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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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在段北的肩膀上，胃被顶的生疼，这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偌大梁府里的紫衣人也全不见了踪影，耳畔除了大风呼呼刮过的啸声，就只剩下我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了。
段北蹬开房门把我往床上一扔，就掉转回头了，我摸着柔软的床榻，第一件事就是翻过身子半垂在床沿，企图把胃里的兴风作浪通通呕出来，可任凭我干呕了半天，那波极难受的腻感却仍在身体内一沉一浮，始终踊不上干涩喑哑的喉咙。
倒是先前拨下来的小珠子小宝石，随着这番动作，从衣服夹层里散出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房门拖着老长一道尾音被合拢，我此时就如同一个被挑了手脚筋的重症病患，以奄奄一息要翘辫子的姿势荡在床边，没有半分生机。两只麻木的手无力的晃着，像在北风中摇曳的枯枝，脆弱的随时都有被折断的可能性。尽力想要侧身往里面挪一些，好沾着锦被，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抽搐似的，然后又没了动弹。
筋疲力尽了。全身上下的器官零件，只有耷拉的眼皮服从大脑传达下来的指挥，阖眼昏昏欲睡。剩下来的那些大概全去了酒精王朝肆意狂欢吧。
差点要忘了，这个身子原本就不属于我。除了那一丢丢来自不同时代的魂魄，对这个世界而言，我几乎不构成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存在感。
我眨着干涩的双眼，咀嚼着这条残酷的事实，即使它早在很久前就被看清，我却仍将它藏在晒不着太阳见不着月光的地方，连同其他的小秘密小心思堆在一起，再制造出一派可笑的妄想和举动充作表象。不想被任何人察觉。
借酒消愁愁更愁。
恍惚间听到房里有脚步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浑身绷紧，却看到段北燃了烛火，拿着半湮了的火折子蹲在床前，拾起一粒掉在地上的小珠子瞧了又瞧，看了又看。
微弱的烛火啵啵地跳动着，时明时暗，我睁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干笑，“回头出去把这些当了，看看能不能把你的马赎回来。”
段北整个人一震，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将那些珠子踩了个银白粉碎，带着愤怒和审判外加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对我大声质问，“为什么？？”
我困顿不堪地看着那一滩滩末屑，忽然笼上了一层厚厚的悲凉，嘴上却仍旧打趣，“你要是不做只铁公鸡，不为了诊金天天跟我发各种脾气，我也不至于被逼的走上顺手牵羊这条不归路路呀……”
他揪起我的衣领，像抓起一条飘摇的大蚯蚓扔在半空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给了招最狠的巴掌，把我这条蚯蚓打回了渺小的原型，再也无力钻进土壤试图逃避。
高手用内力扇人耳光果然也异于常人，我的头脑里环绕着各种立体声轰鸣和刺痛，敲击着脆弱的瓣膜，震耳欲溃。双眼也由聚焦变换为失焦再变回聚焦，如同置身于一场逼真的梦境，试图惊醒时又给梦魇抓了回去。脸上湿乎乎的一片，我以为是给扇出了血，顺手一摸，才发现双颊流满了滚烫的眼泪。
以前看小说时总爱嘲笑那些作者用‘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这类违心又喜感的字眼，来形容遭遇巨大打击，楚楚可怜的女一号。真要是自己也轮到这种遭遇和打击，才能发自肺腑的仰天长啸：这词用的也太他妈精准合适了！
我的男一号从出场到现在，一直以抖S的形态，对我进行各种精神□□双重虐待。
好不容易捱到一亲芳泽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却被告知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硬着头皮进行的，于是双方关系闹到更僵。
经男二号一番调解后，在那颗覆了冰雪的春心萌动之际，抖S男一号因为我当了偷儿这件不齿的事，下毒手不遗余力地扇飞了刚萌芽的嫩心，魂飞魄散。
我像个没有生命力的布娃娃，沮丧地倒在床上，连反抗也懒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任性也有个限度不是吗？为什么凡事必须要迁就着你，忍让着你，配合着你？够了朱大昌，我的耐心全耗光了，我不想再玩下去了。请你别用苦心捏造出来的故事和那些丧心病狂的理由试图把大家耍得团团转了，欺骗他人的情感，糟践他人的心意在你看来特别有趣特别有意思吗？你走吧，我不会再来找你。”
“要不是方才喝酒的时候你终于按捺不住本性露了马甲，我还当真是以为你从马背上摔下撞晕了神智，哈哈，煞费你一番苦心，天天挂着张面具使那些小把戏累不累？”
“真是难为你为了要欺负我师兄，居然编出父亲身故这种人性灭绝的谎话，之前的事只当你玩心太重，脾性恶劣，没料到你是当真连禽兽不如，这样的空口白话，不假思索就从嘴里出来了。朱大昌，我不是跟你说着玩，别指望在我师兄身上得到不属于你的一分一厘，否则我段北不卖任何人的情面。”
他俯视着我，一脸漠然，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戏剧化的黑夜即将结束，留下最后两个字，转身离开。
“骗子。”
倦意开始一点一滴地侵蚀我的躯壳和意志。我看见自己立在山顶，杂乱的画面滚成了巨型雪团，蠕动着朝山脚下那个步履蹒跚的人疯狂轧去，就在我以为那人会被压成肉泥的时候，雪团却轰的一声爆裂开，山石伴着那猛烈的爆炸声裂了道蜿蜒伸展的细缝，扭曲着仿佛拥有生命力一般快速爬行到我脚下。
这种失去支点、眼睁睁瞧着自己掉落进无边深渊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画面一闪，一群白衣白褂的医生护士推门而入，神情木木的，小护士连声说着节哀，合力把那个跪坐在病床边哭得几近昏厥的女孩拉开，眼镜医生则边关闭了嘈杂刺耳的仪器边说道，397床病人朱不易生前签署了遗体捐献，我们必须在病人死亡后五个小时之内进行手术，否则器官就无法成活了，小妹妹，请你体谅一些，逝者已矣。说着完始拔掉各种连接在病床上那具瘦弱破败身体上的输液管。
求求你们再检查一下，姐姐她可能还没死，求求你们再查一查，她是不是睡着了，求求你们给她再打一针，明明……上午还说要出院看我比赛的……
苹果脸的女孩双手紧紧拽住冰凉的推车瘫坐在地上，对着盖了白布单动也不动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姐姐你醒醒啊，你再不醒他们就把抓你走了，你醒醒，快起床跟我回家。
哭的人是我表妹，一家人搬去美国后，也只有她会时不时地假借各种比赛的理由，回国探望我和住在老人院里的奶奶。
场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无情撕碎，然后重新揉在了一起。这次看到的是个戴了顶鸭舌帽的女孩，皮肤蜡黄，双眼深深凹了进去，为了遮住那些大小针眼，在顶热顶热的夏天里穿了件长袖衬衫。她拎着水果一路进了老人院，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笑着走进去，坐在藤椅上的老人痴傻地盯着白花花的墙壁，直到她走，都是这个表情。
院里的看护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磕着瓜子和门卫说道，205房间里的老阿婆又要哭一哭了，去年儿子死掉头一晚，她哭得停都停不来，看起来这个孙女的日子也不长了，这家门真真是作孽。
画面又一散，还是那个女孩，相较之前稍稍胖了些，神情憔悴地坐在书桌前，撑着额头无声哭泣，哭完了她拉开抽屉，把诊断书塞进了最里面，然后在遗体捐赠协议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喂，是佳怡吗？是姐姐。我有笔存款想让你保管，以后奶奶缺些什么想要吃些什么你尽量想想办法托人带给她，以后可能会辛苦你了……你先别冲动听我说，我生病了……对，和阿爹一样的病……没用的，已经扩散了……别哭…不就是去那边…那边…去那边吃肉喝酒嘛……
女孩泪流满面的样子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高个看着胖胖的，穿着深褐色的夹克衫，矮个套着崭新的红棉袄，梳着两个古怪别扭的团子头，紧紧牵着高个的手，抱着大号糖果罐在街上欢呼雀跃。
“小不易长大了想做什么？”
“想和阿爹一起杀猪。”
“没志气，白给你买糖果罐了，还过来。”
“我不！”
“那再问你一边，小不易长大想做什么？”
“想和阿爹一样，做个大好人，大老实人，大胖子……大屠夫！”
我心里霍得被堵满了沉甸甸的伤感，沉到喘不上气。像被冲上岸搁浅的鱼，明明离幸福的海洋只有一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回不去。
“不易要做个好人”阿爹突然回过头来，白胖和蔼的面容上挂着最窝心的笑容，那个年幼的我掖着糖罐子，做了个猪鼻子鬼脸，“不易本就是个好人。”
然后他们俩齐齐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挥了挥手，消失在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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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景物飞速旋转，一直转到我头昏眼花，鼻子边飘来阵阵潮湿发霉的气味，如同连续下了好几个世纪的雨，衣服挂在室内勉强被阴干后散发出来的那股作呕味道。这倒霉催的鬼地方，连被褥都是臭的！
踢开卷在身上的被子跳起身，捧着茶壶一口气灌下了大半，剩下的糊了自己一熊脸，然后使劲甩了甩脑袋，仅存的那点醉意也被驱得干干净净。
无论怎样都必须跟段北说明白，我本来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朱大昌，分道扬镳也好，形同陌路也罢，老子始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玉树临风花满楼引无数骚包尽折腰朱不易是也。
我挺了挺腰板推开房门，循着来时的那条路走回去，一旁的廊檐上突然倒吊下来一个人影，幽绿的灯光全打在那张讥诮的怪脸上，头发足有一米来长，迎风飘荡着，像是随时都能变长卷着我一路拖往妖怪窟的捕猎网，我惨叫着脚底打滑转身撞上了墙。那脸表情依旧，却突然大笑着出了声，“哟，终于醒了？你都吵得我半天没法好好看戏了。”
定神一看，原来只是个戴了小丑面具装神弄鬼的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面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