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第 147 章 拜别 ...
-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荒僻原野上还弥散着湿润的薄雾,三千宫廷所出的矫健宝马已经精神矍铄地列队站好,被锦袍麟甲俊俏挺拔的禁卫军牵着,享受着春夏之交,初升的暖阳穿透迷蒙的晨雾照射在身上温柔的暖意,舒服地打了一个响鼻,有的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身旁主人递过来的胡萝卜,有的摇头晃脑,摆动起飘扬柔顺的马鬃,晃动脖颈间刚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队伍正中,一座龙章焕彩,玄漆朱棱,崇峻肃穆的宽大龙輴被簇拥其间,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放在里面。
公主殿下低调不显皇室威仪的马车,在其后被挡得严严实实。军营中的将军和各家诸侯王都前来相送。
荣晞收回了看向那座小型可移动宫殿的目光,素帷已经垂下,看不见黝黑内里一点内容。看向面前打了几个月交道,无论各有什么心思,现如今当面都是恭谨谦卑模样的王侯将军们,荣晞勾起唇角:“天色已明,早日送大行皇帝返京,也能将这半年的风雨动荡揭过,迎来新的盛世纪元,本宫不便再多耽搁,这边要启程了,希望各位宗亲诸侯,莫要觉得濮阳怠慢了才好!”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大行皇帝灵柩在前,渔阳王再次作为最年长的诸侯开口说话,无一丝不庄重的嬉皮笑脸,满脸肃穆郑重,“公主殿下身负重任,臣等帮不上忙,能做的唯有不拖殿下后腿了,殿下无需在意我等,尽快启程,朝中公卿还在殷殷期盼等候。”
躲在营帐中“伤心欲绝”,一连数日避不见客的荣景俞此时也出面送行,收回扫视荣晞身后三千禁军的目光,伤心或许是假的,但这惊天的打击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本就比寻常男子白皙的肤色青白憔悴,这才短短几日便肉眼可见消瘦了几分,不及往日娇艳夺目了。
但这样的变化带给他的不单单是旁人看过来怜悯惋惜的眼神,而是让他的身份地位实打实地有了不小的变化,让他在在场还有不少身份高于他的长辈面前,都有了率先开口说话的资格。
“如今百废待兴,边境战事的平定,想必也会让民间猖獗的匪患收敛一些,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殿下一路还是要多加小心!”
什么匪盗敢打劫他们这浩浩荡荡,还明显带了个不一般建筑的队伍?真正要防的是谁,荣景俞温声浅语,点到即止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荣晞并不觉得这些诸侯王会这么想不开,会在战事彻底平息,她扶灵回京的路上攻袭于她。
荣晞眉眼微弯,面上柔和亲善,“世子也是,请旨封赏各诸侯王的文书,和请旨过继晋阳王府三公子的奏折,本宫昨夜便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世子也莫要耽误太久,早日返回封地才是,晋阳王的灵柩也需要早日安息。”
“世子骤然统兵,路上若有意外,可即刻命传令官回返向车骑将军求助,本宫已经叮嘱过将军了,其他各位诸侯王也是,回去路途万望珍重,受朝廷调遣英勇出兵,也要平平安安回到故地,本宫才能安心啊!”
“多谢殿下体恤!”荣晞话里有话,至于有心之人听不听得出来,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转头掠过失魂落魄的九凌侯,南星虽说立了大功,但到底未正式接受封赏,又同在场众诸侯有怨,不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一早便到后面马车里躲着了,九凌侯方才在人群中找了半天,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荣晞权当没看见,她即便身为公主,也不便插手远亲和属下的感情纠葛,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衡山王身上,今日侧妃也没来。“衡山王!”
衡山王未料到公主会忽然点到他的名,此次联军中,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们衡山王府着实不太起眼,这几个月他同公主殿下的交集也寥寥,猝不及防地被叫到,茫然无措地抬头,对上公主殿下那双黑亮温和,略带着母性宽和无奈的眸子。
“陈侧妃此番遭了大罪,虽现已无大碍,但到底伤了元气,同来时身体康健大有不同,她身子越来越重了,你们回去不用太赶,你多顾着些她,本宫会将你们府上特殊情况同传旨的天使说,让他们也不必着急,给你们时间,没有什么比身体安泰更重要了!”
衡山王没有想到公主殿下会叮嘱这些,实在太过贴心,让他熨帖的同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连连道谢。
荣晞看了下周围,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不让太多人听到:“你们府上不太安稳朝廷早都有所耳闻,只不过那是你府上的家务事,宗正司也不好插手,只是皇家的意思,还是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的才好,每个下一代都矜贵,当备受重视。你府上人本就不多,无论是你那个长子,还是陈侧妃这儿还没降世的孩子,都不该受了委屈,你当多上心!”
“至于衡山王妃那儿,你是王侯,是一府之主,你当立得住才对,才不枉了老王爷和老王妃的在天之灵,你若有了决断,便递信进京,有什么难处,本宫会帮你的!”
被一个未出阁,年纪比自己小不少的女郎提到自家内帏不修的丑事,衡山王有些尴尬地无地自容,但她是那样的身份,又很难觉得冒犯甚至有点感动,衡山王面上有些羞赧的红晕,偏开头不敢同她对视,却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教诲,臣谨记!”顿了顿,又添上了一句,“臣羞愧,臣回去便即刻整肃内帏,必不再让殿下和宗正司,挂心!”
荣晞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环视在场一圈,诸侯王和将军们身后乌泱泱跟了不少人,虽不是整军相送,但平日里但凡能在贵人们面前说上两句话,还算的脸的大小人物今日都来了,在人群中,荣晞不动声色地同两个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对了下视线。
那两个人荣晞见得不多,但对他们本人的熟悉程度,还没有对纸面上的资料了解得更完整,是雀鹀和漆泽。
两人昨夜车骑将军离去之后,摸着黑潜进过荣晞的帐子,他们武功比不得火铃有与生俱来的好天赋,但能在公主府伺候贵人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远胜寻常士兵的机敏和谨慎;能被选中放出来发展自身,更不缺借时局往上爬的大胆和野心,如今在晋阳军和九凌军中已经站稳了脚跟,还或多或少能在统将,甚至世子侯爷面前露点脸了。
昨夜来荣晞帐中商议,这二人都不打算此番随公主殿下回京,有身份卑贱之人,与生俱来渴望建功立业的野望,也包含着觉得潜在诸侯王军队势力中,未来总会对殿下有所作用的忠心。
这个封建男权的时代,即便同样有着奸细的意味,但男人总要比女人更安全方便的多,也不需要太大的牺牲,既然他们已经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荣晞也不强求,将这步未来不知会不会用上的暗棋,就这样让它沉寂无声地埋下去好了!
晨雾渐渐散去,刘曲凌附耳提醒:“殿下,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荣晞轻轻颔首,最后同车骑将军对视一眼,荣晞目光中都是温和又沉重的信任和嘱托,车骑将军眼中尽是坚定不移地郑重与坚定,两人并无一声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便足以令双方安心了!
荣晞转身,在高延顺的搀扶下正要往后面马车走去,“殿下!”突然被身后一声熟悉的男声唤住。
荣晞转后,是满脸复杂地荣晟,方才一众身份更贵重的人挡在前面,他一个还未承袭爵位的年少世子站在人群中不起眼的位置,现在他挤了出来,荣晞才看清他的脸,四分关切,三分压抑,两分不舍还有一分醇厚如酒的殷殷祝福。
自从战事进入白热化,荣晞无暇再将时间分散到骑射上,她见荣晟的时候便渐渐越来越少了,两个人似乎温温淡淡地疏远了些,荣晞并不刻意放在心上,也不会因那短暂的,被外人拿出来说甚至会被耻笑地所谓“师徒”缘分,在论功行赏时更优待博於侯府几分。
但此时再次对上那双清澈澄净的眸子,荣晞有些怅然地觉得,此行也算结识了一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人,也算是穿越而来忙碌紧绷的半年里,值得回味的短暂又美妙的时光。
所以荣晞停步,愿意耽搁片许零碎光阴,听少年人将话说完。
博於侯世子将人叫住,但似乎未想好要说什么,顿了顿,才开口道:“殿下一路顺风,送圣人回京是要紧事,但路途迢迢颠沛辛苦,殿下也要多珍重身体!”
不是什么有营养的话,荣晞挑了挑眉,想到现代人把“一路顺风”中祝福意味的扭曲,觉得有点不能为外人道的滑稽意趣。
荣晟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好,三千禁卫军都看着他,他有些急,但对上那双温柔明亮的黑眸,他又瞬间沉静了下来,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还得是她啊”的欣赏欢喜,和对自己不争气的无奈和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