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茶汤 香。 ...
-
邵然抱臂绕着归月左看右看,总觉得眼熟,可他看人武功高下极准,要让他认件衣裳,可真是强人所难,谁没事盯着别人衣服看?于是半天没想起在何处见过,归月又神神秘秘,不肯告诉他,便索性不想了,嘟嘟囔囔赶着他去练武。
归月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冲他点头,迅速回去换上一身短打,和他一起出门,挥汗如雨半日。毕了他跟邵然去寻董明肃,想与人谈谈自己的来历——既然他与酆恩序有关联,而酆恩序又与董明肃相识,董明肃便不可能不认识他,那董明肃说他当时是因惜才不忍之心救起他,就完全站不住脚了。况且归月再一想澜沧江的位置,便知董明肃若真自祁州而返京城,根本不会往他坠崖那处去,可恨自己先前从未想过这问题,便稀里糊涂过了这么些时日。
可是,他们又为何要瞒住他?归月眼神一转,落在逗猫的董明肃身上,心想,还是说,他们要瞒天过海的,其实另有其人?
午后酆恩序坐在池边小憩,有小厮引了个少年过桥来,说是来寻客人的。影一不认得来人,只听他自报家门,说是应洵专程遣来协助酆恩序的听风客,一时有些踌躇。影一在影卫营四十年,从自己做影卫开始,到成为影先生,见过了无数孩童,看着这青涩稚嫩的半大小孩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模样,一时有些怀疑那位听风楼主的眼力。不过脚下并未犹豫,与红拂引人进去。
来人正是庄小乙,他对酆恩序说,此次前来,是受了楼主的命令,做听风楼在京城流转情报的暗桩。
此次太皇太后寿宴,京城内外戒备森严,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受限制的,自然便是爱自命不凡的江湖武者,明面上看海晏河清,欣欣向荣,暗地里,许多人因此受了警示辖制,又遭限制出入,京城的听风客亦不能幸免。
听风楼这等组织,隐在暗处尚且能求一时安稳,否则便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历任楼主也知晓这个道理,愿意避其锋芒,京城之中,从不驻扎公子。只是如今酆恩序正需用他,又遇上这等局势,若应洵有消息想要传递,通过这被听风楼从小养大的少年孤儿,自然是最不起眼上佳选择。
庄小乙对他一揖,说:“楼主说,自您将合阴阳秘法破解之术告知温成筠以来,他不仅摆脱弊病,甚至功法更进一步,如今天工派、上乐派以其马首是瞻,皇帝应该是想借寿宴之机,与他见上一面,便借太皇太后之手发了邀请,他亦应邀,不过这几日就要到京城了。万象宫关宫主云游未归,陆留行代师父遥祝寿诞,与清虚宫皆只献了贺礼。湖阳派步掌门……楼主说他向来是谁也不轻易服气的人,并不肯买温成筠的账,如今自成一家,干脆与谁都不往来,也没有搭理。至于天罗宫,他家元气大伤,已是隐有销声匿迹之象,只是与逸阳城走得近些。楼主推测,莫约是他家受欢喜宗侵蚀最深,他家少宫主亦知晓最多真相,于是心灰意冷,只求平安,不想再争。”
说至此处,他老成地叹了口气,感叹道:“一代武学世家,也不知今后要何去何从。”
酆恩序与秦南萧,到底是多年的交情,对方沦落到这地步,看似是出卖同盟、咎由自取,但若在秦南萧的位置设身处地想想,至亲遭囚,幕后黑手若真是武林公敌欢喜宗,还能拼死一搏、斗上一斗,可若是龙椅上那一位,他天罗宫有什么能耐同皇帝作对?
既知那位铁了心要收归武林,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武林世家隐隐已分作两派。温成筠既然应邀前来,必然是站了皇帝,要抢一个背靠大树好乘凉;天工派古岱虽心向逸阳城,可少掌门古执与他关系不睦,一向更亲近虚危城,与他暗中另有一番私交;万象宫与清虚宫按兵不动,却亦是以他酆恩序为首,想从太皇太后处另寻一条出路。
毕竟有酆清州夫妇之死在前,南星剑派灭门在后,皇帝动手如此不留情面,谁家也不敢轻信他的橄榄枝。
清虚宫尚且不说,李灵犀一见薛凌风便觉察天机,灵机道人追寻欢喜宗这么久,以他的能耐,当真半点线索没看出来?万象宫关珩多年前曾遭遇杀身之祸,还是左佑青相求、虚危城出手救他性命,他半年前带着梁藜离宫云游,许多过去看不清的事,眼下知晓了更多内情,便觉真相浮上水面,才知风刀霜剑,离自己也不过半寸之距。
至于步时那个硬脖子,既不靠拢逸阳城,也不找寻虚危城,湖阳派大门一闭,仍是自顾自当他的天下之师,倒也不算十分出人意料。
庄小乙先前转述应洵对局势的分析,算得上是直中要害,酆恩序心中有数,尚且没有反应。可对接下来这番话,却不得不生出一点错愕。
“还有……”庄小乙将楼主交代一一转达,才说起这事,“太子想向楼中买一则消息,却不愿与听风客交易,要求必须听风楼公子亲自送来,明公子与灵公子,今日应该到东宫了。”
他放下茶杯,问:“这是应洵的意思?”
庄小乙莫名觉得后背发紧,点头道:“是,楼主说,明公子聪颖善变,灵公子闻风知著。如今太皇太后寿宴,恐要做成一场鸿门宴,听风客在京城内的能力有限,有了他们在东宫,若真出了什么事,楼中不至于毫无准备。”
酆恩序对应洵的安排有几分不满。诚然,听风楼的私事,他不会插手,况且木已成舟,眼前只是个庄小乙,多说无益。可明灵伴他数年,于他而言,早不只是听风楼公子,如今应洵这般安排,虽说是上上策,对于明灵,风险着实太大了些。
他点头,让红拂领着庄小乙下去休息。
他带着影六上京,已是在皇帝容忍边缘,若在京城内遣动影卫,实在太过招摇。况且虚危城不能与听风楼有涉,明灵一进东宫,他便有几分鞭长莫及。思索片刻,只好手书一封与古执,让他尽快上京,与他们照拂一二。
酆恩序将信件递给影一,兀自望着鱼塘出神。
邬道月死,欢喜宗灭,搅动武林的祸首,如今也近在眼前。可他走了这么久,才到这一步,他父亲临终前嘱咐他不要报仇,究竟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欢喜宗的功法,又为何会与虚危城影卫营所出同源?
这些疑问,他没有办法对疼爱他的太皇太后说。她年事已高,如今与皇帝至少明面上祖孙和睦,若知晓害死侄儿、侄孙女夫妻的黑手便是自己抚养长大的孙子,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皇帝?皇帝与她,又毕竟不是亲祖孙,万一将人逼急了,从太皇太后身上下手,那他便罪过大了。
酆恩序想了许多,等日头西落,才发现自己出神许久。转过头来想要唤人,先撞上身侧一张脸儿,他猝不及防,心脏竟因这无声无息凑近之人漏跳一拍。
这人就坐在他身侧,直勾勾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见他转回头来,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自来熟地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下一个字:
美。
酆恩序沉默,将手抽回,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兜头朝这人泼了过去。
归月竟也未躲,愣愣地遭他洒了满头满脸的茶水,幸而酆恩序想了半日,茶汤已然放凉,不曾烫伤,他便毫不在意地顶着一头濡湿,固执地再牵过他的手,痴痴地又写下一个字: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