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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节|法庭零度 案件被搁在 ...
第六节|法庭零度
那之后,案件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了,没有新的传唤、也没有新的开庭日期。
但每当夜里一静,她脑中就会响起那句话—— 法官宣告:「本案尚须调查证据,我们会函信中国医药大学及台北仁爱医院的病例。」
那其实只是她的幻听。
她太清楚那声音的节奏、太清楚那个语气。
白光、冷气、笔电键盘的敲击,全都一样。
法庭的画面在她脑里重播,每一次都像重新被审判一次。
灯光从上方直落,白得没有阴影。
沈芮坐在原告席,腰上的固定带勒着肋骨,呼吸仍是断的。
那声音低沉、节制,像是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晴、有风、局部阵雨。
只是那场雨,只有她在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拉扯、掐青、撑在地上。
指节的细纹里还卡着没退的瘀色。
她不敢抬头,怕看见他。
那个曾用毛巾勒她脖子的人,现在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笔挺衬衫。
他背得笔直,神情温顺,像一个受委屈的学生。
只有她知道,那双安静的手,曾经如何掐住她的命。
「被告有没有要发言。」法官的声音打破空气。
顾衡缓缓的说。
他的语气沉稳,甚至柔和:「我确实动手打人。」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演给旁人看的克制。
「但我真的没有想要杀她。」
「那天我们吵架,是我太冲动。她也有推我……我不是有意伤害。」
「我也有送她去医院,没有逃,也没有否认。」
法庭一片静。
那语气轻得像是在描述一次「口角」。
连「暴力」这个词都没被提起。
法官点头,转向他的律师:「辩护人补充。」
顾衡的律师起身,打开公事包。
「被告承认一时冲动,但这只是情侣之间的冲突,并非杀人未遂。」
他语气平稳,「依据医疗报告,原告伤势为可治愈之中度伤害,并非重伤。且被告无预谋、无凶器,事后协助送医,主观上欠缺杀人故意。」
他顿了顿,换了页:「双方为交往关系,争执中原告亦有推挤被告之行为,可视为互殴,被告念及旧情,未提出反诉,请法院从轻量刑。」
那一连串词句——「可治愈」、「欠缺杀意」、「互殴」、「从轻」——像是一个个按键,把她的记忆重新编码。
那晚窒息的呼吸声,被翻译成「情绪反应」;挣扎的瞬间,被定义成「互相推挤」。
她的求生,被转述成「双方争执」。
沈芮的眼泪往下掉,没有声音。
她不敢出声,因为一出声,就会被记录成「情绪激动」。
在这个地方,哭也是失分。
法官抬头,声音不冷不热:「原告,有无意见?」
沈芮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出来。
「有。」她说。声音发抖,却清楚。
「他说我打他,但那晚是他拿我的鞋砸自己的头!」她的手在颤,语速越来越快,「他掐着我的脖子,不让我离开房间。我报警的当下就写清楚,他自己说的话全都在笔录里!」
她停了一下,努力让呼吸平稳:「我没有录音档是事实,可是那是他逼我删的,他说——‘妳删掉,妳才有救护车。’」
声音在法庭里颤动,几乎要断成一节一节。
「我去光华商场跑了所有能救资料的地方,没有人能把那段录音救回来。我愿意把手机交给法院做科技救援,只要能证明那晚的事。」
她的眼泪终于溃堤,整个人几乎在发抖。
「我没有攻击他、没有动手,我只是想活下来。」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快,像是从胸口被逼出来的。
法官沉默了几秒,低头在笔录上写字。
那笔触干净、稳定,没有情绪。
沈芮站在那里,哭得唏哩哗啦。
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在法庭里回荡——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压抑太久的释放。
她的手仍抖着,紧紧抓住那份笔录的边角,仿佛那一张纸,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个事实。
「检方意见?」
检察官翻着资料,眼神扫过报告,「依据现有证据,也已函信给中国医药大学及台北仁爱医院,但双方各持己见,尚待病历资料后再次开庭。」
那一声「建议」落地的瞬间,比拳头还重。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低头,视线落在桌面反光里。那个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抖动,像一张没有声音的照片。
那之后,案件没有消息。
没有新的传唤,也没有新的开庭日期。
两个月过去了,卷宗像被冰在某个地方。
但每当夜里一静,她脑中就会响起那个声音—— 不是幻听的那种错乱,而是记忆在模拟未来。
她太清楚那种语气:冷、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她还没听过、却早已被决定的话。
她听见那个不存在的判词:「本案择日再次开庭。」
只有这八个字,没有前后文。
接着就是空白。
空白里,有笔划声、有纸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她的故事上盖章——不是结束,只是静音。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梦到自己还坐在那张法庭的椅子上,冷气从头顶灌下,手心冰得发抖,旁听席有人低声交谈,检察官在翻卷宗,法官低着头,没有人抬眼看她。
现实里的案子还没动,可她的脑子里,已经开了无数次庭。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她说的话太长、太多、太情绪化,而他的话简短、有逻辑,像剧本里的最后一句。
沈芮把脸埋进手里,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被搁置了。
窗外风声进来,带着一点冷,她想起那天散庭时的那句:「择日再开。」
可是「下次」一直没有来。
有的只是夜里反覆响起的那个声音—— 既不像梦,也不像记忆。
它只是法律的语气,一种不需要情绪的语气,在她脑里,一遍一遍地审判她。
这一节写得很难。
因为「没有消息」这三个字,比任何判决都重。
每天醒来都像在等一封不存在的信,法律的时钟不动,可身体的时钟在倒数。
我常梦到自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冷气灌下来,法官低头、检察官翻页,没有人抬眼。
那不是梦,是重播。
有人说时间会让人痊愈,但我知道——时间有时只是让疼痛变得更安静。
我写下这一节,不是为了等待判决,而是为了记录那个「等待」本身。
因为那也是创伤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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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节|法庭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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