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保险丝代码(二) ...

  •   通风管道内部充满了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和空气流动的嘶嘶声。灰尘很厚,每一次动作都会扬起一片尘雾,在手电筒的光束中旋转。林晚跟在傅沉洲后面,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爬行。

      她的感官增强在这里变成了负担:她能听见管道深处每一个转弯处的气流变化,能感觉到设备运转产生的微小震动,能闻到过滤系统中积累的各种化学物质和微生物的混合气味。所有这些信息涌入大脑,几乎要超过处理能力。

      她调整呼吸,试图集中注意力。神经调节器还在工作,但效果似乎在减弱——不是因为故障,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适应,在进化。试剂激活的基因编辑正在产生持续效果,她的神经系统在重组,以处理新的感知能力。

      这是一种既可怕又迷人的感觉:她正在变成某种不同于普通人类的存在。不是谢远山想要的那种可控的“人类2.0”,而是更复杂、更不可预测的东西——一个仍然保留着人性,但能力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

      “前面有分支,”傅沉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管道中产生回声,“夜莺说向北,应该是左边。”

      他们转向左边的管道。这里的空间稍微宽敞了一些,可以半蹲着前进。傅沉洲的速度加快了,林晚努力跟上。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持续:4:05,4:04,4:03...

      突然,管道开始震动。不是设备运转的正常震动,而是更强烈、更深层的震颤,像是整个山体都在摇晃。

      “自毁程序的早期效应,”傅沉洲说,声音中有明显的担忧,“系统开始关闭非核心设备,释放能量。基地的结构完整性可能受影响。”

      震动加剧。管道壁上出现了裂缝,灰尘和碎屑从缝隙中落下。前方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管道可能坍塌,”林晚说,“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他们几乎是跑着前进,在狭窄的管道中尽可能快移动。林晚的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金属内壁上反复摩擦,防护服被磨破,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3:20,3:19,3:18...

      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自然光,从管道的尽头透进来。但到达那里需要经过一段严重受损的区域:管道在这里被扭曲,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瓶颈,只能勉强挤过去。

      傅沉洲先尝试。他卸下背包,侧身一点点挤过扭曲的金属。过程缓慢而艰难,金属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当他终于通过时,身上已经有了多处伤口在渗血。

      “该你了,”他喊道,“小心,边缘很锋利。”

      林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她的体型比傅沉洲小,这有帮助,但扭曲的管道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需要身体极度扭曲才能通过。

      她先递过背包,然后开始挤。金属边缘确实锋利,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切割的威胁。她一点点移动,呼吸因为用力而变得急促。

      突然,一次强烈的震动传来。整个管道剧烈摇晃,林晚失去平衡,身体卡在了瓶颈处。锋利的金属边缘切入她的侧腰,剧痛传来。

      “林晚!”傅沉洲喊道,伸手想拉她,但够不到。

      “我卡住了!”林晚挣扎着,但越是挣扎,金属切入得越深。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浸湿了衣服。

      倒计时:2:45,2:44,2:43...

      时间不多了。自毁程序最终阶段即将开始,整个基地可能会坍塌。

      傅沉洲迅速从背包里取出工具——一把多功能钳。他试图从另一侧扩大开口,但管道金属太厚,进展缓慢。

      林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疼痛是真实的,但可以被管理。恐惧是真实的,但可以被控制。她需要思考,需要找到方法。

      她的感官增强让她能“感觉”到管道结构:金属的厚度,应力点,薄弱环节...

      “傅沉洲,”她喊道,“向左三米,管道壁上有一个接缝处!那里比较薄弱!”

      傅沉洲没有问她是如何知道的——现在没有时间。他移动到那个位置,用钳子猛力撬动接缝处。金属发出呻吟,但开始变形。

      “继续!”林晚鼓励道。

      傅沉洲用尽全力,汗水从额头滴下,混合着灰尘和血迹。终于,接缝处被撬开一个口子,整个瓶颈部分的结构松动了。

      林晚感到压力减轻,迅速挤出。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腰侧的伤口疼痛加剧,但她站稳了。

      “你流血了,”傅沉洲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

      “没时间了,”林晚说,指向尽头的亮光,“先出去!”

      倒计时:1:50,1:49,1:48...

      他们冲向光亮。管道尽头是一个垂直向上的竖井,顶部是一个格栅,外面是天空——真实的,自然的天空,虽然被格栅分割成小块,但能看见云,看见阳光。

      竖井壁上有维修梯。傅沉洲先上,迅速爬上去,用力推格栅。格栅没有动——被锁住了,或者因为年久失修而锈死。

      他从背包里取出小型液压钳,开始切割格栅的锁扣。金属断裂的声音刺耳,但有效。

      林晚在下面等待,每一秒都感觉像一分钟。她检查腰侧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她用绷带简单包扎,疼痛仍然持续,但可以忍受。

      倒计时:1:10,1:09,1:08...

      “快好了!”傅沉洲喊道,切割最后一个锁扣。

      终于,格栅被推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竖井。傅沉洲爬出去,伸手下来:“抓住!”

      林晚抓住他的手,开始攀爬。她的手臂因为之前的爬行而酸痛,腰部的伤口每次用力都带来新的疼痛,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倒计时:0:45,0:44,0:43...

      她爬到顶部,傅沉洲拉她出来。他们躺在地面上,大口喘气。天空如此广阔,阳光如此明亮,空气如此清新——即使在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中,这也是自由的味道。

      但他们还没有安全。

      昆仑基地建立在山体内部,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个隐蔽的出口,位于半山腰的一个岩石平台上。下方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积雪和裸露的岩石;上方是更高的山峰,白雪皑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倒计时:0:30,0:29,0:28...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傅沉洲说,站起来,环顾四周,“自毁程序最终阶段可能会引发山体坍塌或爆炸。”

      林晚也站起来。她的增强感官让她能感觉到地下的震动在加剧——不是表面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整个山体都在某种巨大力量的作用下呻吟。

      她看向基地入口的方向,大约在下方三百米处。那里有一个较大的平台,停着几辆车,还有一些人影在移动——是撤离出来的人吗?

      倒计时:0:15,0:14,0:13...

      突然,地面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是山体内部发生了爆炸。岩石从山坡上滚落,积雪崩落,形成小型的雪崩。

      “抓紧!”傅沉洲喊道,抓住林晚的手臂,两人趴在地上,寻找掩护。

      倒计时:0:05,0:04,0:03,0:02,0:01...

      然后是寂静。

      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那种大事件发生前最后瞬间的、紧绷的寂静。连风似乎都停止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爆炸声,不是坍塌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深远的嗡鸣,像是地球本身在发出声音。声音从地下传来,通过岩石传导,通过空气传播,通过骨骼共鸣。

      林晚感到那种震动传遍全身,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她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与那个声音共振。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变化:音调升高,音量增大,最后达到一个高峰——

      然后突然停止。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同。之前的寂静是紧绷的,充满期待的;这次的寂静是空洞的,完成的,像是某件巨大事物刚刚结束。

      林晚抬起头。山坡没有坍塌,山峰没有崩塌。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能感觉到。基地还在那里,在地下,但它不再“活跃”了。那些机器的嗡鸣,那些能量的流动,那些生命的迹象...全部停止了。

      自毁程序完成了它的工作。

      她转向傅沉洲,想说什么,但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腰部伤口传来,比之前强烈十倍。她低头看去,发现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而且在绷带边缘,皮肤表面出现了熟悉的蓝色荧光——潘多拉之泪的残留,在试剂激活后,现在以某种方式与她的伤口互动。

      “林晚?”傅沉洲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没事,”她勉强说,但声音虚弱。疼痛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还有一种奇怪的、内部的灼热感,像是她的血液变成了液态的火焰。

      她需要医疗帮助,越快越好。

      傅沉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向下方的平台:“那里有车,可能还有医疗设备。我们下去。”

      下山的路很陡,而且因为刚才的震动,很多地方变得不稳定。他们小心翼翼地下降,每一步都测试岩石的稳固程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平台。这里确实有车辆——几辆越野车,还有一辆看起来像救护车的改装车。平台上大约有三十几个人,都是基地的工作人员,有的受伤,有的只是茫然站着。

      夜莺也在其中。她正在组织人员,清点人数,分配车辆。看到林晚和傅沉洲,她走过来。

      “你们出来了。很好。”

      “其他人呢?”傅沉洲问。

      夜莺的表情黯淡下来。“我们救出了大约六十人。但基地里至少有两百人...大多数来不及撤离。”

      沉默笼罩了平台。远处,山体依然安静,没有进一步的活动。昆仑基地,谢远山的王国,“涅槃计划”的核心...现在成了地下坟墓,埋葬着它的创造者和太多受害者。

      “陈哲呢?”林晚问。

      夜莺摇头。“他没有出来。最后时刻,他切断了通讯,留在了控制室。他说...他需要确保程序完成。”

      林晚闭上眼睛。又一个牺牲者。又一个因为这场疯狂而失去的生命。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夜莺说,恢复了实际的语气,“虽然基地自毁了,但可能会有后续影响,而且这个地方不安全。车辆足够,我们可以全部撤离。”

      她注意到林晚的状态。“你受伤了。车上有医疗设备,我帮你处理。”

      在改装救护车里,夜莺为林晚处理伤口。腰侧的伤口比看起来深,需要缝合。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些蓝色荧光——它们似乎在扩散,从伤口边缘向外延伸,形成细微的脉络状图案。

      “这是什么?”夜莺问,用消毒纱布擦拭,但荧光擦不掉,像是从皮肤内部发出的。

      “潘多拉之泪,”林晚简单解释,“加上第二阶段试剂。我的基因在被编辑。”

      夜莺的表情严肃。“副作用?”

      “不知道。可能是增强,可能是突变,可能是...”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可能是死亡,或者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夜莺迅速缝合了伤口,敷上抗生素,重新包扎。“我们需要尽快到达有正规医疗设施的地方。最近的城镇在八十公里外,但路况不好,需要几个小时。”

      “那就出发吧。”

      车队开始驶离平台,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林晚和傅沉洲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座,夜莺驾驶。其他车辆跟在后面,形成一个松散的 convoy。

      林晚看着窗外。昆仑山脉在后退,那些白雪覆盖的山峰,那些裸露的岩石,那些深邃的峡谷...它们见证了太多秘密,现在又将一个巨大的秘密埋葬在深处。

      她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过去的几天——不,过去的二十年——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她脑中回放:孤儿院的孤独,发现真相的震惊,实验室的逃亡,父母的记忆,傅沉洲的牺牲,最后的对抗...

      现在结束了。应该感到解脱,感到胜利。但为什么她只感到空虚?为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谢远山呢?”她问。

      夜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在基地里。应该已经死了。”

      “应该?”傅沉洲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自毁程序启动时,他的位置不确定,”夜莺承认,“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但基地已经封闭,所有系统关闭,没有生存设备...理论上,他不可能存活。”

      理论上。

      林晚的增强感官突然变得异常活跃。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她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细胞。

      那种蓝色荧光不仅仅在皮肤表面。它在她体内,沿着血管网络,沿着神经通路,像某种发光的地图,标记着她的生理结构。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类似她在控制室与母亲意识数据交流时的内部声音。但这次不是母亲,而是...

      一个男人的笑声。

      温和,儒雅,冰冷。

      谢远山的笑声。
      最初,林晚以为那是幻觉,是疲劳和压力导致的错觉。但笑声持续着,不是连续的,而是间歇性的,像是遥远的广播信号,时强时弱。

      “...聪明...非常聪明...” 声音碎片般传来, “...但你以为...结束了?”

      她转向傅沉洲和夜莺:“你们听见了吗?”

      两人都摇头。傅沉洲担忧地看着她:“听见什么?”

      “笑声。谢远山的笑声。”

      夜莺的脸色变得苍白。“不可能。他应该已经——”

      “...死亡是相对的...”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清晰, “...意识...数据...上传...”

      林晚的血液几乎冻结。她明白了。

      谢远山没有尝试逃避死亡。他接受了它,但提前做了准备——像她母亲一样,他将自己的意识上传了。不是完整的意识,也许只是碎片,但足够形成某种存在。

      而且,他可能选择了最危险的载体:不是服务器,不是克隆体,而是...她。

      潘多拉之泪。第二阶段试剂。那些不只是基因编辑工具,也可能是意识载体。谢远山可能在其中植入了自己的意识数据片段,随着试剂进入她的身体,随着基因编辑融入她的系统。

      “...我们是一体的...林晚...” 声音低语, “...你母亲...和我...都活在你之中...”

      “不,”林晚低声说,手指按住太阳穴,“从我脑子里出去。”

      “...不可能...已经整合...你是...最终作品...完美融合...傅雅茹的基因...我的智慧...人类的未来...”

      傅沉洲抓住她的肩膀:“林晚,发生了什么?”

      “他在我脑子里,”林晚说,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谢远山。他的意识...或一部分...随着试剂进入了我的身体。他在试图...控制,或者融合。”

      夜莺猛地刹车。车队其他车辆也陆续停下。

      “我们需要帮助,”夜莺说,声音紧绷,“专业的,不是普通医疗。”

      “去哪里?”傅沉洲问,“哪里能处理这个?”

      夜莺思考了几秒。“‘归途者’网络。他们有人懂这个,有设备。但我们需要联系他们,需要坐标。”

      “我母亲的意识数据中提到过安全屋,”林晚说,努力集中精神对抗脑中的声音,“坐标...我记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深处搜索。母亲的全息影像,数据流中的代码,隐藏的信息...保险丝代码是“爱”,但还有其他,备份方案,安全网络...

      “北纬34°15',东经108°55',”她最终说,“秦岭深处。那里有一个‘归途者’的主要节点,有实验室,有医生。”

      “...他们会...解剖你...研究你...” 谢远山的声音警告, “...你不想...成为实验品...对吧?”

      “闭嘴,”林晚嘶声道,“我宁愿被研究,也不愿被你控制。”

      夜莺已经重新启动车辆,调整方向。“坐稳。我们要加速了。”

      车队转向新的方向,沿着山路疾驰。林晚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与脑中的声音作战。

      那是一场奇怪的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武器,只有意志的对抗。谢远山的意识碎片像是入侵的病毒,试图接入她的思维,影响她的决定,扭曲她的感知。但她母亲的基因,那些植入的保护序列,正在抵抗,正在反击。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战斗:两种不同的意识模式在争夺控制权,两种不同的基因序列在争夺表达权。这是一种生物学和意识层面的双重战争,发生在她的每一个细胞中。

      疼痛是剧烈的,但不同于物理伤害的疼痛。这是一种存在的疼痛,像是自我在被撕裂,被重塑。

      “...接受...这是进化...” 谢远山劝说, “...人类需要...指导...需要...升华...”

      “人类需要自由,”林晚在意识中回应,“需要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即使那条路是错的。”

      “...错误...代价太高...”

      “那是我们的代价,不是你的。”

      她想起母亲的话:“真正的怪兽...有时穿着人的衣服,说着好听的话,但他们想控制一切,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谢远山就是这样的怪兽。他用科学的外衣包装控制欲,用进化的名义辩护独裁。他想要一个完美的世界,但完美的定义是他自己的,实现的代价是所有人的自由。

      不。她不会允许。即使这意味着与自己的一部分作战。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进。时间变得模糊,林晚在清醒和半昏迷之间摇摆。有时她完全是自己,有时谢远山的声音几乎压倒一切,有时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思想是自己的,哪个是入侵的。

      傅沉洲一直握着她的手,说着什么——鼓励的话,提醒的话,关于责任,关于希望,关于未来。他的声音像锚,将她拉回现实,拉回自我。

      不知过了多久,夜莺说:“我们接近坐标位置了。但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山林。”

      林晚睁开眼睛。确实,窗外只有密集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坡,没有任何建筑的迹象。

      “在地下,”她说,回忆着母亲数据中的描述,“像昆仑一样,但更小,更隐蔽。入口在...瀑布后面。”

      他们找到了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向上,果然有一个小瀑布,水从岩石上落下,形成薄薄的水幕。夜莺用手电筒照射水幕后面——有一个洞口,人工开凿的痕迹。

      车队无法再前进。他们下车,徒步走向瀑布。夜莺用对讲机与其他车辆联系,安排人员在周围警戒,同时派一个小队跟随进入。

      穿过水幕,里面是一个天然洞穴,但很快变成人工通道。灯光自动亮起——感应到他们的存在。通道干净而现代,显然经常维护。

      走了大约一百米,他们来到一个金属门前。门上有生物识别锁。林晚上前,将手掌按在扫描仪上。

      “身份验证:林晚。权限级别:最高。欢迎回家。”

      门滑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简陋的安全屋或秘密实验室。那是一个完整的、先进的研究设施,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人——大约二十几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但有着“归途者”特有的平静表情。

      一个老人走上前。林晚认出他——扎西。他还活着。

      “你来了,”扎西说,没有惊讶,只有温和的欢迎,“我们一直等着。”

      “但你不是在昆仑...”林晚开口。

      “那个我被摧毁了,”扎西说,“但我是数字备份。这里的我是完整版本。‘归途者’的核心成员都有意识备份,储存在这个安全节点中。”

      他看向林晚,眼神变得严肃。“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斗争。谢远山的一部分在你里面。”

      “你能帮我移除它吗?”

      扎西沉默了几秒。“移除?也许。但融合已经发生。他的意识数据与你的基因编辑过程结合,与潘多拉之泪结合...这是复杂的情况。我们需要先评估。”

      他示意林晚跟随他进入一个医疗室。傅沉洲想跟进去,但扎西阻止了:“我需要单独工作。放心,她是安全的。”

      医疗室的门关闭。里面只有林晚和扎西,以及各种她认不出的医疗设备。

      “躺下,”扎西说,“我需要扫描你的整个系统——生理的和神经的。”

      林晚照做。设备启动,发出柔和的嗡鸣。她能感觉到扫描波穿过她的身体,像是在绘制一幅极其详细的地图。

      扎西看着显示屏,表情越来越凝重。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他最终说,“谢远山的意识不是作为一个独立实体存在,而是...分散的。像病毒,整合在你的神经网络的多个节点中。而且,它与潘多拉之泪的编辑序列结合,与你母亲植入的保护序列相互作用...”

      “结果是?”

      “结果是你现在是一个独特的、前所未有的存在,”扎西说,声音中有敬畏,也有担忧,“三种不同的意识模式在你的系统中共存:你自己的,你母亲的保护性意识碎片,谢远山的入侵性意识碎片。它们在竞争,也在融合。”

      “我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扎西坦白,“可能是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你。可能是一个分裂的、混乱的存在。可能最终其中一个意识会占主导,控制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有一个选择。我可以尝试启动‘净化程序’,使用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针对性地消除谢远山的意识碎片。但这有风险:可能损伤你的神经系统,可能影响你母亲的意识碎片,也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基因反应。”

      “成功率?”

      “基于现有数据,大约60%。但如果失败...”

      “我会死?还是变成怪物?”

      “可能是两者之一。也可能是其他我们无法预测的结果。”

      林晚闭上眼睛。又一个选择。又一个可能决定她未来的抉择。

      在她脑中,谢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会...摧毁你...不要相信...”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起,温和而坚定:母亲的声音。“相信你自己,晚晚。相信你的选择。”

      她睁开眼睛,看着扎西。

      “我想先看看,”她说,“我想知道这三种意识在我体内是什么状态。你能让我...看见吗?”

      扎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有一种设备,意识可视化界面。但看自己的意识结构...这可能令人不安。”

      “我已经经历过足够令人不安的事了,”林晚说,“让我看看。”

      扎西调整设备。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模型——一个复杂的光网,像是神经元连接图,但更复杂,有颜色区分:蓝色代表她自己,绿色代表母亲,红色代表谢远山。

      图像令人震撼。

      蓝色网络是主体,密集而复杂,代表她自己的意识和生理系统。但其中交织着绿色和红色的脉络:绿色像保护性的外壳,在某些区域包裹着蓝色;红色则像入侵的根系,深入蓝色网络的多个关键节点。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一些区域,三种颜色开始融合,形成新的颜色——紫色,那是蓝色和红色的混合;青色,那是蓝色和绿色的混合;甚至有一些区域,三种颜色完全混合,形成不稳定的白色光点,像是过度能量的爆发点。

      “这些融合点,”扎西指着那些白色光点,“是潜在的不稳定区域。如果它们失控,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整个系统。”

      “如果我启动净化程序,会发生什么?”

      扎西操作控制台,显示模拟结果:红色脉络被电磁脉冲逐渐消除,但过程中,一些蓝色和绿色脉络也会受损。最终,红色大部分消失,但蓝色网络出现多处损伤,绿色脉络变得稀疏。

      “你会失去一部分自己,失去一部分母亲留下的保护,”扎西说,“但谢远山的意识会被移除。”

      “如果我不做呢?”

      “三个意识可能继续斗争,直到一方胜出,或者达到某种不稳定的平衡。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完全融合,形成一个全新的意识——既不是你,也不是你母亲,也不是谢远山,而是三者的混合体。”

      林晚凝视着屏幕上的光网。那不只是数据,那是她,她的存在,她的灵魂(如果灵魂存在的话)的可视化。

      她是谁?是林晚,傅雅茹和傅明远的女儿?是“涅槃计划”的实验品NPH-01?是谢远山的“最终作品”?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她是所有这些,但又不完全是任何一个。

      也许,身份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是在选择中不断形成和重塑的。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最终说,“可以吗?”

      扎西点头。“当然。但记住,时间可能不是你的朋友。融合过程在继续,每一个小时,系统都在变化。”

      他离开医疗室,留下林晚独自一人。她躺在扫描床上,看着天花板,思考着未来。

      门开了。傅沉洲走进来,没有问扎西允许不允许——他只是进来了,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样?”他问。

      林晚告诉他一切:三种意识的斗争,融合的可能,净化的风险。

      傅沉洲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你知道我父亲最后对我说的什么吗?在他心脏病发作前的那天晚上。”

      “什么?”

      “他说:‘科学可以创造奇迹,但奇迹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我们给予的,通过我们如何使用那些奇迹,通过我们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握住林晚的手。“你不是实验品,林晚。你不是任何人的作品。你是你自己,你的选择定义你,不是你的基因,不是你体内的意识碎片。”

      林晚感到眼眶湿润。“但如果我选择了净化,我可能失去一部分自己。如果我不选择,我可能变成怪物。”

      “也许有第三种选择,”傅沉洲轻声说,“不是移除,不是放任,而是...整合。主动地,有意识地整合这三个部分。接受谢远山的碎片作为你的一部分,但拒绝被他控制。保留你母亲的保护,但不被过去束缚。保持你自己,但也允许变化和成长。”

      “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做到...你会成为某种前所未有的存在。不是‘人类2.0’,不是谢远山想要的完美奴隶。而是‘人类+’——仍然是人,但有更深的自我认知,更强的自我控制,更完整的理解。”

      林晚思考着这个可能性。整合,而不是对抗。接受复杂性,而不是追求纯粹性。

      这听起来理想,但也极其困难。如何整合一个试图控制你的意识?如何保留母亲的保护而不被其限制?

      门外传来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警报声。扎西冲进医疗室,表情紧张。

      “我们被发现了,”他说,“不是谢远山的残部——是其他势力。军队,或者政府机构。他们在外面,要求我们投降。”

      傅沉洲站起来:“多少人?装备如何?”

      “至少五十人,全副武装,有装甲车。他们知道这个地方,知道我们是谁。”

      林晚也坐起来。“他们想要什么?”

      “你,”扎西直视她的眼睛,“他们知道昆仑发生了什么,知道你是唯一幸存的关键人物。他们想研究你,想获得‘涅槃计划’的技术,想控制你体内的基因编辑和意识数据。”

      “我们不能让他们带走她,”傅沉洲说,声音坚定。

      “我们没有选择,”扎西说,“他们太强大。我们可以抵抗,但会伤亡惨重,而且最终他们会赢。”

      林晚闭上眼睛。又一个选择,又一个危机。

      在她脑中,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谢远山:“...战斗...你是...武器...”

      母亲:“...保护...躲避...生存...”

      她自己:“...选择...责任...未来...”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决定。

      “让我和他们谈,”她说。

      “什么?”傅沉洲和扎西同时问。

      “让我和他们的指挥官谈,”林晚重复,“面对面。我有他们要的东西——信息,数据,技术。但我有条件。”

      “他们不会谈判,”扎西警告,“他们只会抓走你。”

      “那就让他们试试,”林晚说,从扫描床上下来。她的身体仍然疼痛,她的意识仍然分裂,但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新的力量,一种融合了三种意识优点的力量:谢远山的战略思维,母亲的保护本能,她自己的道德核心。

      “如果他们想抓我,他们可以尝试,”她说,走向门口,“但我不是无助的实验品了。我是一个有自主权的人,一个有选择能力的人。如果他们想要合作,我们可以谈判。如果他们想要战争...”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再次亮起蓝色荧光,但这次,光中出现了绿色和红色的微小光点,像是三色星尘在旋转。

      “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她走出医疗室,走向入口。傅沉洲和扎西跟在后面,既担忧又敬畏。

      在通道尽头,金属门外,武装人员已经就位。扬声器里传来命令:“里面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你们被包围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调整体内的意识平衡。不是对抗,不是压制,而是整合——让三个声音成为一个和弦,而不是噪音。

      然后她按下开门按钮。

      金属门滑开。外面是刺眼的阳光,和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对准她。

      林晚走出门口,站在光明中,举起双手——不是投降,而是展示。

      她的指尖,她的眼睛,甚至她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出柔和的三色光芒。

      “我是林晚,”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传遍整个山林,“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但首先,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人类的未来。”

      士兵们没有开枪。指挥官——一个中年男人,肩章显示高级军衔——从装甲车后走出,惊讶地看着她。

      在那一刻,林晚知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的生活,人类的未来,都将走上一条全新的、不可预测的道路。

      而这条路,将由她的选择来定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