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劫》芬陀利华

3、改日？第二日 改日便

　　改日便是第二日，毕樾来得迅速。

　　他以自己遗落了一枚玉佩为借口，堂而皇之地进了玉山。

　　玄语不曾在玉山听闻有谁捡到过什么玉佩。

　　她耐着性子，带人前去为他搜寻，结果在一处偏僻的花丛里找到了那枚玉佩。

　　花丛离山门老远，平日里根本没人去，也不知他是怎么“遗落”到那儿的。

　　玄语从花丛里捡起那枚玉佩递给他。

　　玉佩主体是成色极好的昆山玉，上雕一只展翅的玄鸟，羽翼根根分明，眼神灵动，显然是经过雕刻者用心雕琢的。

　　上面灵力波动不浅，显然法宝等级不低。

　　“定然是它与玉山有缘，这才遗留在此处。”他没接，看着那枚玉佩神色坦然道。

　　玄语拿着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毕樾被她看得不自在，眼神虚望向别处，一本正经道：“既然与玉山有缘，便留着与仙子把玩吧。就当是……给玉山添个摆件。”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姿潇洒，可那背影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玄语握着那枚玉佩，有些哭笑不得。

　　这作风怎如此无赖呢？

　　她低头细看，越看越觉得那玄鸟雕得细腻，这也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她试着将灵力注入，玉佩微微发光，竟在她掌心化作一只小小的玄鸟，振翅起飞，绕着她转了两圈，才落回掌心，变回玉佩。

　　“这不是我本体的模样么……”她惊讶地抬起头，可毕樾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门外，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青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手笔可不小。这玉佩少说也是件上品法宝，他就这么送你了？还说什么‘与玉山有缘’，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玄语瞪她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过了三日，他又来了。

　　这回是送灵果，说是章莪山新结的朱果，有固本培元之效，特来献给西王母。

　　既如此说，玄语自然不好推拒，只得引他去见师父。

　　西王母端坐上首，不苟言笑，比起往日威严更盛。

　　三只青鸟侍立左右，见到毕樾进来，齐齐歪着头打量他，发出“啾啾”的叫声，仿佛在品评什么。

　　毕樾恭恭敬敬行礼，献上朱果。

　　朱果装在玉盒里，一颗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西王母接过玉盒，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章莪山的朱果，确是上品。”

　　她抬眸看向毕樾，目光中带着审视。

　　毕樾面不改色，垂眸静立，一派恭顺模样。

　　西王母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她瞥见他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家徒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毕樾上神远道而来，辛苦了。”她淡淡道，“语儿，替我送送客。”

　　玄语领命，送他出殿。

　　一路无话，两人并肩走在玉山的石径上。

　　两旁灵草芬芳，仙鹤翩翩起舞，远处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玄语出神地看着，但心思已飘到别处去。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目不斜视，神情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来送礼的，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这人上回还那般热情，这回怎么这般冷淡？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得他开口道：“仙子。”

　　她心头一跳，连忙应道：“嗯？”

　　毕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态度温和有礼道：“下月东海有鲛人歌会，听闻百年一遇，极是难得。”

　　玄语听说过，但对这个不感兴趣，遂从未去过，不解其意地看向他，便见他含笑道：“不知仙子可有兴致同往？”

　　玄语一怔，下意识想拒绝。

　　她身为玉山的九天玄女，事务繁忙，哪能随便出游？

　　桌上还堆着三堆卷宗没批，薄荷那丫头还等着她指点修炼，师父那边也交代了几件事要办……

　　可对上他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她竟说不出口。

　　“我……考虑考虑。”她听见自己说。

　　毕樾露出一个喜悦的笑来，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雀跃，一改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气度：“那我下月再来。”

　　他说到下月再来，便当真下月再来。

　　鲛人歌会那日，天还没亮，他便早早等在玉山脚下。

　　玄语远远望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负手立于翻涌的云海上，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着。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浅红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走动间隐隐可见流光。

　　腰间配着前几日他送的那枚玄鸟玉佩，发间插着他送的火莲簪。

　　也不知怎的，那火莲在她窗前插了几日，竟生根发芽，开出了新的花朵，她便索性将它炼成了簪子。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许久，总觉不够完美，纠结许久。

　　“仙子今日甚美。”

　　毕樾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定在她的眼眸里。

　　玄语脸一热，低头道：“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毕樾招手，一辆由两只白鹤拉着的云车从天而降。

　　玄语登上云车，毕樾随后跟上，两人相对而坐。

　　云车腾空而起，穿过云海，向东海飞去。

　　白鹤振翅，优雅而平稳，金铃声声，悠扬而悦耳。

　　一路上，因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毕樾跟多年前一样，给她讲了许多趣事。

　　他说东海有座流波山，山上有只夔牛，形如青牛却无角，单足而立，出入水中必有风雨，其皮可制鼓，声闻五百里。

　　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曾用夔牛皮制鼓，声震三千八百里，蚩尤大军闻之丧胆。

　　还说东海之外有大壑，乃少昊建国之地。

　　那里有甘渊，颛顼幼年时练琴的琴瑟还丢在壑里。

　　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见隐约的琴声从深渊中传出，哀婉缠绵，如泣如诉。

　　东海之中有座天台山，山上有不死树，果实千年一熟，吃了可长生不老。

　　只是那树有神兽守护，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他还说，若有机会，带她去碰碰运气。

　　玄语听得入神，有些她曾见书上描述过，甚至有些她自己也曾亲眼见过，但听他徐徐讲来又是不一样的感受，偶尔还能讨论两句。

　　不知不觉间，云车已到了东海之滨。

　　碧波万顷，一望无际。

　　海面上波光粼粼，时有飞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落入水中。

　　远处巨鲸喷水，水柱冲天而起。

　　成群的海鸟在天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毕樾收了云车，带着她落在海边。

　　他从袖中取出一颗避水珠，递给她。

　　“含在口中，便可在水中自如行走。”他道，“这是我早年从南海得来的，一直没机会用，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玄语自己就存有不少避水珠，但见他一片好意，她没有忸怩，接过后含入口中，周身瞬间形成一层透明光罩，将海水隔绝在外。

　　毕樾也含了一颗避水珠，朝她伸出手：“抓紧我，有我在妖兽便不敢放肆，你可尽情赏景。”

　　玄语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住她的手时，有一股暖流从相触的地方传来，熨贴到了心里。

　　玄语垂下眼帘，任由他牵着，向海底潜去。

　　海底世界无比瑰丽。

　　形态各异的珊瑚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座小山。五彩斑斓的鱼妖远远见到他们就避开了，只有浑身发光的水母在周围飘飘荡荡。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海底妖兽。大多见到他们就趴下了，小部分胆肥的追逐而来，发出挑衅的叫声，在毕樾释放威压后，便慌不择路地逃窜而去。

　　玄语见到这场面忍不住一乐。

　　见毕樾在，周围没什么危险，兴之所至，她松开他的手，追着一群发光的鱼游了一段，又停下来观察一只躲在珊瑚里的章鱼。

　　章鱼却是个成了精的，见她靠近又无伤害之意，只是盯着它瞧，害羞地用六条触手捂住脸，剩下两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珍藏多年的法器，递给玄语。

　　“送给我的？”

　　章鱼点点头。

　　玄语接过，开心地回了一份能助它进阶的礼物，才同它告别。

　　毕樾走在她身侧，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爱惜地把那件不值钱的破旧法器装进宝盒里，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这一路上，他见她玩得开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跟着，偶尔给她指一指路，或是提醒她注意脚下。

　　鲛人国的歌台建在一座巨大的珊瑚礁上，远远便能看见。

　　珊瑚礁足有百丈见方，通体呈瑰丽的粉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无数发光的生物在其中穿梭，将整个歌台照得通亮。

　　歌台中央是一座高台，以白玉砌成，四周环绕着各色珊瑚和珍珠，美轮美奂。

　　歌台周围已聚满了观众，各路慕名而来的仙家妖怪，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鲛人们长发如海藻般飘散，在人群中穿梭，热情地招呼着宾客。

　　毕樾带着玄语寻了个好位置，坐在珊瑚礁上。

　　珊瑚柔软而有弹性，坐上去舒服极了。

　　刚坐下，便有鲛人侍女送来灵果美酒，态度恭敬而热情。

　　“贵客是第一次来鲛人国吧？”侍女笑道，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今日是百年一度的歌会，我们鲛人国的公主会亲自登台献唱，机会难得，两位可要好好欣赏。”

　　玄语点点头，接过灵果尝了一口。

　　果子不知是什么品种，灵气不多，但胜在甘甜多汁，美味可口。

　　歌会开始了。

　　鲛人们依次登台，独唱或合唱，歌声各有特色，但无一不悦耳动听。

　　每一首歌都配着不同的舞蹈，舞姿曼妙，令人目不暇接。

　　玄语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靠毕樾近了些。

　　等回过神时，已与他肩并肩坐着，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淡香。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侧头看她，月光透过海水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玄语登时心如擂鼓。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听歌。

　　可那歌声入了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满心满眼，都是身侧那个人。

　　他的气息仿佛无处不在，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鲛人公主登台了。

　　她一出现，全场便爆发出阵阵惊叹。

　　鲛人公主生得极美，长发如海藻般垂至腰际，眼眸如深海般幽蓝，唇若点樱，肤如凝脂。

　　她身着一袭鲛绡制成的长裙，薄如蝉翼，随风飘动，更衬得她身姿曼妙。

　　她开口唱第一句，全场便鸦雀无声。

　　歌声如泣如诉，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关于爱情，离别，等待，重逢，故事跌宕起伏。

　　玄语被歌声感染，眼眶渐渐湿润。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玄语低头看去，是毕樾的手。

　　他手掌宽大，能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难过。”他轻声安慰道，“只是歌而已。”

　　玄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嗯了一声。

　　毕樾看着她，目光深邃。

　　她不自在别开脸，道：“我不爱哭，是她唱得太感人了！”

　　歌会结束后，两人在鲛人国游览了一番。

　　鲛人公主亲自作陪，带他们参观各处宫殿。

　　玄语虽然她见过不少奇特仙景，但是这里毕竟是头一回来，一时间也觉新鲜。

　　临走时，鲛人公主送给她一枚鲛绡，说是她亲手织的，可避水火，御寒暑，还能当作飞行法器使用。

　　玄语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送一瓶玉山特有的仙丹。

　　鲛人公主喜不自胜地收下了，拉住她的手，当场又要歌一曲，玄语阻止了她。

　　她才遗憾地住了嘴，热烈表示欢迎她下次再来。

　　回去的路上，玄语坐在云车里，把玩着那枚鲛绡。

　　“他们送你的不值一提，你送他们的却很贵重。”毕樾问道，“不会觉得很亏吗？”

　　玄语摇头，手还在轻轻抚摸着鲛绡，“里面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它们送我之时，并未图我回报，我不过以真心回以真心罢了。”

　　“这样啊……”毕樾沉思了一会儿，不解道：“那我的真心，仙子没有看到吗？”

　　玄语被他这直白问法，问得脸一下红透了。

　　他是向我索要回礼还是……？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之前他跑得太快，回礼之事，她已然忘了！

　　她茫然地眨眨眼，苦恼道：“别的没有看到，倒是遇到一件怪事，不知谁扔了朵火莲还有块玉佩在玉山，我问遍玉山也未曾寻到失主！毕樾上神若是知道失主是谁，还请提醒他来玉山一趟。”

　　毕樾明了她话中矜持，闷声一乐，怪腔怪调道：“罢了，仙子既如此拜托我，我怎敢推脱？定叫他快些去拜访，不叫仙子忧心。”

　　快到玉山前，玄语想起今日的经历，忍不住想看他。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正闭目养神，神态放松，嘴角上扬着，似乎心情不错。

　　“今日多谢上神。”她轻声道。

　　毕樾睁开眼，看着她：“不必谢我。你若喜欢，以后我常带你来。”

　　以后……他连以后都想好了吗？

　　云车在玉山脚下落下。

　　玄语下车，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于车前负手而立，半张面具泛着淡淡的银光，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毕樾，今日……我很开心。”她对他说。

　　毕樾一怔，随后扬起笑容，“仙子开心，我便开心。”

　　两人互相对望着，唯有流云在周身汹涌起伏。

　　直到鹤鸣打破这片宁静，毕樾才惊醒一般，道：“改日再来叨扰。”

　　玄语点点头，转身向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她连忙收回视线，加快脚步，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往自己的住处跃去。

　　回到寝殿，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鲛绡被她握在手中，柔软光滑，凑进去闻，她还能闻到淡淡的海洋气息。

　　她想起他说的话：“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握着她的手掌心也很温暖。

　　她笑了起来，面颊微红。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看。

　　她哼起鲛人公主所唱歌谣，任由歌声飘荡进夜色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唱的是快乐的，下次可以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