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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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姿态优雅地跳了下来，纱衫上的飘带连同那一头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直往后拂，衣襟领口上既没有盘扣也没有系带，就这样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两道像横线一样的锁骨和大片白皙平坦的春光。除了那张违和感超强的讥讽脸，一切都美得像电影中刻意营造出来的慢镜头。
同样是穿纱衫，段北能有法子把自己包的连喉结都露不出来，加上他那张脸本来就有点脂粉气，又爱穿鲜艳的少女红……呸，老想起那个粗鲁的混球干嘛！
我喝住走近的面具人，“站着别动，给你炷香的功夫自报家门，是敌是友是好是坏，打哪来到哪去，在这干什么，从实招来。”
面具人依言停下，听说话的声音像是带了些笑的意味，“你猜。”
我提起拳头，“给你提声醒，我是长眼了，这铁拳可没长，倘若误伤着了，我也拿不出医药费赔。”
武侠片中出场的神秘面具人，无外乎两种身份：A.绝世大侠 B.混世魔王。我发自内心地认为大侠类的人物都该穿得和宋师兄一样朴实无华，人堆里乍一看不是很醒目，但是绵延不绝的气场会在不知不觉间感染到你。
此人太晃眼了，如果把段北的晃眼指数评为镁光灯级别，那此人绝对堪比探照灯。遮住面貌都能在黑夜里发散出不容忽视的强光，真难想象这后头是怎样风华绝代的一张脸。
抛开以上浮想联翩的花痴内容，我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善类。
“哦呀呀，莫冲动莫冲动，鄙人邵仁义，红尘俗世里的泛泛之辈，今晚于这，也只是个无足挂齿的看官过客，”他做服帖状，坦然道，“方才我自这门前经过，是想挑个看戏的好位置，无心听到你的喃喃自语，瞧你卧在床上眼睛睁着，既不像睡着也不似清醒，好心唤了几声还险些被小朋友虎虎生威的铁拳给伤着。我若怀有敌意，待到你清醒才露面出手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冷静地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那这么说你是好人？”
面具人答得模凌两可，“好人？坏人？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好坏之分。”
宋廷南高大伟岸的形象登时从脑中冒了出来，我不假思索地回道，“怎么没有，我朋友就是一等一的大好人，你自个没见过也不能以偏概全吧。”
“鄙人见识浅薄，不知小朋友你所指之人可是那位红衣少侠？哦呀呀，果然英雄出少年。”
我狠狠呸了口唾沫以示鄙夷，“才不是！轮谁都轮不着那种人格上有缺陷的家伙！他哪是什么狗屁少侠，明明是个患了狂躁症的病人，什么英雄出少年，他除了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哪点都跟英雄沾不上边，当狗熊还嫌他身板小不够格呢。而且这人还死抠死抠的，小气的要命。”只要是关于段北，永远都有发不完的火骂不完的词。
“有趣。那大好人又是何等的好法？”
我的倾诉欲刚开了个头，就被他给活生生扼杀在了喉咙里，“他心里住着天下苍生，纵有满身本事也绝不骄纵浮夸，而是倾尽自身能力去帮助那些落难的人们，哪怕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他是真正的侠骨柔情纯爷们，真正的古道热肠硬汉子。”
“这样说来，倒也算认识一个。”面具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可他却是个恶人……”
“你朋友怕是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吧？既然不能帮他解决，那就多试着开导开导他灌输些正面思想嘛。这样的人越是天性善良，误入歧途的后果也越严重，兴许他只是缺了支火褶子去点亮指路的灯。”
他点点头，“我且试试。”
一阵冷风卷过，把我给吹醒了，这是在干嘛呢，居然跟陌生人聊起人生奥义来了，又不是在演圣母系日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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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面具人忽然足尖点地，轻盈一转，眨眨眼功夫已跃上了屋顶，“带你瞧些实际的。”
我楞着神，他的声音又从头顶飘来，“哦呀呀，血月升空，终于要开始了呢。”
话音刚落，远处就陆续发出了痛彻心扉响彻半边天的凄惨嚎叫，接连不断地穿行回荡在整座空旷的梁府中，毛骨悚然。我咬咬牙攀上房梁追上他，“前面发生了什么？”
“杀戮。”
我心一抖，直觉性地想往下跳，却听他紧接着说道，“这府邸里的下人加起来也未必是那位红衣少年的对手，放心。”
我扁扁嘴，不以为然地哼着，“他死就死了呗。我可是在担心师兄和那些郎中的安危。”
他笑着转过身，那张讥诮的面具正对着我，像是看透了我心底的真实想法嘲笑我的心口不一，“这些只是喂了迷药丧失心智的蝼蚁死士，武功虽薄弱，但缠的狠，用作拖延时间最合适不过。待到子时一过那人出手，以红衣少年现在的修为，五招以内必死无疑。”
“没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他像是在陈述再普通常见不过的事实，“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过于自信终究不是好事。”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涌动的血液凝固了片刻，才下意识地往后退着，“你究竟是谁？”
他站着未动，面具遮挡下也看不见任何表情反应，我紧咬着两排牙齿，后背微微抖着，已是怒极，“姑奶奶现在很暴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说，你是不是那个梁老爷的走狗，要是段北和师兄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掀了整座梁府陪葬！”
“你猜我为什么要戴它？”他笑着抚了抚那张难看的彩色脸谱，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每个不经意流露出的表情都会出卖内心，你看着它，能猜透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人呢，有感情就会有破绽，有破绽就会被趁虚而入轻松击垮。你的缺口，我现在已经完全看到了。那些最先被揭开真面目的人，通常都死得比较早。”
我们来时的傍晚，天色差到似乎随时都会有场瓢泼大雨降下来，而现在，整片玄青色的夜空不见一朵乌云一颗星子，唯有一轮硕大的火红满月攀在正中，以咄咄逼人的诡异姿态，傲视着可见的一切。
远处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面具人仰头看了天空一眼，啧啧赞叹，“你这朋友比我料想中还要强些。”
我与他距离本就不足数尺，趁他抬头不防范的瞬间，抽出绑在衣袍内里腰侧的小匕首，飞扑而去，左肘反撞他的肩骨，另只手则将寒森森的刀身架上了他突突跳的颈动脉。这匕首是白日启程时焰娘悄悄送的，临行前她特地关照，女孩子在外出行一定要备把利器谨防万一，哪知这么快就用上了。
“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不消一盏茶，”他忽然哈哈大笑，伸出两指夹着匕首翻了一面，又重新横在自己脖子上，“小朋友可是从未动手杀过人？以刀背抵着鄙人做什么？”
“少废话，惹毛了刀柄也能捅死你，想活命就快叫那些人停手，然后带我们出去。”
他耸了耸肩，手一摊，“恕难从命。”
“别吃准了我没杀过人就不敢动手，”稍稍使劲，白玉般的长颈上立刻横生出一道细细的划痕，血珠顺着他敞露的胸膛蜿蜒滑落，我逼视着面具上两点小孔后头的眼，“实话告诉你，姑奶奶是死过一次的人，不在乎多送次命，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想活。”
“有趣，”他低头抹开那滴徐徐落下的血滴的瞬间，一道渐近的白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匕首上，麻如电流的震意陡然从指间窜满了整个臂膀，他捡起应声而落的匕首还给我，冷笑着，“我若是你，定会抓住时机抢在子时前将那领头铲去，杜绝后患。而绝不是站在这里威胁一个实话实说的看客。空有狠劲，不动脑筋。”
瞥了眼那把匕首，寒意登时如冰珠劈头盖脸地灌下来，冻得我面无血色。一粒小石子深深地嵌在离握柄不到一厘米的斜上方，无声又明确地提醒着：要杀你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忽然，一记尖锐的初生婴儿啼哭盖过了那些微弱的惨嚎，从南边院落传来，我骇然回身望去，不知是为什么，竟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时间不多了，好自为之。”面具人箭步跃出，修长的四肢裹在翻飞的纱衫里，像一屡渺渺散去的青烟，消失在了夜空中。
我连磕带撞地滚下房顶，一路狂奔。这鬼地方，来时并不觉得有多大，真到关键时刻，却觉得那路长得怎么走也没个尽头。空气中那股反胃的发霉腐烂味道更是和酸臭的血腥味糅在了一起，从张着的眼耳口鼻直扎进去，好几次都熏得快吐了，又强咽下。
你们一定要坚持住，我已经在赶赴扑杀大魔王的前进道路上了，一定要坚持住。
这么想着，没留神被团肉呼呼的东西绊着，扑腾臂膀径直撞上了圆柱。
“啊……”还没等眼冒金星的我喊疼，已先飘来了一丝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呻吟。原来绊着我的那团竟是个蜷曲在一起的人？
我搓着脑袋把地上的人搂起来，一瞧，骇得差点哭出来。这不是白天为我引路的那个哑姑娘么？她整张脸孔布满了皮肉翻出的深刻刀痕，手腕脚腕分别被削尖的木棍穿刺而过，黏腻的血液已完全将那条淡紫色裙子染成了刺目的腥红。
姑娘见是我，带着微微松了口气的意思，摊开原本紧攥着的手心，墨迹已被渗出的汗液染得有些化了，但仍能依稀辨清这三个字：逃北门
我把她往肩上一带，站直了向南院疯跑，“撑着，我带你去找师兄，他一定会救你的！”
她无力地扭了扭身子，在我的背脊上吃力地划着不。
“你不是想回家吗？啊？想回家就给我撑着！”
“我不放，我不放，你死了那条心，我不会放你下来的。”
“可恶，可恶，这狗日的梁府，狗日的，到处冒着臭气，熏得我眼泪都掉下来。”
“睡会吧，等到了外头我再叫醒你。”
我继续向前跑着，鼻涕眼泪挂在脸上，不着边际地胡言乱语，“喂，咱们都是朋友了还没交换过姓名呢，我叫朱不易，你醒了也要告诉我啊，你醒了一定要说的哈……”
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入我的颈窝，她的手悄悄垂下，然后，然后再也没有气力抬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血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