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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脆生生 2 明雪澜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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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澜回到家中,顾氏把他叫来自己屋里。
她其实未染风寒,只是不想见外人,叫明雪澜过来是让他午后外出采买家用。母子二人在灵清无亲无故,还需带上礼品拜访邻里,打理好关系,以便日后有个帮衬。
明雪澜点头,又想起什么:“母亲还是叫我九郎罢,不然又要闹笑话。”
顾氏不悦道:“你已不是明家人,才不要排他明家的序齿。”
又想着,怕不是她这儿子不愿和女孩家共用一个小名?便道:“那娘叫你澜哥儿罢。欸,澜哥儿和澜姐儿,倒是相配。”
顾氏把自己逗乐了。
明雪澜无奈道:“母亲……”
“好了好了。”顾氏强忍笑意,“只是说笑罢了,娘知道你如今最紧要的是读书。”
明雪澜也是没招儿,只想做点什么转移他娘的注意力,便起身去拿纸笔。
母子俩先把家里现有的东西简略规整,记下要买的家俱物什。
明雪澜拿着清单和银子出门,待走到辛家门前的桂花树下,右边吱呀一声门响。他心里突然一紧,别又是那位热情过头的澜儿妹妹才好。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澜哥哥!”
明雪澜僵着身子,转身浅笑道:“澜儿妹妹。”
“哥哥这是要去哪儿?”辛澜儿像头横冲直撞的小蛮牛,欢快地蹦跳到他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两条胳膊,“澜儿陪你。”
明雪澜心道:“真的是你陪我,不是我陪你么?”嘴上却道:“我去街上备置东西,或许晚间才回,妹妹还是留在家中。”
辛澜儿却来了精神:“我知道哪里卖的东西物美价廉,我带哥哥去。”
说完不等明雪澜反应,她回头对着家门的方向喊道:“爹爹,我去陪雪澜哥哥买东西了。”
辛知远在屋里懒懒应了声。
这厢辛澜儿已经悄然握住明雪澜的手。
察觉到那手僵了一瞬,又想挣脱走,辛澜儿不高兴了,板着张小脸:“这附近是灵清最热闹的地方,哥哥不牵着澜儿的手,万一澜儿走丢了,或是让拐子拍走了怎么办?”
明雪澜听见这话更是慌张,没有细想便抽回自己的手:“多危险啊,妹妹快回家,我自个儿去就成。”
“呜呜……”
细碎的呜咽声传进明雪澜耳朵里,他一怔,弯腰查看,就见辛澜儿微垂着头,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圆溜溜的杏眼快要兜不住亮晶晶的泪珠,模样无辜又可怜。
中午刚吃了人家的饭,下午就把人家惹哭了。
明雪澜此刻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蹲下身来想给她擦眼泪,可那眼泪又没落下来,他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叹口气:“那…一起去罢。”
“好!”辛澜儿抬头便是一张笑眼弯弯的脸,哪里还有半分要哭的样子。
明雪澜哭笑不得,正想说他们可以一起去街上,但还是不要牵手了罢,那厢辛澜儿已然美滋滋重握住他的手。
他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诚如辛澜儿所说,她对灵清城很是熟悉。床和桌椅这类大件家俱不必再买,她便牵着明雪澜的手去西街郝记棉花铺买了四床八斤重的棉被并两个菊叶纹软枕,又在隔壁布匹店扯了几尺棉布做床品,接着拐去临街的刘记粮油铺买米面油盐酱醋,再去大槐树下柳婶子家的杂货铺子,把牙刷牙粉、浴桶脸盆、布巾帕子、澡豆皂荚,茶具炊具等家常杂物一齐买全,统统让店家送到家里去。
“哥哥还需要什么?“辛澜儿这半日跑前跑后,几缕汗湿的碎发紧紧贴在额头鬓角,双眼却仍熠熠发光。
明雪澜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方帕给她擦汗,又见她嘴唇起了薄皱,便不去想还要买什么东西,只笑道:“已经齐了,咱们去找地方喝口茶。”
要喝茶水,就要去码头边的夏婆婆茶铺,把春日里的蔷薇花拿来做香气清幽的蔷薇露;夏日的荷叶和茯苓一起泡茶,消暑健脾;秋日有甜滋滋的桂花饮和润肺的梨汤;冬天有热乎乎的酒酿圆子和金橘熟水。
辛澜儿挨着明雪澜坐下,轻车熟路地要了两碗桂花饮。
夏婆婆见明雪澜眼生,笑问:“哦唷!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澜姐儿从哪儿找来的?”
辛澜儿扬起小下巴,骄傲道:“这是我们家对面新搬来的雪澜哥哥,如今是我的新哥哥了。”
“哎呦呦……”夏婆婆忍俊不禁,“什么新哥哥、旧哥哥的,游哥儿才走了多久啊,你这就认新哥哥了?”
辛澜儿哼道:“他走了三个月都舍不得回家来,可见心里没我,那我也不要他了。”
“还挺记仇。”夏婆婆捏捏她鼓囊囊的小脸,“那要是你游哥哥还在家,你最喜欢哪个哥哥啊?”
“嗯…看心情罢。”辛澜儿居然抱着胳膊认真思考起来,又来了劲儿似的假模假样地哼道,“到时他定要拿些好吃的来收买我,不然我可不依。”
夏婆婆心中了然,点头笑道:“看来还是更喜欢自家亲哥哥。”
“不要说出来嘛!”辛澜儿连连跺脚,心虚地瞄了一眼旁边的明雪澜。
新哥哥可千万不要生气呀。
明雪澜表面无波,垂眸专心喝桂花饮,将她们说的话都静悄悄听了去。
他其实不喜欢喝这种甜饮子,更喜欢浓厚回甘的天山绿茶,但如今这甜腻腻的桂花饮也让他喝出了些许涩味。
“妹妹喜欢吃什么?”他忽然侧头问,“新哥哥给你买。”
辛澜儿晃悠着小手兴奋道:“我喜欢吃甜甜的东西,最喜欢桂花糯米糕。”
明雪澜笑道:“那咱们现在去买?”
“好!”辛澜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明雪澜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心想她怎么那么好哄啊。
她那么容易快乐,他也更容易得到满足。
如此想来,身边有这么一个甜心妹妹似乎也不错。
两人直到天黑才慢悠悠回到积英巷,笑着在桂花树下挥手告别。
明雪澜推开门,店家已经把他购置的物什全部送来,满满当当堆了一院子。
顾氏叉着腰,愁眉苦脸地站在锅碗瓢盆中间,见到明雪澜推门而入,瞬间两眼放光。
“儿子!那个…娘有点儿不舒服,要不你来收拾?”
于是,顾氏很是悠闲地坐在堂屋享受儿子带回来的桂花糯米糕。明雪澜则把被褥抱进东屋给她铺床,母子俩聊着闲话。
顾氏神情洋溢:“灵清这地方不错,买了这么多东西才花了不到十五两银子。”
明雪澜抖着手里的棉被,笑道:“我与澜儿妹妹一起去买的,她帮我省下许多钱。”
顾氏脑海里浮现出辛澜儿笑弯了的眼睛,还有中午那顿美味丰盛的饭菜,点头笑道:“她倒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
明雪澜“嗯”了声,收拾好床铺也来堂屋坐下,拆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四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
他拿起其中一个山菇青菜包,吹一吹咬下去,野山菇的鲜味和小棠菜的清甜巧妙融合,口中顿时香气四溢,让他不禁感叹烟火生活的美妙。
顾氏是不会打理家务的,泡完脚就躺下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明雪澜。
从淮安带来的行李和新买的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根本不知如何下手。
明雪澜站在院子里直发愣,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魂魄早已飞出九霄云外了。
他捏捏眉心,捋起袖子决定大干一场,好让自己明天再也不会生出这样的烦恼。
他先铺床,万一中途太过劳累能够倒头就睡,再从后院的井里打桶水拎去厨房,明天做早饭要用,擦擦洗洗,搬来米面放在各自的位置。累是真累,却越干越起劲。他甚至拿出了对待读书的严谨态度,所有的东西必须整齐有序,筷子要朝一个方向摆放,摞起来的碗,上面的花纹要能连成一条直线。
等一切都收拾好,已是亥时末。他从厨房走出,停驻在寂静空荡的院子里,清柔的月光把他单薄的身影拉长。
他深吁一口气,卸下满身的疲惫。
仰头看,长空皓月,小风斜露,小巷深处有狗吠声,微凉的秋风送来阵阵桂花香。
他的视线越过墙头,看向对面那棵据说活了四十多年的桂花树,晦暗的月色下隐约可见一簇簇小黄花。
一棵树,比许多人都要活得久。
微风吹着落叶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早秋寒凉的空气钻进肺里,遍体生寒。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只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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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雪澜比平时晚起了两刻钟,金灿灿的阳光斜打在床侧墙上,他在睡眼朦胧间发现月洞门架子床的红木床顶不见了,吓得从床上猛地挺起来,下意识去摸藏在枕头下的短刀,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不是淮安家里。
顿时松口气,慢悠悠穿衣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手托杯底,施施然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吸一口阳光的味道,却有呛人的焦糊味钻入鼻腔。
他探身看去,东面厨房里浓烟滚滚,从缥缈的雾气里跑出来的,不是仙姿玉貌的广寒仙子,而是他灰头土脸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