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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蛇须】若只为初见 雷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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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恰好落在了须佐之男眼尾,顺着须佐之男脸颊缓缓下滑出长长水痕,就仿佛是这位死去的武神大人为接下去被掌握的世界落下最后一滴泪水。
八岐大蛇静静瞧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未见过须佐之男哭过,年幼时候的须佐之男偷偷降临人间,对上他时也是只剩下十足的警惕,等到警惕散去后,便余下了孩童的欢喜。
只是……须佐之男并不记得这回事。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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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要怎么去形容才足够贴切?
八岐大蛇初次见到须佐之男的地方实际并非是在暗无天日的神狱里,而是在一片樱花花海中——与友人一起玩累了的小神明独自蜷缩在地上,纷纷落下的樱花花瓣化为软褥铺垫在小神明瘦小的身躯上,柔软金发被汗水打湿从而湿漉漉地黏糊在那张幼嫩的小脸上,额间鎏金神纹在曦光中更衬得熠熠生辉,他格外受曦光的偏爱,就仿若那位远在高天之上的神王大人同样在百忙之中分出目光去关注这位偷往人间的小神明。
小神明误入的地方却也是八岐大蛇常常到来驻足赏樱的地方,从八岐大蛇到来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此处有不同寻常之处,狭长的蛇目目光缓缓挪动着环视一圈,最终落至玩累了的小神明身上。
小神明并不显眼,因为这场浩荡的樱花花海为小神明无意中隐去了大半身影。
小神明很是显眼,因为小神明本身就深受光的偏爱,着实……过分耀眼了些,就仿若他曾在虚无之海时无意窥见的明星般耀眼夺目,将他所有升腾而起的趣味悉数转寄到小神明身上。
这么胡闹的小神明也只有所谓降生时便犯下大错的须佐之男了。哪怕没有身处高天原里,八岐大蛇仍清楚知道高天原所有事物,包括且不限于降生便引来天雷劈毁大半神殿的须佐之男,那件事着实太过于有趣,以至于他至今都能唤出其他神明避之不及的名字——
“须佐之男。”
小神明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流转最终吐露,他盯着小神明不加防备的后脑不由缓缓勾起唇角,似是而非的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孔上,可对此毫无知觉的小神明却早已沉沉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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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份沉静并未维持太久,或许是八岐大蛇的视线着实令人难以忽视,小神明几乎是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鎏金色眼眸里还含着几分朦胧的睡意,视线却已经本能地追随向八岐大蛇所在的方向。
落樱花瓣絮絮而落,鸟雀嗡鸣,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刻。
对上那双冰冷的绛紫色蛇目,须佐之男尚存的几分朦胧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肆意妄为的八岐大蛇向来不屑于隐匿自己的行迹。
须佐之男定定注视着八岐大蛇,对他而言陌生的神明颀长的身姿立于几株盛放的樱树之前,那张苍白而妖冶的面孔上扬起看不太真切的浅笑,狭长且深邃的绛紫蛇目在曦光之下微微眯起,看向他的目光就仿佛在静静打量着什么有趣的事物,只让他脊背一阵发寒。
“你是……”须佐之男稚嫩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小脸偏偏努力装出严肃的神色,从八岐大蛇身上感受到一股不详气息的他紧攥起手,”你是高天原的神明吗?”
“高天原?”八岐大蛇重复了遍须佐之男困惑的话语,而后意味不明地轻轻嗤笑了声,“不要拿我与那些无用的家伙相提并论,小家伙。”
瞅着须佐之男颇为警惕的模样,想起那些传闻,八岐大蛇不疾不徐朝须佐之男的方向迈出一步,狩衣垂落下的衣摆掠过地上的落樱,发出簌簌轻响,他最终在须佐之男跟前停留,居高临下俯视着被自己阴影完全笼罩的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蹙起眉,那双纯粹干净的鎏金色眼瞳直勾勾盯着八岐大蛇,分明还是年幼的少年模样,却莫名令人觉得不容小觑,“可你也是神明。”
八岐大蛇闻言笑得更深了些,整片樱花林都因他这一笑而无端黯淡了几分。
“是啊,”他没有继续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须佐之男,他半蹲在须佐之男眼前,抬手拂去须佐之男金色发间飘落的樱花花瓣,“我还知道你——须佐之男。”
听到自己的名讳从对方口中呢喃而出,须佐之男顿时绷紧了身子,八岐大蛇只觉得好笑,在他眼中,彼时的须佐之男对他而言无非是炸了毛的幼猫。
一片寂静中八岐大蛇兀自笑出了声,“不要紧张,我不会抓你回高天原,我只是听闻过你的存在。”
须佐之男似乎想到了什么,肩头松懈了下去,他抬眸望着头顶照耀而下的曦光,他抬起手抵在额间遮挡住些许曦光,他不说话了,八岐大蛇能够听闻的无非是他不敬神王的传闻,他的唇瓣紧紧抿合,嘴角不满地向下耷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见须佐之男不作答,八岐大蛇又问。
须佐之男慢吞吞面向八岐大蛇蜷起细长的双腿,腕间奇异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下,又伸手接住一瓣落樱对着八岐大蛇,那瓣落樱在他视野里遮挡住八岐大蛇那张妖冶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须佐之男垂下手,才小小声打断两人之间愈发凝滞的气氛,语气里还带着些许迟疑,“神殿冷清,伊邪那岐大人时常在外领兵,看管我的神军又畏惧我的存在,离神殿远远的,所以我才从神殿里偷偷来到人间。”
八岐大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毫不设防的小神明,笑着调侃道:“你似乎没有想过被发现会发生什么。”
“……那又怎么样?”小小的神明只心虚了一瞬,然后倔强地昂起下颚,猫儿似的圆润眼眸直直望着八岐大蛇,发顶那缕翘起的发丝轻晃了下,“我没有做错什么——而且在他们发现之前我会回到神殿里,他们不会知道的。”
“是吗?”八岐大蛇拖长了语调,目光落至须佐之男腕间的镣铐上,控制不了神力的小神明依靠神力镣铐得以暂缓众神对他的忌惮。
察觉到他的目光,须佐之男下意识将手放到身后去。
“你还说自己没做错什么。”将须佐之男的动作尽收眼底,八岐大蛇反而低低笑了声,他伸出手将须佐之男下意识藏起的手轻轻托住,冰冷的掌心裹住双腕,他嘴角噙着抹笑意,绛紫色蛇目细细打量着须佐之男神色变化,“既没做错什么,又为何唯恐我瞧见你腕上的这东西?”
须佐之男咬紧下唇,鎏金色眸中掠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静下来,用不符合年纪的老成去重新对上八岐大蛇戏谑的视线,“可传闻只是传闻,我从未主动伤过谁,既无伤过谁,又哪里来的过错?”
“从未主动伤过谁吗……”八岐大蛇轻轻重复了遍须佐之男的话语,他那双绛紫色的蛇目里很快漾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若觉得有趣,又好似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或许久远的回忆,“你真是单纯——那些所谓的神明可不会因为你从未伤害过谁而打消对你的忌惮。”
他偏了偏头,趁着须佐之男认真思绪的时刻,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在须佐之男腕间那副抑制着神力的镣铐上轻碰了下。
须佐之男猛然从八岐大蛇冰冷手中将腕子藏回后背,瞪圆了那双猫儿似的圆润眼眸看向他,浑身上下就仿若炸了毛的幼猫冲他哈着气,看着好不可爱。
“你做什么!”
“我只是确认一下这东西真有那么奇效罢了。”八岐大蛇施施然收回手,掌心仍残留着些许须佐之男的温热体温,他垂下眼目看向自己轻轻摩挲着的指尖,又抬眸若有所思瞧着须佐之男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了声,显然是须佐之男仍保持着对他的警惕,“你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须佐之男一言不发地抿紧唇,他慢吞吞屈起双腿,把脸颊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鎏金色眼眸低垂着,看起来十分柔软的金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露出底下遮掩着的小半截后颈。
八岐大蛇眼瞅他这副模样,没有选择继续问询,随即又姿态随意地在须佐之男身侧安静坐下。
感受到身侧扑面而来的气息,须佐之男稍稍一愣,目光缓缓落至随意坐在身侧的白发男人身上。八岐大蛇天生拥有副好样貌,曦光描绘着八岐大蛇优越的侧脸轮廓,涂抹漆色口脂的薄唇始终向上翘起几分弧度,而那双绛紫色蛇目也偏斜着看向他的方向,八岐大蛇几乎与他身后的落樱景象融为了一体。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须佐之男过了良久才闷闷开口问询,他停顿了片刻又悄悄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八岐大蛇垂落下的狩衣一角。
八岐大蛇自然不会将他这些无礼的小动作放在眼中,闻言只是托着腮侧过脸去注视着他,“当神已判定为有罪,言辞举止都是狡辩,一步一息皆是反抗。”
“当神已判定为有罪……”须佐之男轻声呢喃着这句话,额间垂落下的发丝遮挡住大半神纹,只隐约露出些许光泽,“你也被判定过有罪吗?”
八岐大蛇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须佐之男无礼攥着自己的衣角,那点力道对他来说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偏着头看着身侧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看他金色的发顶在曦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看他腕间那副镣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看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眸又一次印出了自己的身影。
如此美丽。
“预言定下了我的罪名,在预言之下,他们总能找到新的词安在我身上——不敬神王、存有异心,千篇一律不是在数落我的罪责。”八岐大蛇最终开口道来,他伸出手轻点了点须佐之男发顶倔强翘立起的那缕金发,“不过,竟连神明也信奉预言,真是无趣至极。”
须佐之男眨了眨眼睛,“……你是蛇神?”
“你听说过那则预言,自然应该知晓我是怎样的存在。”八岐大蛇双眸微眯,“你不怕我吗?”
须佐之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八岐大蛇的疑问,反倒是用着那双盛满了困惑、甚至还有些许好奇的眼眸深深望着他,“那你——你难受吗?”
这个反问太过于直白,直白到八岐大蛇都不免微微怔了一下,长篇大论一时间堵在喉咙口里吞咽不适,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觉得彼时笑出来不大合适,于是他便抬着的那只手轻轻覆在须佐之男的发顶揉了揉,与他所想的那般柔软触感令他不由泄出几分笑意来。
八岐大蛇没有继续回答他的反问。
清风仍将落樱花瓣吹拂而落,在絮絮落下的樱花花海中,须佐之男微微往那只冰冷的掌心里蹭了下,像极了本能寻求安全的幼兽。
“我不相信预言。”须佐之男屈起的细长双腿跟着放松般伸长,他仍一手紧攥着八岐大蛇的一角,一手撑到身后去撑住身子,冷冰冰的蛇魔蹭过他攥住衣角的手指又将沉甸甸的脑袋压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没有理会,即便垂落下的碎发遮挡住一边目光,可那纤尘不染的眸子始终认真地望着八岐大蛇的方向,亮晶晶的,却也容易让人心生不该有的心思。
看似脆弱的小神明说出了铿锵有力的承诺,世界逐渐沉寂,八岐大蛇只听到须佐之男诉说对他的信任,很难言明那一瞬心头蔓延开的情愫是什么,犹如终有团生生不息的火苗在他冰封已久的心脏一禺里不屈燃烧着。
八岐大蛇终是沉默了片刻,尔后低笑出声,“我是八岐大蛇,但若有一天遗忘这个名字或许对你而言会是好事。”
“八岐大蛇吗——我永远不会遗忘这个名字。”须佐之男歪着脑袋,冲他头一回露出笑容,明明只是幼童脸颊上的浅笑,却又让八岐大蛇不由觉得明媚。
直至多年以后,他注视着那滴雨珠滑落须佐之男眼尾时,澎湃的心随着世界归于寂静,他伸出手想要抹去那滴碍事的雨珠,可当他的手指抬起将要触碰到须佐之男时,这位与他作对千年之久的神将、曾在他心头烙印下刻骨铭心伤痛的宿敌、幼时承诺他不相信预言的小神明彻底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间。
更多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他维持着抬起的动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里那簇因须佐之男而起的火苗在千年中挣扎了很久很久,也因须佐之男而不知不觉没了踪影。
世界重归寂静,他的心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