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圆梦殡仪馆》渡月扁舟

39、追日（十五） 如果没有认

　　杀了闻灵槐之后的昏学，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它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闻灵槐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本打算在这一关考验她的根本没必要去做，因为它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能为它所用。

　　只是原本它并没有打算亲自动手的，毕竟这样的话就要面对亲手杀掉一个优秀欣赏之人的情绪，虽然在地府待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这种情绪却还是令它有些恼火。

　　可它也明白，这个女人太厉害了，若非亲自动手，别人恐怕也近不了她的身。

　　看着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昏学罕见地愣了片刻，紧接着，在周围人的惊呼中消失在了原地。

　　傅景山一步一步挨到闻灵槐身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一切都太突然了，总觉得不应该，不对劲，可躺在地上已经咽气的女人确实是闻灵槐。

　　他跪在她的尸首边，手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灰尘。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当初就不应该听从上头的安排，去她的殡仪馆，做什么莫名其妙的合伙人。

　　如果没有认识她，或许就不会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的事，如果不曾见过她，大不了就像之前那样冷血地过一辈子，也总好过此刻面对他的悲恸，回应的只有冰冷的尸体。

　　围观的人群之中突然冲出来一个着装得体的老人。

　　他情绪激动，扑到闻灵槐身边开始悲嚎。

　　“闻总，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不知怎地，傅景山觉得这个人特别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警惕地问：“你是谁？”

　　老人抬头看见他，眼里也闪过一丝意外，斟酌道：“你是……傅总？”

　　“我是石前啊，就是当年根你还有闻总一起考试的那个石前啊。”

　　“傅总，怎么你的样貌和闻总的样貌都没变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们。”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傅景山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虽然他的思绪也很乱，但可以肯定，事情出现了转机，他立刻说：

　　“我们当时从那间教室出来，就来到了这家医院，前后没有一个小时，你呢？”

　　“什么？一个小时？不可能！”

　　石前的嗓门大得很，也就是说这句话时的神态，才让傅景山把面前这个“老人”和一个小时前的石前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我当年离开考场就回到了出租屋里，当时不是说还有一轮实操吗？我就一直在等，可等了好几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我在网上查了，是我本人，没错，我高兴坏了，然后，我就去上学了……再后来，我顺利毕业，找到了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我买了梦寐已久的房子，车子，还找到了一份挚爱伴侣，我们有了一个特别美满的家庭……一切都像场梦一样，可是它不是梦，是我实实在在经历的五十年。”

　　傅景山指出他话里的逻辑漏洞，“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在我们一起参加昏学的考试前，你已经死了。”

　　苍老的石前如同被惊雷击中，露出了和之前那个夜晚，傅景山同他解释富人还有功德问题时一模一样的无措神情。

　　“对噢，我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有后面那些美好的经历呢？”

　　“难道说，地府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其实死后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

　　“还是说，这些其实都是最后一场考验？”

　　说到最后，石前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对他来说未免都太残忍了些。

　　傅景山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可怜的人，他盯着某个路人出了神，突然发现好像有点奇怪。

　　那个路人的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到肩膀处，而后半个身体都变了形，接着，所有路过的人乃至整栋医院都开始一块一块折叠起来，形成一个个方块，整个世界仿佛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又从二维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环境。

　　等一切恢复好的时候，傅景山发现他们处于医院的办公室里，里面没有医生，只有昏学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锁地思考着什么。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闻灵槐自己站了起来，脖子上的伤还有脸上的灰尘全都消失不见。

　　在三双惊讶的目光中，她俏皮一笑，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傅景山的表情从震惊到愠怒再到庆幸，平常难出现的三种神色竟然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轮番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没等他说话，昏学猛地站起身，大声道：“这不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闻灵槐浅浅笑出声，慢慢走到桌子边坐下，十指交叉撑在下巴处，夹着嗓子说：“难道你忘了，我的殡仪馆是做什么的吗？”

　　“殡仪馆创造出的世界是给鬼魂圆梦的，你和他怎么可能进得来？”昏学有些颓丧地反驳，“还是说，你们已经死了？”

　　“呵呵……”闻灵槐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表情，“看来你确实是输了，已经分不清活人死人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傅景山给的特制朱砂，放在了桌上。

　　“这个东西很厉害，只要你粘上一点，便回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之前好几次，我都有机会使用它，但是我没有。”

　　傅景山的瞳孔骤然锁紧。

　　这个女人又想玩什么花招？

　　“其实，我还挺欣赏你的。”闻灵槐话锋一转，“因为你尊重人才，有自己的目标，又能为之付出行动，如果在人间身居高位，说不定也会干出一番成绩，造福一方群众，为自己攒出许多功德。”

　　“你说，你看不惯地府那帮老家伙的做事风格，那你便投胎到人间来，或许你会有很多新的想法。”

　　昏学像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般坐回了椅子里，它本来就是一只很老很老的鬼，此刻的表现更符合“老”这个形容。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笑出了声。

　　“闻灵槐，你确实很厉害。”

　　“谢谢。”

　　闻大老板向来对别人的称赞毫不客气，照单全收。

　　“不过我也想知道，你对这个世界就这么好吗？”昏学忽然质问。

　　“你不愿意看见我在实现目标的途中伤及无辜的人，难道你所服务的那些人就没有伤及无辜的人吗？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伤害无辜的人吗？”

　　闻灵槐冷冰冰地看着它，沉着地说：“一码归一码，这几个问题不能相提并论。”

　　昏学哂笑，身体慢慢变成了无数的光点朝外面飞去，声音也慢慢飘散。

　　“我就等着看你和这世道还能撑多久，闻灵槐，我会回来找你的，到那时我要好好地笑话你……”

　　那估计要下辈子了，以地府现在投胎火爆程度来说，来人间也不知道要过几个百年，闻灵槐心说。

　　送走了昏学，她转头瞧了瞧身后的二人。

　　这两位，一个显得倒算平静，只是好像有着许多压抑的情绪正要爆发；另一个呢，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已经傻了。

　　她走到石前跟头打了个响指，换回了他的注意力。

　　“怎么样，圆梦了吗？”

　　石前吓得一激灵，小心地反问：“我们是在梦里吗？”

　　“不是在梦里，是在程序里。”闻灵槐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眼下状况了，即便真相往往是残忍的，“我让员工编了两个世界的程序，一个给你，一个给昏学，帮你们圆梦。”

　　“不过出现了点bug，按理说，这两个世界不应该交汇，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呢？”

　　“啊，我不知道啊。”石前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的状态，样貌虽老，语气却傻得可爱，“我就是这么多年从来没忘了你们，也挺渴望再见到你们的，然后我今天来医院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就遇到了刚才的事。”

　　闻灵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莫名有一点感动和心酸。

　　“闻总，难道我这几十年经历的都是假的吗？”

　　“你在这几十年里感受到幸福了吗？”

　　“感受到了。”

　　“那就别纠结其他问题，去投胎吧，你会有一个不错的人生的。”

　　“好。”

　　石前重重地点头，眼睛亮亮的，逐渐化作繁星，连同他最后一句感谢，一起消失在半空中。

　　傅景山走上前来，批判道：“他都未必能投胎，你却告诉他以后会有一个不错的人生，这难道就是闻大老板一贯的话术吗？”

　　闻灵槐将这个男人上下扫视了一遍，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自信地说；“他是个知足的人，所以会过得好的，至于投不投胎，也不是你说了算吧？”

　　说完她拍了个巴掌，眨眼间他们又回到了大厅的等候区。

　　准确来说，是在椅子上醒来。

　　就是这里等候的时候，他们的魂魄入了编程好的世界。

　　闻灵槐起身就要走，压根不打算多解释一句，傅景山猛地拉住她的胳膊一扯，顺势将她圈在怀里。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知不知道在以为她死掉时他内心有多难受……

　　“跟你说了演得就不像了，像昏学那样聪明的鬼，一眼不就识破了？”

　　闻灵槐丝毫没有因为两人的动作而露出害羞的表情，毕竟对于当下的状态来说，她是彻头彻尾的胜利者。

　　“怎么了，傅总担心我啊？”

　　她故意捏着嗓子说话，手指还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画着圈圈。

　　傅景山简直要被她气死，隐忍地呼出一口气，垂眼望着她。

　　“不过你确实也帮了一点忙，那朱砂最后也起到了一丝丝震慑的作用。”

　　一点忙，一丝丝……可以，很好。

　　“当然了，主要功劳在我，因为无论怎样，只要我不点头，昏学都没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并且，我可以所以更改世界里面的任何东西，之所以演那出戏，是希望它能自己醒悟，放下执念。”

　　傅景山轻叹了一声，松开禁锢，说：“知道了，走吧，回去吃药吧。”

　　这话说得比回家吃饭还要自然，闻灵槐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是，你的确赢了，闻大老板。”

　　平时他说这个称呼时总是带着调侃的意味，此时却不一样，看样子貌似是真的信服了。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闻灵槐笑不出来了。

　　“即便我看出殡仪馆最大的秘密是什么，也绝不会以此来要挟你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