捡起纸团,展开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那橘子画得像个歪瓜裂枣,而那个指着橘子的小人,眉眼竟和她有几分像。
她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抽出支荧光笔,在便签纸背面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又画了只踩着篮球的猪,猪耳朵上还别着朵小雏菊,一看就是在影射淮南上周打球时把球卡在篮筐上的糗事。
画完,她扬手把纸团扔回去,力道没控制好,纸团“啪”地打在淮南的额头上,弹落时正好掉进他摊开的书里。
“噗嗤——”
淮南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一耸一耸的。
他翻开书捡起纸团,看着那只歪脑袋的猪,觉得比星云图好看多了。
他抬头看向橘生,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眼里的笑意撞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把周围的寂静都染得温热起来。
橘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却没立刻动笔,而是用那支橘子钢笔轻轻敲着笔记本封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阳光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落在笔记本上,照亮了她刚写的几行字:
“九月十六日,晴。阳台的橘子树新抽了三枝嫩芽,最粗的那枝上有七片叶子,叶片边缘带着点红,像被太阳吻过的痕迹……”
原来她在写橘子树的观察日记。淮南想起她家阳台那棵半人高的橘子树,是去年她从老家移来的,刚来时病恹恹的,叶子黄了大半,还是他帮忙换的土,在盆底垫了层碎瓦片。
没想到才一年,竟长得有模有样了,听说上个月还开了两朵小白花,只是没结果。
他心里那点痒又冒了上来,想再逗逗她,便又撕下张便签,在上面写:
“借支笔,我的没水了。”写完,叠成小方块,趁管理员转身整理书架的空档,悄悄扔到橘生的沙发底下。
橘生听见动静,低头看了看沙发底,伸手捡起那方块纸,拆开一看,嘴角弯了弯,却故意板着脸,从笔袋里翻出支笔
——那是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却被她用橙色马克笔涂了圈,画了圈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像橘子皮的纹路。她攥着笔晃了晃,示意他自己来拿。
淮南立刻来了精神,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图书馆的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他便学着猫走路的样子,踮着脚尖,双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活像只偷腥的猫。
走到橘生面前时,他故意弯下腰,凑近她的笔记本,压低声音问:“写啥呢?让我瞧瞧。”
橘生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用胳膊肘挡住大半页:“不给看,是秘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着呼吸的热气,拂过淮南的耳廓,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香——早上她肯定又喝了冰镇橘子汽水,那味道总像沾在她身上似的,清清爽爽的。
“小气。”
淮南撇撇嘴,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笔,“拿来吧你。”
橘生往旁边躲了躲,两人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一起,发出“咚”的轻响,吓得都僵住了,扭头看向管理员的方向,见他正背对着他们整理高层的书架,才松了口气。
橘生瞪了淮南一眼,把笔塞到他手里,又从笔袋里掏出块橘子味的橡皮扔给他:“喏,借你用,别弄脏了我的笔,这是我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淮南捏着那支笔,笔杆上还留着橘生的温度,暖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橡皮,是橘子形状的,黄澄澄的,闻起来真有股橘子糖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去年橘生生日,她哥从外地回来,给她带了个橘子形状的蛋糕,上面铺着层橙色的奶油,缀着片巧克力做的橘子叶,橘生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却没立刻写字,只是转着那支笔玩。
笔杆上的橙色马克笔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像橘子皮被抠掉了一块。
他看着看着,忽然在便签纸上写下:“你家橘子树开花时,能叫我去看看吗?”
写完,又觉得有点唐突,想揉掉,却被橘生看了个正着。
橘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半边身子探过桌子,头发垂下来,拂过淮南的手背,痒痒的。
“想看啊?”她的声音带着点得意,“那得看你表现。”
她指了指淮南摊开的书,“上课睡觉,自习课发呆,老李都跟我说了,再这样,下次月考你就得坐最后一排了。”
淮南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在思考宇宙的起源,比看课本有意义多了。”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天体演化简史》往旁边推了推,拿出了数学练习册。
他瞥见橘生嘴角的笑,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甜,像喝了半瓶橘子汽水,气泡在喉咙里打转转。
橘生回到自己的沙发上,重新拿起笔记本,这次却没立刻动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叶筋清晰可见,像被镀上了层金。
她看了会儿,忽然在笔记本上画了片梧桐叶,旁边写着:“淮南像片梧桐树叶子,看着大大咧咧,风一吹就晃,其实骨子里韧劲着呢。”
写完,她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像藏了个宝贝。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透明的,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她的橘子,说“给淮南带一个,他上次说想吃酸的”,此刻那橘子正躺在她的书包里,被课本压着,大概还带着晨露的湿意。
她悄悄拉开书包拉链,摸出那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果蒂。
她想了想,把橘子放在淮南的桌角,用他的练习册挡了挡,又溜回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淮南做了两道数学题,觉得有点渴,正想拧开水瓶,眼角忽然瞥见桌角的橘子。
那橘子不大,圆滚滚的,像个小灯笼,表皮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橘生,见她正低头写着什么,耳朵却红得像被夕阳染过,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他拿起那个橘子,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像触到了橘生没说出口的话。
阳光透过橘子皮,在他手心里投下淡淡的橙黄色光晕,暖融融的,像把刚才那杯加冰的柠檬水换成了温乎乎的橘子茶,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管理员挪动书架的吱呀声、窗外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声,像被谁调和在一起,酿出种甜甜的寂静。
淮南看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忽然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极了橘子树的枝桠,而枝桠尽头,正挂着个黄澄澄的橘子,里面藏着整个秋天的甜。
那函数图像的曲线确实像极了橘子树的枝桠,淮南盯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描出的弧线,忽然想给它添上几片叶子。
他蘸了点墨水,在曲线的凸起处画了片小小的椭圆形叶子,叶尖故意勾出个小弯钩,像被虫咬过的痕迹
——就像橘生家那棵橘子树最低的枝桠上,确实有片叶子缺了个角,上次他帮忙浇水时还指给她看,说像只破了边的小船。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枝桠”尽头画了个圆滚滚的橘子,这次没画歪,圆得像颗纽扣。画完才发现,那橘子的位置正好对着练习册上的“解”字,仿佛这道题的答案,就是藏在枝桠上的甜。
“傻笑什么?”
橘生的声音突然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点被纸页过滤的闷响。她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手里转着那支橘子钢笔,笔尖的琥珀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淮南赶紧用手盖住草稿纸,指尖压着刚画的橘子,热度透过纸背传过来,像揣了颗小太阳。“没什么,”
他含糊道,余光瞥见桌角的橘子,忽然想起什么,“这橘子……酸不酸?”
橘生转笔的动作停了,耳朵更红了些:“不知道,妈说你爱吃酸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橘子往离自己更近的地方挪了挪,果皮上的纹路蹭过练习册的边缘,留下浅浅的黄印子,像给这页习题盖了个秘密印章。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有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正好落在橘生的笔记本上,她伸手去捡时,淮南看见她本子上露出的半行字:
“今天的风,带着橘子皮的味道。”
他低头咬了咬下唇,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嗯,还有点甜。”
字迹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和函数图像的曲线缠在了一起,像两根悄悄打了个结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