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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Desperation ...


  •   处理完常青遗体捐献的所有手续后,那枚新打的尾戒便从此紧紧箍在我的指尖,成为我连接他、也支撑自己在这个世界继续走下去的唯一信物。

      我刚刚回到北城那间简陋的旅馆房间,还没来得及整理归家的行李,手机便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沈爸爸”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我按下接听键,沈爸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之云,你什么时候回京山啊?”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冷的深井,而握着手机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嗯,您说。”

      我极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胸腔里那颗心却狂跳不止,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弥漫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爸爸便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吐露出那个足以将我彻底摧毁的消息:“你爸妈……在前几天,因为工伤……高空坠落……抢救无效……去世了,明天……出殡。”

      工伤?!

      抢救无效?!

      去世!!!

      沈爸爸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我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脱,垂直砸落在旅馆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屏幕碎裂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开,但通话并未中断。听筒里还隐约传来沈爸爸焦急的呼唤:“之云?之云?你还在听吗?之云!”

      我瘫坐在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的意识却像被重锤击打,想要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常青才刚刚离开……现在……我的父母?

      去世?!

      明天出殡?!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噩梦!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失去了爱人,现在连父母也要离我而去?

      命运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我像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浮木。绝望的潮水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当晚,我如同行尸走肉般冲进机场,买下了最快一班飞回京山的机票。

      机场的喧嚣仿佛与我隔绝,候机大厅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煎熬着我的心。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对我的戏弄还不够——航班延误了。

      我焦躁地在登机口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时间无情地流逝,当我最终跌跌撞撞地冲进京山殡仪馆时,冰冷的告别厅里,只剩下两具覆盖着白布的棺椁。

      我终究……还是没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巨大的悲痛和连日的奔波彻底击垮了我——我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时而恍惚,时而崩溃大哭,根本无法理智地处理任何事务。

      于是,沈爸爸默默地承担了一切。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我和那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繁琐的丧葬流程之间。从遗体的整理、入殓、设灵、守夜,到出殡、下葬……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手操办,联系亲戚,安排车辆,指挥抬棺,协调墓地……

      我们当地是以土葬为主,掘土为穴、入土为安。

      我隐约记得,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阴冷的细雨如同上天也在垂泪。

      我穿着粗糙的麻衣孝服,麻木地跟在沈爸爸身后。我看着父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那冰冷的、新掘的土穴之中。泥土被一锹锹撒落,覆盖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砸在我的心上。

      堆坟,立碑……冰冷的石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宣告着他们生命的终结。

      整个过程,我像个木偶,被沈爸爸轻轻推着向前走,按照流程磕头、烧纸、接受亲友的安慰……可那些声音和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那不断落下的泥土和冰冷的石碑,刻骨铭心。

      直到父母的坟茔堆砌完成,墓碑肃立,所有的喧嚣暂时平息,我才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父母坟前冰冷的泥地上。

      沈爸爸默默地陪着我,直到暮色四合。

      回到那个只剩下我和冬青的空荡冰冷的家,巨大的寂静几乎要将我吞噬。

      沈爸爸留下来,给我煮了碗清汤面。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之云,”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父母……是在工地出的事。那天……气温太高了,接近四十度,工地上的铁皮棚子像个蒸笼。他们……可能得了热射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痛苦的场景,“头晕,眼前发黑,一时没站稳……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楼层……很高,摔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气息。”

      “热射病……”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作为受过教育的人,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全球变暖的残酷背景下,热射病是高温高湿环境中,人体体温调节中枢彻底失控、水盐代谢严重紊乱引发的致命性急症。患者的核心体温会在极短时间内飙升到40℃甚至42℃以上,伴随着意识模糊、抽搐、昏迷,全身多器官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功能迅速衰竭。这种病尤其“青睐”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户外工作者,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高强度劳作的底层人群,病情凶险且死亡率极高,这是需要立刻降温、分秒必争送医抢救的危急重症。

      而我的父母,便是倒在了这无形的酷暑杀手之下……

      “我知道的时候……是你父母工地上的工友,用……板车,把你父母的遗体……送回来的……”

      沈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摔下来的地方太高了……遗体……损伤很严重。我们都怕……怕你看到那个样子……会受不了。所以……就先安排入棺,整理好了仪容……才敢告诉你。工伤赔偿……后面会打到你的卡里,一共……二十万。”

      二十万……

      原来,两条鲜活生命的代价只值……只值二十万……

      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蛇,噬咬着我的心肺!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的,且不止一次地劝过他们——年纪大了,就不要再那么拼命了,该享享清福了……可他们总是固执地摇头,脸上带着憨厚又倔强的笑容……

      “之云啊,我和你妈就是闲不住的命!干了一辈子活儿,停下来浑身不自在!再说,你和常青也不容易,常青那病……开销大!我们能动一天,就多赚一天,养活自己,不给你们添负担……”

      父亲的声音犹在耳边,而那份固执的、近乎悲壮的“不添负担”,此刻却成了插在我心口最深的刀……

      如果……如果当初我的态度再强硬一些?

      如果我强行把他们接来同住?

      如果我哪怕用最激烈的方式阻止他们再去工地?

      今天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是……

      没有如果。

      逝者已逝,后悔无用。

      道理我都懂。

      只是,我不愿接受罢了……

      沈爸爸临走前反复叮嘱我要保重身体,哪怕是为了自己,也要活下去。

      可接连失去至爱的重击,早已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常青的离去抽走了我的灵魂,父母的猝然长逝又彻底摧毁了我赖以支撑的根基——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容器,只剩下薄薄一层脆弱的壳。

      我的情绪开始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上一秒可能还麻木地坐着,下一秒就会毫无征兆地失声痛哭,或者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思维也变得混乱不堪,记忆碎片化地闪现,有时是父母在工地烈日下汗流浃背的身影,有时是常青陪我时温柔的笑脸,有时是冰冷的棺木和不断落下的泥土……

      它们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而我却站在崩溃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尽的灰暗和死寂。

      我该如何重整?

      我该靠什么……活下去?

      我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Desp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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