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94、【蛇须】假如你舍一滴泪

　　00.
　　假如你舍一滴泪。

　　假如老去我能陪*。

　　01.
　　须佐之男的血液是什么味道？

　　须佐之男的眼泪又是什么味道？

　　不知从何时开始，八岐大蛇开始好奇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他落在须佐之男身上的视线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超乎于寻常，多到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去承认——承认须佐之男这位少年神将对他而言有着无以伦比的吸引力，令他至次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可须佐之男终究是谁也无法掌握手中的所有物，他的出现似乎同样打破了秩序的平衡，打破了既定命运的走向。

　　八岐大蛇尝到过须佐之男血液的味道——那是发生在神狱里的事，须佐之男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无足轻重的小伤，可他不同，他在须佐之男出现眼前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定了须佐之男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同须佐之男一同出现的似有若无的气息令他无比沉迷，神明不需要进食，但在那一刻他清楚知晓被勾起的胃已然饥肠辘辘，迫切想要吞食什么来补充身体里许久未曾感受到的饥饿。

　　借助言语、借助行为，八岐大蛇一点点从尸骨堆上走下靠近须佐之男的领地。

　　看似乖巧任由八岐大蛇侵犯了领地的须佐之男静静看着他走进，那张冷峻锐利的面孔没有任何神情，就连那双犹如宝石般多鎏金眸子眸底也无法掀起涟漪。

　　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自己因他出现而扬起的浅浅笑容，看到了自己面孔上势在必得的神情。

　　他能感觉到须佐之男明显因他倾身上前的举动而身子紧绷，他能瞧见那宽阔的雷云羽织之下，平日里三层外三层伪装的身材曲线，清瘦的神将大人腰身纤细而不堪一握，他的目光缓缓挪动到胸前裸露出的沟壑处，细小的伤痕能残留着些许还未干涸的血迹。

　　他双唇一张一合说着熟绕于心的话语，那是他见到须佐之男时所想要诉说的一切，他抬起手，手指状似不经意擦过那处肌肤上残留的血液，抵在须佐之男胸膛上，感受到指腹上的粘稠，绛紫蛇目中闪烁着愉悦的暗光。

　　谁也无法知晓他逾矩行为背后深藏的目的。

　　哪怕为此付出了代价。

　　暴虐的雷电下一刻击穿了他的掌心，难以言喻的疼痛顺着电流密密麻麻传至全身，但在低头抹去嘴角溢出鲜血的那一刻，他顺势品尝到了世间最为美味且独一无二的佳肴。

　　香味浓郁。

　　八岐大蛇蛇目骤缩，微微张开的双唇唇瓣上残留着抹猩红，他缓缓合上双唇，唇瓣相互厮磨间，琥珀的清香萦绕他的鼻腔。

　　越吃越饿。

　　越吃越想将那位神将大人完全吞吃腹中。

　　他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沦其中，想再次品尝那道美味佳肴的心几乎达到了顶峰，可须佐之男从来不是会任由他行为的家伙，他只能遗憾地强行压制住暴涨的食欲，暂时将这件事情搁置脑后。

　　只是，八岐大蛇从来也不是吃亏的性子，他会向须佐之男讨要回来这一切。

　　他掀起琉璃般剔透的绛紫蛇目，蛇目眸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须佐之男那双仍旧没有一丝涟漪的鎏金双目，再次好奇起另外的问题来——

　　须佐之男的泪水是什么样的味道？

　　02.
　　须佐之男似乎不会哭。

　　又似乎其实是早已失去哭泣的权利。

　　八岐大蛇漫不经心想着所听到过的传闻，年幼的须佐之男并不受高天原神明待见，在被软禁修复后的神殿内里还时常来往高天原与人间之间，而须佐之男幼年时遭受到神格的损毁也源自人间遭遇——年幼的神明无法控制自己的神力，一身神力悉数被压制在镣铐之下，自己人类友人们在自己一个个惨死，那时候落下的泪水或许同样对他而言是别样的佳肴。

　　真可惜那时候他并不能亲眼见证那一幕。他不由喟叹着，年幼的须佐之男同样是无法忽略、无法湮灭的耀眼雷光，哪怕身心遭受妖魔日复一日的摧残，却因人类友人们顽强地与命运抗争。

　　须佐之男年幼时所搭建起来的美妙城墙因此被撕裂开来，硬塞进来的现实成为须佐之男那具躯壳上血淋淋的、不堪回首且永远不能忘怀的狰狞伤痕。

　　直至他如今见到的须佐之男已然褪去少年神明独一份的青涩与茫然，满身锋利寒芒之下是无数人类友人们推举的双手，无法窥见的过去反倒成了八岐大蛇的一种异样遗憾。

　　八岐大蛇嘴角噙着抹笑意，自从品尝过须佐之男血液的美味之处，他便无可自拔地深陷其中，也许就连须佐之男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对他而言是有着多么致命的吸引力吧。

　　远在神狱之外，他曾远远瞧见歼灭恶神的须佐之男身影，身形清瘦的神将大人手持雷枪灵活穿梭于恶神之间，之后哪怕手臂被恶神砍断，仍固执地用锋利齿牙叼住雷枪，直至彻底斩杀恶神才肯作罢，那时候浑身上下血淋淋的神将大人真如恶神所言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那时候他在就思绪了——

　　思绪强大如须佐之男哭泣起来又是怎样的光景，懦弱的、脆弱的、可悲的、愤怒的……无论什么样的泪水从那双漂亮眸子中溢出，他都会全盘接受。

　　仅仅因为那人是须佐之男这一简单的理由。

　　03.
　　人间正下着场雨，为神明这场即将结束的命运战役发出无数悲鸣。

　　冰冷的太阳光穿透阴暗的云层照耀大地，阴沉的云层中隐隐能瞧见一人一蛇缠斗厮杀的身影，电闪雷鸣间，八岐大蛇后背重重砸向地面，而紧跟其来的须佐之男整个人都几乎跨坐他身上，那条修长笔直、覆着甲胄的腿抵在他的脸颊一侧，细碎的雷光萦绕其中，天羽羽斩贯穿了八岐大蛇一手掌心，汩汩涌出的蛇血随着雨水一同扩散开来。

　　一滴泪缓慢地从须佐之男眼眶中溢出，冰冷的太阳光照耀之下，八岐大蛇清晰看见那滴坠落而下的泪珠在太阳光辉里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斑。

　　啪嗒。

　　那滴坠落而下的泪珠最终没入了八岐大蛇微微睁大的瞳眸中，裹挟着刺骨寒意的沁凉令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想要闭眼缓解瞳眸中的不适，却又硬生生睁着眼注视着自己身上早已摇摇欲坠的须佐之男，须佐之男那滴坠落而下的泪珠极其缓慢地从他眼尾流出，连同淅淅沥沥的雨水一同没入他的唇齿间。

　　苦涩的气味在味蕾里弥漫开来，他紧抿唇将那道气味挽留口腔。

　　掌心被天羽羽斩贯穿的疼痛好似就此瓦解，八岐大蛇露出同往常一般无二的微笑，抬起另只没有任何束缚的手去拂去须佐之男眼尾又一次溢出的泪珠，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分不清究竟是雨水来得冰冷，还是从未在他面前哭泣过的须佐之男泪水来得刺骨。

　　他得偿所愿知道须佐之男哭泣起来是怎样的光景，泪水从哑然无声的须佐之男眼中夺眶而出，狡猾的神将大人借着雨水掩盖自己哭泣的事实。

　　但他知道。

　　须佐之男这滴泪水并不是为他而落。

　　逸飞的布帛‌同那身黑金战服一般多处破破烂烂，哪怕以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无法改变落败的结局，空气中弥漫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却又被雨水悉数覆盖而过。

　　“须佐之男。”

　　身处下位着的八岐大蛇犹如上位者般高高在上睥睨着须佐之男，下唇瓣金鳞因他上扬的嘴角而牵拉变形。

　　“你输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须佐之男猛然咯出喉咙间再也压抑不住的猩甜，大片殷红的血污溅到八岐大蛇那张素白昳丽的面孔上，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骨蛇骨刺由后背贯穿了须佐之男的胸腔。

　　八岐大蛇盯着须佐之男片刻，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喟叹。

　　“无论多少次，”他注视着骨刺又一次穿透须佐之男紧紧衔着天羽羽斩剑柄的手掌乃至咽喉，又以完全献祭的姿态悬挂而起，那颗金色头颅被迫像垂死的天鹅般向后仰倒，淡金半长发凌乱散放，忽明忽暗的电火花跳跃发间，雨水冲刷着须佐之男与他身上的血污，他倒蛇信探出唇外舔舐着溅到脸颊上属于神将大人的血液，“你都不会成功。”

　　八岐大蛇另只手不紧不慢拔出天羽羽斩，丝丝缕缕的蛇血溅到须佐之男还在颤动的身上，在那身破破烂烂的黑金战服上晕染开深色血花，那双绛紫蛇目目光先是打量着剑身上沾染的蛇血，后是斜着眼去瞧须佐之男翕动着的唇瓣，两根手指拂过剑身的血液转而去涂抹须佐之男苍白的双唇。

　　他笑着，不知名的曲调从他喉间吟唱而出。

　　最后的最后，他伸手搂上须佐之男的腰身，笑着低头将吻烙印在须佐之男的唇瓣上。

　　“晚安，我的神将大人。”这句话不像传至须佐之男的双耳中，而像无孔不入径直钻进了濒死的须佐之男心底，他刻意放轻了嗓音，生怕惊扰到即将死亡的神将大人，就连空气都无法捕捉。

　　八岐大蛇垂眸注视着怀中身子还在努力挣扎却又明显逐渐弱了下去的须佐之男，看着那双失去光泽的鎏金双目，看着纷乱淅沥的雨水落在那张面孔上，犹如那滴没入他眼中的泪珠般缓慢顺着冷峻锐利的面孔滑落，他的所有情绪归于平静，最后一个吻轻飘飘烙印在须佐之男的眼尾，余光瞥见须佐之男想要从骨刺上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垂落。

　　苦涩的气息不知何时从口腔里褪去，蜜饯般的甜味取而代之，神明不会老去，须佐之男也没有了未来，只是轻飘飘的一吻似乎便能将须佐之男身上琥珀清香留在味蕾中，留在自己之后漫长却又显得单调的神生中。

　　世间不会盛开出第二朵一模一样的花，天际也不会出现第二道一模一样的耀眼雷光。

　　独属于处刑神的雷光至此陨落于高天之下，葬生于他的眼前，成为他漫长神生中所难以忘怀的转瞬即逝的美丽，他会去怀念这份美丽，也会铭记给予他这份美丽的光辉存在。

　　“你与你所坚持的正义就葬身于你所喜爱的人间吧。”

　　*源自《牵丝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