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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黎明前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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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事坤迅速收回手,缩回袖袍中攒起,别过脸不敢看荣晞,耳后的红晕已经逼上了耳尖,垂眸眼睫不停颤动,紧紧抿着唇,面上还强作一副镇定的模样,“殿下尽会取笑臣!”
两人到底已经相处了几个月,被调侃多了也适应了彼此的脾性,裴事坤虽被臊得面上微烫,但那短暂不知所措的羞赧过去,眼尾到底沁出笑意,比以往从容许多。
“殿下醒着也好,秋风带着后知后觉的寒意,虽不冷皮肉,但若不小心,也能侵蚀筋骨。同问殿下往年身体康健,今岁殿下已经病过一场,寒祟该走远了不该回来了才是!”
“知琦君是关心本宫!”荣晞已经睁开眼坐正,笑看着面若冠玉的世家郎君,“邪祟自然进不了本宫的身。”
裴事坤垂眉温柔浅笑,侧过身伸手试了试一旁小几上瓷壶的温度,里面水还温着,便端起为荣晞倒上一杯水,递过去润润酒后干涩的喉咙。
世家公子风度翩翩姿容清俊的,即便服侍人也比面貌姣好的下人更赏心悦目几分,但也就荣晞能有这个待遇了。
“宫宴虽早早结束,但夜已渐深,殿下召臣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近来朝中事多,朝臣与帝王相争难有太平,王中书等人尚有分寸本宫不太担心,但易家如今身为国舅外戚,气焰猖狂了些,陛下没有能压得住权臣的本事,如今本宫退还朝政,尽心守孝,还要琦君帮本宫多看这些!即便本宫说了要紧是有允许议事殿以天下黎民大事为重,但易大人可不是个忧国忧民、克己奉公的贤臣,一介争名逐利的小人而已,总不能让这样的人欺压了皇帝去。”
“到底也是我们荣家的子嗣,如今又坐在那样的位置,帝位的威仪还是不可轻易撼动的!”皇权的至高无上,是稳定一个朝代的基石,荣晞自诩是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可不是妄想天下大同的革命家,她想作能改变一个时代的统治者,前提还是要这个位置,依旧有着在这个时代臣民们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才行。
“本身有内侍省同易家作对也是好事,只是方德海太不懂分寸留不得,处置了这个人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怕易家更加得意猖狂,琦君如今也算是皇帝的老师,多留意帮衬着些。”
倒未必是真为了小皇帝,只是她这三年守孝不方便直接干涉朝政,议事殿其余大员们不是准备退休,就是上头还有老师镇着,还有世家的风骨不会做得太过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如今身份不凡还手握重权的易无璇。
荣晞看了不少史书,现在看易无璇就像看刚刚起势的霍光王莽,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没有霍光王莽那样的本事,有没有命活到寿终正寝或是谋朝篡位了!
“是,知道殿下的想法,臣会吩咐我方臣子,做忠君爱国的贤臣,必不会让奸佞太过猖狂。”裴事坤言语温和,不轻不重似是轻描淡写,但到底是前朝权倾朝野的大世家,只要给他们一点突破口,朝堂斡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的最佳舞台。
荣晞可是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已经伸出了它的触角,甚是带着其他被太祖皇帝一并打压的前朝大世家,都已经悄无声息的占据了京畿内外不少官员位置,即便都还无足轻重,不知道的人难以生出警惕之心,但远隔千年历史,依旧可以感受到传说中五姓七望厉害的现代人,可不敢小觑这刚刚扎下去开始蔓延的底层网络的。
“也莫要明面上太同易家过不去,本宫的目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一时争锋,你们若同他争锋,易无璇是个蠢货疯子,好不容易让本宫推出了他的视线,若是在追着咬上来了,难免晦气。该是皇帝该做的事,总不能让本宫事事为他做了,便是只是在那个位置上做个面上好看的吉祥物,也要学着像点样子才是。”
“殿下说得是!”裴事坤笑得温润如玉、清雅卓然,让人全然想象不到她们在言语轻慢的评议天子,和权倾朝野的当朝国舅,“易家到底出了个好女儿,当朝国舅合该这一场权势富贵。文贤皇后也算同殿下交情甚笃,只要易氏不太过分,臣等也理应给予文贤皇后母家三份礼让。”
正好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了下来,外头人掌了明灯,公主府到了,蒹葭在帘外轻唤了一声,荣晞起身离了离乱了的衣摆,让人进来,裴家十六郎贴地递上一旁避风的斗篷,低眉顺眼地看着蒹葭给濮阳公主穿上,一行人才出了马车,在灯火通明和仆从护卫恭敬低眉颔首中,走进公主府。
叫裴事坤来到底是有正事,出了那狭小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封闭马车,两人间那种温馨的默契到底散去了不少,一君一臣的未婚男女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一前一后往书房走。
“如今正是秋收时节,最多再过一月,各地粮食收获的奏报便会传抵京城,陛下登基前议事殿便商议好的,今岁百姓不容易,虽然得上苍厚爱风调雨顺,并未有什么灾祸,但越往北去,百姓们受到去岁冬战事的影响,难免耽搁了春耕。大燕一共一百六十八个州,三省已经划出二十七个州减少岁收,供百姓休养生息,十六个州全数免除赋税,最靠近北地的七个州如今正是流民返乡,重新落籍的关键时候,还需要朝廷调运粮食去赈济,让他们能活下去。”
“当日议事殿已经达成共识,殿下放心,近来各位大人都有上心商议此事,已经敲定南方富庶之地今岁的所有收成尽数运往北地,如今粮食数目虽还没报上来,但已经可以预见是一个丰收年,三州供一镇,足以让北地各州郡安稳渡过今岁冬。”
正好走到书房,荣晞大步流星地迈进去,伸手解开斗篷系带递给锦瑟,挥挥手示意屋中下人们添完茶就退出去。
“既如此,便不必先过国库了,虽然如今的户部尚书是你们裴氏举荐的人,本宫放心,但下头经手的层层官吏,难免有看不清局势胆子狂妄的,如今正是安抚百姓休养生息最关键的时候,本宫不想再闹出什么乱子。”
“本宫想派钦差出京亲自跑一趟,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收粮,奉朝廷持节特命,号令各地衙署优先配合,特允不经各地府库仓场,直接装车装船,用最快的速度往北境运粮;一路北上,坐镇嘉峪,庭道关,在粮食未到之时镇压地方乱象、流民,提前给灾民登记造册,撑到粮食来援,并确保发放到位。”
去岁冬战事流离失所加上难得的大雪灾,是北境百姓最难撑过的第一道大关,靠着濮阳公主府变卖家财,开源节流在各地设立赈济粥棚,又有至天下檄文威逼携带利诱的让各地乡绅富户狠狠出了一笔,才让这些人活下来。
战事结束后朝廷下令流民返乡归籍又是第二道大关,总有百姓一时糊涂或是时运不济走了错路,这几个月来朝廷派出去剿匪的军队可是片刻未歇,凭借亡父的人脉进去历练的叶家小子如今都已经爬到了对正的位置了。
如今在北地还活着等着朝廷救济的灾民,比去岁战事前折损了超过六成,已经属于得天独厚命大的幸运儿。但即便如此,往往黎明前的晦暗,也是最黑暗最寒冷难以渡过的,即便不愿意面对,但荣晞也知道,在这个生产力低下交通不便的时代,这些百姓即便信任朝廷,返还原籍等待朝廷救助,还会有很大一批等不到南方丰收的粮食,倒在黎明之前。
荣晞身为一个上位者,不忍,但能做的也只有将这段时间尽可能缩短,尽可能减少程序上的阻碍,特事特办,让尽可能更多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多一个人活下来。
“如今本宫还政于天子,尽心守孝,便是议事殿也不该涉足半步的,但此事关重大,陛下又少不更事,还是要由议事殿众卿们敲定下来,不能让陛下耽误了。本宫已经写好了折子,琦君同本宫的身份虽未昭告天下,但议事殿大人们也都是知道的,不必避讳,你明日帮本宫递到王中书面前,他是治世能臣,会同意本宫的提议的!”
荣晞将书案上一册厚实的折子递给裴事坤,这份折子的内容早在她还在荆州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但她毕竟只是公主不是皇帝,这样的事还是要朝廷作主下令,就如同当日送到各诸侯封地请求出兵的诏书。
古代人其实很聪明,只是在皇权制度和人心肚皮相隔之下,很多办法就算想到了也没有实施的空间,就像这次,也就荣晞这样的身份,敢直接开口提议派一人越过中央朝廷,直接调动十数个、甚至数十个州的粮食,从南到北跨越大半个国境尽心快速运输的。
这样的钦差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无论南下还是北上,那都是肩负重任危险阻碍重重,非才能卓著、身份贵重、极具威望又深受皇室朝廷信任者不可为,但这样的人在朝廷中本就寥寥,其聪颖特质本身就最会审时度势,怎么会心甘情愿去拿身家性命、官场前途甚至家族名声去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