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揽月摘星

12、初团结束 我不是坏人

　　京城时间：2017年9月19日。

　　考察团在现场观摩马铃薯种质资源脱毒复壮、设施抗旱性鉴定、马铃薯杂交试验等基础研究成果之后，在当地村民依试验田而建的农家乐用完午餐，正式开始返程。

　　清点好人数宣布出发，翟伊一热心帮助其中一位团员处理好手机购物软件退货事宜，回到座位。

　　系好安全带才发现身旁坐着一个大大的任曼。

　　“曼姐，你不给白院开车？”
　　“白院用完午餐被司机接走，院里还有别的安排。”
　　“哦。”

　　翟伊一伸出脑袋观察车上的团员。这几天满满当当的行程，在太阳下奔波、在雨水里关注秧苗长势、在温室里弯腰观察…

　　确实是蛮累的吧？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睡得香甜。

　　慢慢把脑袋缩回去，偏过头往旁边一看，任曼也沉沉地睡着。

　　乖巧地闭上一看到任曼就忍不住打开的话匣子。

　　。。。

　　任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小时候。和妈妈在很小的一间屋子，只有她们两个人，屋子被爱整洁的妈妈打扫得一尘不染。

　　任知芳正在织毛衣，是老早就答应织给自己的时新款式，床上安静地躺着一大团红色的毛线球体。

　　只见妈妈把一缕线搭在翘起的小拇指上，左针线圈压着右针线圈，右针线圈又飞速压向左针线圈，手速非常快。

　　两针之间不间断地来来回回，只看得清残影。

　　已经成型的一片长方形毛衣上出现了长长的类似麻花的纹路图案。不规则，甚至有些扭曲，可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很是喜欢。

　　这个冬天，不会冷了。

　　原本安静又美好的氛围被一声大力的踹门声破坏。

　　哦！是那个既是酒鬼又是赌徒的男人回来了。

　　下一秒，妈妈手里的毛衣被大力扯走，连带着床上的那团线球迅速飞起，直直砸向自己的额头。

　　在线球越来越近之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冬天那么长，要怎么度过呢？”

　　紧接着画面一转，赵惠正在用力把自己往火车上推，两个人之间正在展开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跳下车，另一个人拼死跟任曼用着相反的力气。

　　在火车门关上之前，任曼看见画面里的自己在拼命喊：

　　“我妈，妈妈，妈，妈！”

　　赵惠拍打着窗户回应：“曼曼，听话！你先走，我们马上会去找你！听话，走，走啊！不要回头！”

　　整个画面，唯独不见妈妈的身影。

　　。。。

　　慌乱之中，两只手到处乱抓，想找到能够借力的物体。越来越使劲，双手越绷越直，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

　　越努力，越没用。

　　在颠簸中睁开眼，大巴车正行驶在隧道里，周遭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一丁点儿亮光，时明时暗。

　　适应好当下的环境，任曼发现前胸用力地靠在旁边人的大臂上。上半身已经挤在左边的座位之上，挤得身旁人的大半个身体倒向过道。再低头一看，左腹部紧紧贴在旁边人的胯骨上，被硌得生疼。

　　两条胳膊紧紧缠着身旁人的右小臂。仔细一看，有好几道很深的红色血印，那是留了很长时间的指甲嵌进皮肉留下的痕迹。

　　右手慢慢伸向那几条可怖的血印，在指尖快要触到其中一处，一只手伸过来撸下卷到臂弯的袖子，血印顷刻间不见，眩晕感也慢慢消失。

　　大巴驶出隧道的一瞬间，任曼条件反射闭上眼的同时，有一只手也盖在双眼之上，动作很轻柔。

　　八月酷暑时节，那只手很冰凉，却不渗人。大抵是能够消暑的，忍不住又稍微往前蹭，动作很轻。

　　逐渐适应好阳光的照射，任曼睁开眼睛，那只手也立马撤下去。

　　。。。

　　“曼姐，挪起来一点可以吗？我右半边身子麻了很久很久，实在撑不住…我…”

　　任曼立刻弹跳起身，迅速坐好，一会儿低头整理贴在左脸的头发，一会儿转头看车窗外面的山头。

　　但始终留意着左边的动静。

　　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任曼把头转向翟伊一，看着面部表情非常痛苦，仍然一动不动的人，伸出手把人扶正坐好。

　　尽量放慢放轻动作。

　　确保翟伊一坐好，余光瞄到残留在她肩膀的很大一滩口水。嘴角不受控地一抽又一抽，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连续好几次。

　　口水依旧在，甚至在慢慢往下滑。

　　任曼重新做了一组深呼吸，松开旁边人手臂，迅速抬起右手，狠狠地抹了一把那摊印记。

　　剩下的路程，任曼时不时听见左边传来的嘶嘶声，虽然已经极力压低声线，但耳朵上仿佛被自动加装上一副质感一级棒的降噪耳机。

　　只听得见“嘶”的声音。

　　好似一条缠绕在脖子上的毒蛇。不敢贸然驱赶处置，但任由毒蛇盘桓在身体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崩盘死亡。

　　。。。

　　大巴车停在农科院的时间是16:37。等最后一位团员下车离开，也意味着考察团正式散团。

　　向东最后一个下的车，三个人看着脚边两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八麻袋土豆，面面相觑。

　　“东哥，你搞了五袋？五大袋？五大麻袋？”
　　“那咋了？山人自有妙计是谁说的？”

　　翟伊一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把东西给你拉到哪里？”

　　“拉？用嘴拉？”
　　“切，又不相信人！真好奇我到底是怎么给你们留下的这个刻板印象？”

　　翟伊一从包里取出个东西，冲着农科院大门小跑，顺便回头招呼后面的两个人。

　　“等我！给你们变个能‘拉’的小宝贝。”

　　把车稳稳停在两人身旁，打开车窗，冲着两人吹了声口哨，然后打开后备厢门。

　　“别愣着呀！东哥，装车！给个地址，我给你拉过去。”

　　向东又重复了几遍第一次见翟伊一时做的动作，冲着她伸出大拇指，竖了很久。

　　“真厉害，我的妹！地址发你微信，你导航过去，到时候我叫人在路边卸。”

　　放好东西，兵分两路。

　　。。。

　　任曼坐在副驾驶，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果不其然，翟伊一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想到之前几次绞尽脑汁找话题，被噎到吃不下饭的情况。

　　选择打安全牌，抬手打开音响。

　　“曼姐，真实感受一下改装过的车载音响！”

　　“唔～想要有直升机…”

　　确实很棒…

　　任曼刚闭上眼睛，手机铃声就响起来，看清来电显示赶紧按下接听键。

　　“小曼，快，来医院，你妈突然晕倒，正在抢救！”

　　翟伊一刚一伸手关掉声音，右胳膊就被再一次狠狠抓住。火辣辣灼烧大半天的地方再一次被碰到，还是忍不住狠狠地瑟缩一下。

　　左手紧握住方向盘，右胳膊使了个巧劲挣脱任曼的双手，随即反手握住对方的手，小心开口。

　　“任曼，怎么了？”
　　“送我去金大二院。”

　　说完这句，豆大的泪珠开始往下掉，有几滴砸到翟伊一的右手上。

　　。。。

　　翟伊一把车子停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快速调试手机导航，马上重新启动车子，飞速开了出去。

　　在路口等绿灯的间隙，给向东发去微信。

　　车子刚停稳在医院门口，任曼立刻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正纠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保安过来要求立刻离开，和保安说话的空档，翟伊一注意到副驾驶上放着任曼的手机。

　　根据保安的指挥停好车。站在医院大门口，翟伊一陷入迷茫，再一次。

　　现在进去，怎么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守在这里等，万一从别的门离开怎么办？万一今天不出来怎么办？

　　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一把，翻出手机打通田甜的电话。

　　。。。

　　翟伊一站在综合大楼5楼护士站前斟酌着开场白，被负责导览的护士先问了话。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你好。请问这边有没有正在抢救的心脏病人？”

　　“我们这里时时刻刻都有正在抢救的心脏病人，需要提供患者的姓名。”
　　“我只知道家属的名字，叫任曼。”

　　“你是她什么人？”

　　望着浑身充满戒备，上下打量自己的护士，翟伊一赶紧解释起来：“我是任曼的同事。在路上她接到电话，我们就紧急赶了过来。可是她把手机落在车上，我怕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需要用到手机，想赶紧把手机拿给她！”

　　举起手里的两个手机展示给护士，又忙着补充紧要的一句。

　　“我不是坏人，我是个好人！”

　　护士站其余的护士看着讲话变得语无伦次的年轻人，捂住嘴巴偷笑。

　　“抢救的是任知芳，是任曼的母亲。患者因心脏功能急剧下降进行了常规抢救，目前抢救结束已经被送回病房。532房间，直走，在走廊的尽头，左手边的最后一间病房。”
　　“谢谢。”

　　。。。

　　站在病房前，翟伊一没有敲门也没有动，立正好一会儿以后，走到不远处病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掏出耳机戴好，声音刻意调得比平时小很多。

　　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右脚腕搭在左膝盖上，把右手手肘放到右边大腿内侧，左手手肘卡到左边大腿正中央。

　　打开游戏界面。

　　在连跪两把，第三次坐上飞机，点开地图找跳伞点位的时候，感觉左边的椅子往下沉了一些。

　　先是抬头望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黑。然后看向身边人，摘下耳机，熄灭手机屏幕。

　　“任总监，那个…我来送手机的。”

　　翟伊一说完赶紧拿过右边椅子上的手机，放到任曼手边的椅子上，小心看任曼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经过任曼身边，左手被拉住，翟伊一立刻停下脚步，仔细看向身边坐着的人。

　　“我带你去看看手臂，伤口很深，可能需要打破伤风。”
　　“不用，不…”

　　对上任曼红肿不堪的眼睛，翟伊一彻底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

　　被护士站的护士带进处置室。先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几遍伤口，然后用碘伏进行消毒，最后用无菌纱布仔细包扎好伤患处。

　　“保持伤口干燥，不要碰水，三天后自己拆掉就可以。”
　　“好的，谢谢。”

　　出来后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外的任曼。立即几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抬起右胳膊晃了几下。

　　“任总监，你看！已经包扎好啦 ！护士说不严重，消毒就可以，也不需要打破伤风。过几天自己拆掉就好，不会留疤。”

　　“好，你…我…”

　　看着视线始终落下病房的人，翟伊一截住任曼的话。

　　“你去忙吧！我该回家了，不然家里人会担心。任总监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