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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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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宽阔的阶梯教室,此今座无虚席,靠边的大飘窗敞开大半,白嫩梨花的馨香香盈满室。
齐耳短发,神色恹恹,略略疲倦的女孩单手撑着下颚,慵懒倦倦地目视讲台。
沫若好似做贼心虚,悄悄推给她一颗糖果(大白兔奶糖),惴惴地坦白:“婉静!抱歉,我未经你的看法,把你的微信推给我的舍友。”
沫若紧张兮兮,眼角余光偷偷咪咪地扫了对方一眼,合十告饶:“她不是外人——”语气上是深深的歉意。然后补充:“跟咱们一班。”
婉静拉开糖衣,表情若无其事,“谢谢!”她好似未放在心上。沫若默默松口气。
婉静脑海中回忆起那古里古怪的微信名,蓦地起鸡皮疙瘩,“流浪的达芬·基罗。我起先认为是个中二青年。”
沫若深有所感,既然朋友网开一面,甚至说是毫不在意,她心里反倒庆幸。
“诚然——”沫若说:“她些许反常。”而后,一一展开,如数家珍地细数程漪的缺点:“爱独处、性格孤僻,有时候——”她看了眼婉静,婉静面无表情,只是在玩弄着糖衣,心下大定。
“有时候神神叨叨,难沟通。”沫若给程漪下了结论,顿觉心头大放。
婉静点点头,咀嚼着奶糖,莫名油然而生一丝同情与钦佩:“她很喜欢泥塑。为了喜欢的东西,勉强融入不适应的环境。”
思及此处,婉静竟然设身处地、感同身受。连嘴巴里糖果的甜味都渐渐苦涩。
“谢谢你的理解!”
沫若点滴雀斑的秀气小脸,和风洋溢起开心地笑容。
婉静素手轻放,掌下的智能机滑冷浅薄,“她的好友申请我会同意。”
“谢谢!”
沫若表情夸张,扮着感深肺腑的相,揽臂甫欲拥向对方:“阿静,我的小天使。”
婉静紧忙伸手招架,制止对方的行为,“不要。”语气看似嫌弃,实则藏着掩饰不住的欣悦。
她抓了抓松软的短发,整的一丝不苟后,才继续道:“别弄乱我发型啊。”
上课的时间即刻而至,阶梯教室中鸦雀无声,看来,这堂课的老师颇具威严。
“阿静,下课提醒我。”
沫若有声无气,趴着懒腰,把面颊贴在长桌上,两只眼睛半开半合地望着面前的短发女孩。
婉静蹙眉,甚是不理解,小声问道:“你就为了点个卯?”
沫若一副不以为然地敷衍模样,不咸不淡地说道:“没关系。艺术鉴赏课就是混学分。结课那天,诌一篇论文提交即可。”
其实,她还有下半句,AI生成便是王道。
婉静轻咬下唇,兴致顿然索然无味:“听起来这堂课很无聊。”
沫若不置可否,心上遽然泛滥几分兴趣:“你知道吗?”她犹如一位孜孜不倦的智者,为人醍醐灌顶道:“这节课的讲师是我先前谈过的摄影系大佬——”
沫若停顿一秒,似乎在酝酿,然后才揭秘:“烨宴啊!”
“噢!”婉静波澜不惊,转正头,默默给自己戴上耳机,然后轻轻一敲,音乐响起。
沫若则像被抽干湖底水分下的小鱼,干瞪着眼。无话可说。
伴随一阵过堂风,一身白T恤,卡其色工装裤的青年径直登上讲台。
对方相貌清俊,身材匀称欣长,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摄人心魄,无悲无喜的禁欲系形貌更甚一筹。
“他?”
手握碳素笔的婉静动作一滞,惊愕出奇地望着高高的讲台上的人,无语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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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官手持毫笔,一笔一画地为跟前的瓷人勾描描色,眼眸似流转的清波,无形荡漾。
瓣瓣梨花飘流转瞬,尚官的心绪欣然轻轻远逝,“梨花节的盛景不及往昔万人空巷,可情景渐变新颖。记得——”
惆怅一叹。
民国。
虞城租界。
稠密的薄雨随风飘过,朦朦胧胧地笼罩着梨花盛开的虞城街头小巷。
奔走的报童高声急呼,把焦灼的雨,演变地浓烈压抑。
“日军侵占东三省,复辟伪满洲国——卖报,卖报,日军侵占——”
愁绪纷乱的薄雨中,一辆黄包车在街头停下,一袭紫黑旗袍的美丽女人——尚婉,举止优雅,踩着一双短高跟。
付给车夫一张票子后,款款下车:“不必找了。”
瓷人店外,一身黑色中山装的韦唯,撑在一柄油伞之下,面容肃穆,皱着眉宇,静静地居高临下,俯视面前的小女孩。
“韦叔!”
尚婉抬着脚步,系着五色长命缕的手优雅端庄地半抬,冒着浓稠的绵绵雨丝,迈向那边。
“小姐。”
韦唯向前一步,为尚婉撑伞,自己则暴露在如晦的风雨中。
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女孩紧紧抱着怀里的瓷人,眼睛警惕戒备,一副生人勿近之色。
尚婉温婉一笑,缓缓蹲下腰,抬头捋了捋女孩的头发,眼眸轻描淡写地瞥了眼韦唯。
韦唯便把伞面偏向女孩。
“小妹妹,有什么不方便的难言之隐吗?”
尚婉眼神明媚,摸着女孩面颊的手,温柔而轻缓。
“姨姨,我想给我娘请一位瓷人。”
女孩张大清澈纯良的眼眸,带着剧烈的渴望与哀求,期期艾艾地说:“但,我没钱。”
那种绝望刺的人生疼——
尚婉深深一叹,看着女孩憔悴的面容,于心不忍:“丫头,我的瓷偶店跟别家不同,每一位瓷人不消金钱俗物。”
雨渐渐深,渐渐浓,尚婉肌肤之上的梨花气味莫名使人心安。
女孩停止抽泣,目光柔和地对视着对方,“我、我可以给姨姨当牛做马,只要——”
语气再次哽咽,那种令人难过的情绪终究冲破尚婉的抚慰,决堤而下,女孩泪眼婆娑:“只要给我娘一丝康复的希望——”
“小姐!”韦唯似乎觉察出自家主子的心性,语气加重,乃至严厉起来。
尚婉立时正言厉色,“规矩!”她如此地提醒着韦唯。“请一位瓷人需付出代价。小丫头——”
她看着女孩,继续:“想来有此觉悟。”
韦唯面色阴郁,沉声开口:“她命格浅薄,如此行之,结局必定凄惨。”
尚婉笑笑,女孩泪眼汪汪,抱着瓷人的手臂加紧几分。
“我替她承担大半因果。”
尚婉极为轻易地说道,韦唯仍旧抱持己见,欲要张口,前者的眼睛骤然温锐,略带无畏,她说:“韦叔,您莫须质疑,我心意已决。”
韦唯攥紧了伞柄,又显得无力,只得选择放弃。
“好孩子,你是否愿意跟着我。”尚婉擦拭女孩的眼泪,说。
“你娘那边,我会托人。”尚婉担心女孩仍精神紧绷,一举一动仿佛施加魔力,为女孩释去紧张。
“还有,”尚婉眼含笑意,淡笑道:“你手里的瓷人是普通货色,不是心瓷。”
女孩终究放下防备,心中的仓惶与忧心顿时消散殆尽,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止住。
尚婉心有所思,慢慢挺起身姿,对他言道:“韦叔,把心瓷给小丫头她娘送去。”
韦唯嗟叹颔首,问:“丫头,你家在哪?”
女孩松开怀抱的瓷人,懵懵懂懂地说:“新霞街16号天武戏院。”怕对方搞错,还特意清晰圈定:“人人喊我娘凤姑。”
韦唯点点头,眼眸扫了眼尚婉,然后,进店动身。
尚婉伸出手,把女孩拉起,“和我进屋喝杯热茶,天凉又淋了雨,容易感冒。”
“姨姨,我叫倌。”
彻底放下心防的女孩自我介绍。
尚婉笑靥如花,和风细雨般地问:“有姓没?”
女孩摇摇头:“我是野孩子,没爹。”
她语气轻松,不甚在意的口气,不禁使人心疼。
尚婉不假思索地自荐:“那你跟我姓,尚倌。”
尚倌——
怪好听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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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的心瓷——?”
瓷偶店中,尚官歇笔,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周遭,目光落在那一堆略带残破的瓷人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