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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一寸药膏,万丈苍生     春 ...

  •   春末夏初,风温日暖。

      山野间的寒意早已褪去,沿途草木抽满新绿,遍野的野花星星点点铺展在土路两侧,暖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旷野。从边陲返回长安的土路偏僻荒凉,少有行人车马,只有林间雀鸟啼鸣,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杜荷牵着两匹骏马,缓步走在前方。身后马车载着简单行囊,车厢侧边,武明空倚靠着木栏静坐。她肩头的旧伤尚未痊愈,连日赶路车马颠簸,原本渐愈的创口又隐隐作痛,衣襟下的皮肉依旧红肿未消。

      一路奔波,随身携带的金疮灵药早已所剩无几。瓷瓶底端只剩薄薄一层药粉,堪堪只够敷满武明空一处创口,再多一分一毫,便彻底耗尽。

      行至一段林荫小路,日头渐盛,杜荷勒住马缰,回头看向车厢:“停下歇息片刻,我给你上药。连日颠簸,你的伤再拖下去,极易反复。”

      武明空微微颔首,撑着车厢边缘缓缓下车。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面色略显苍白,肩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着细密的痛。

      杜荷取出自带的清水、干净麻布与小小的药瓶,蹲身在树荫下,小心翼翼拆开武明空肩头的包扎旧布。看到创口泛红肿胀,他眉眼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愠怒:“早就让你休养几日再启程,你执意要赶路。如今药就这么一点,全部用上,才能压下炎症,彻底断根。若是药量不足,这伤至少还要折磨你整整一月,日日刺痛,不得安宁。”

      他说话间,正要倾出瓶中仅剩的药粉,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细碎的啜泣声。

      声音孱弱不堪,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武明空立刻抬眸,顺着声音望去。

      密林杂草丛中,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土草屑,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小脸枯黄干裂,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滚烫,明显染了重病。她双腿蜷缩,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声呜咽,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殒命荒野。

      武明空心头一紧,当即抬手按住杜荷的手腕,制止了他上药的动作:“先别涂了,你看那个孩子,快要撑不住了。我们把药分她一些,再拿点干粮出来救她。”

      杜荷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草丛中的孩童,眼神淡漠,没有半分动容,反手扣住药瓶,语气坚决冷硬:“不行。”

      “这药仅此一份,只够治你的伤。多余的一点都没有,绝不能分给旁人。”

      武明空蹙眉:“她只是个孩子,眼看就要死了,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杜荷站起身,挡在她身前,彻底隔绝她望向小女孩的视线,字字笃定,带着根深蒂固的观念:“明空,你清醒一点。这荒郊野岭、孤身染病的孩童,不用想也知道底细。定是身染顽疾、无药可治,被自家亲人抛弃的累赘。这样的底层稚童,不值得你耗费唯一的灵药。”

      草丛里的小女孩听到这话,原本微弱的哭声骤然急促,她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嘶哑微弱,却字字清晰:“不是的……我没有被爹娘丢掉……不是的!”

      她咳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拼命辩解,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我自己生了重病,治不好的……我不想拖累家里人,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我不敢回家……”

      武明空心下一软,轻声问道:“为何不敢回家?”

      小女孩泪水汹涌滚落,小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说出的话字字惊心:“村里有陋习……未嫁早夭的女子,死后尸骨会被爹娘卖给旁人配阴婚……我怕我病死在家,尸骨不得安宁……我宁愿死在山里,也不要被人拿去配阴婚……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稚嫩的话语,道尽底层小人物的绝望与无助。

      武明空心口骤然发沉,当即迈步就要上前,语气坚定:“你看,她不是被弃的累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这孩子,我必须救。”

      杜荷伸手牢牢拉住她,力道沉稳,不肯松半分,语气愈发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偏执:“明空,你太心软,也太理想化了。就算我们今日耗费灵药、粮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又能如何?你想过她往后的日子吗?”

      “她活下来,回到那个贫瘠闭塞的村落,依旧逃不过宿命。若是旧病复发,依旧难逃一死;就算彻底痊愈长大,也不过是一辈子囿于乡野,洗衣做饭、耕田劳作,劳碌一生,庸庸碌碌过完一辈子。”

      杜荷的观念从未动摇,这是他自幼扎根心底的认知:“底层百姓,眼界、学识、根基皆无,和你、和我们这些读书明理、心怀家国的士人截然不同。知识分子能运筹帷幄、辅佐朝堂、造福大唐、安定天下,能为山河社稷创造价值。可这样的底层孩童,终其一生,都很难对大唐、对天下,有半分建树。”

      “我不在乎天下苍生如何,不在乎底层百姓命运如何,我从头到尾,只在乎你。”

      他凝视着武明空的眼眸,直白坦诚,带着极致的偏爱与自私:“我千里随你奔波,护你安危、盼你安康,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的旧伤彻底痊愈,让你平安无事。这仅有的灵药,必须全部用在你身上,我绝不允许浪费在一个毫无价值的陌生人身上。”

      这番话,彻底刺痛了武明空。

      她看着眼前的杜荷,看着他世家子弟根深蒂固的阶层偏见,眼神清亮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郑重反驳:“杜荷,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一辈子困在世家圈层里,只看得见士人知识分子的价值,只愿意团结世家、读书之人,轻视天下底层百姓,这是最狭隘的认知。”

      “世人从无高低贵贱之分,众生生来平等。世家子弟是人,山野稚童也是人,没有人天生注定卑微,没有人天生就该被判定‘毫无价值’。”

      杜荷皱眉,神色不耐:“可事实便是如此,古往今来,能匡扶社稷、建功立业者,皆是读书士人、世家栋梁,何曾有山野布衣、乡野稚童搅动山河、造福天下?”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武明空语气铿锵,目光澄澈而通透,带着超越时代的通透与理想,“不是他们没有能力,不是他们天生平庸,是他们生来无书可读、无师可从、无路可走。”

      “你以为读书明理、建功立业,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天赋吗?从来不是,是你们生来便拥有资源、拥有教育、拥有机遇。”

      她望向草丛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底盛满悲悯与坚定:“这个孩子,如今孱弱卑微、一无所有,可只要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读书识字、明理知义、开阔眼界,她的未来便是无限的。”

      “她未必不如你杜荷。你出身顶级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名师教导,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才有今日的学识格局。可若是把你丢在乡野、无依无靠、无书可读,你未必能比这个孩子活得通透、活得坚韧。”

      “反之,若是给天下所有底层孩童公平受教的机会,让寒门有出路,让布衣有前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里,必然藏着无数栋梁之才、济世之人。”

      武明空迎着杜荷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寒窗苦读、修身立世,成为世人眼中的知识分子,从不是为了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而是为了打破这固化的阶层,为了让天下小人物,都能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公平,从来都是我的毕生理想。不是世家独享前程,不是士人独占功名,而是众生平等、机会均等、凭才立足。”

      杜荷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口发闷,又气又无奈,心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尽数翻涌。他出身名门望族,杜氏世家百年根基,世代簪缨,自幼被众星捧月,论家世、才学、风骨、前程,他从未输给任何人。

      他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执拗,眼底藏着委屈与不甘:“我家世顶尖,才学卓绝,样貌风骨、品性能力,世间无人能及。放眼整个大唐,没有人比我更优秀,没有人比我更配站在你身边。你偏偏要为一个素不相识、一无是处的野孩子,跟我作对?”

      武明空肩头伤口被拉扯,隐隐刺痛,她强忍着疼,面色依旧坚定:“优秀从不是世家的专属。寒门出贵子,布衣出贤才,古往今来,比比皆是。无数底层孩子,只是被出身困住了脚步,被世道剥夺了机会。若得雨露均沾,人人皆可成才,人人皆可发光。”

      “你不过是占了出身的便宜,并非天生优于众生。”

      杜荷心头火气更盛,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克制却带着愠怒:“武明空,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恃爱行凶。明知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明知我只为你考量,偏要一次次违背我的心意,为旁人委屈自己。”

      说话间,他触碰她的肩头,不小心碰到了红肿的创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武明空身子微微一颤,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她抬眸看着杜荷,眼神温柔却无比执拗:“我就是恃爱行凶,但我更问心无愧。杜荷,把药和干粮给我。”

      “我要给她上药,喂她吃食。”

      杜荷看着她强忍疼痛、不肯妥协的模样,又气又心疼,语气沉得厉害:“你想清楚!药只有这么多,全部分出去,你的药量便彻底不足。今日若不能足额敷药,你的旧伤必然迁延不愈,还要再整整疼一个月,日日刺痛、夜夜难眠,无人能替你受这份苦!”

      “我知道。”武明空毫不犹豫,轻声应答,眼神坦荡无畏,“我不过是疼一个月,忍一忍便能痊愈。可这个孩子,今日无人相救,今夜就会死在这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一月之痛,换一条人命,值得。”

      她微微喘息,继续说道,字字句句皆是初心与格局:“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绝境求生的孩子,未来藏着多少可能。今日我们救下她,不仅仅是救一个蝼蚁般的性命。或许她勤学奋进,来日能造福一方;或许她扎根生长,养育后代,她的子孙儿女,未来能为国为民、济世救人,能为这世间带来无尽温暖与益处。”

      “世事从无绝对,未来从无定数。只要有一丝生机、一丝希望,便值得我们倾尽所能。众生皆有无限未来,不该被出身、被宿命轻易判定生死与价值。”

      杜荷死死盯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的道理从未被说服,他依旧不认同所谓的众生平等,依旧觉得底层百姓庸碌无为、不值一提。

      在他的认知里,价值分高低,人生分贵贱,世家栋梁重于山野布衣,从未改变。

      可他爱她。

      他从头到尾,都拗不过她,舍不得让她难过,舍不得看她心存遗憾。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原则、所有的阶层傲慢,在武明空的赤子初心面前,尽数崩塌、被迫妥协。

      他没有认同她的人民史观,没有理解她济世平等的理想,只是单纯地——因为是她想做的事,所以他愿意成全。

      杜荷胸口起伏,压下满心的不悦与不甘,冷着脸,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憋屈:“罢了。你伤重未愈,不能乱动,我去。”

      他终究是松了口,却依旧满心别扭,没有半分心甘情愿的释然。

      杜荷转身走向草丛,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孱弱、满眼恐惧的小女孩,他眼神依旧淡漠,没有怜悯,只有为了武明空的妥协。

      他小心翼翼倒出一半仅剩的金疮药,细致地为小女孩身上的外伤敷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稳妥。随后又从行囊里取出大半的干粮、清水,递到小女孩手中,声音冷淡无温:“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好好休养。别辜负那个漂亮姐姐对你的心意。”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武明空,眼中蓄满泪水,连连磕头道谢,哽咽不止:“谢谢姐姐!谢谢公子!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杜荷全程沉默,做完这一切,便转身折返,不再多看小女孩一眼。他心中依旧不认可这份善意,依旧觉得此举徒劳无用,只是不愿违逆武明空的心意。

      他走回武明空身边,重新拿起药瓶,将瓶中剩余无几的药粉,尽数小心敷在她的肩头创口上,动作轻柔至极,掩不住眼底的心疼与愠怒。

      “如愿以偿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未消的怨气,“我依旧不改我的想法,我依旧觉得不值。我今日所为,不是认同你的道理,只是顺着你、宠着你而已。”

      武明空知晓他的心思,轻轻颔首,没有强求他立刻通透释怀。道不同,可情相牵,慢慢来,山河辽阔,人心亦会慢慢开化。

      片刻后,草丛中的小女孩体力渐渐恢复,挣扎着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循着依稀的山路,一步一回头,朝着村落的方向慢慢走去,小小的身影,终于拥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山野清风徐徐吹来,吹散了方才的僵持与压抑。

      杜荷为武明空仔细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行囊药瓶,牵过马匹,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郁气:“走吧,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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