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二不想干了》草莓地骑士

38、论青梅竹马产生爱情的多种可能 韦斯特马克

　　江淮度又落荒而逃了。

　　落荒而逃的原因是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尹时嘉。

　　脚已经踩上草丛里的小路，江淮度的心里还是恍恍惚惚，明明是平地，他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倒真像是跋涉在下过雨后泥泞的土里。

　　江淮度推开家里的大门，赵叔给他留了一盏走廊的灯，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上楼，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用背抵住反锁的房门，身子慢慢往下滑去，抱着膝盖挤在门与墙之间的角落。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吗？他在心中问自己。

　　尹时嘉说话的声音过于清晰，让他根本没办法装傻充愣假装没听到他说什么，江淮度能给出的反应只有一瞬间呆滞的表情以及转身拔腿就跑的动作。

　　江淮度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还没从刚刚的刺激中平静下来。认识十年的发小突然在某一天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还说自己就是他喜欢的人……这是正常人可能经历的事吗？！

　　绝对不可能……江淮度撑着墙壁站起来，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尹时嘉一定是入戏太深，分不清自己到底喜欢谁了。虽然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是也不是不无可能，只和他有一面之缘的陈凌凌就对他表现出了爱慕之情，那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尹时嘉忘记自己原本喜欢的人，转而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定是这样的……尹时嘉只是……

　　江淮度一头倒在床上，一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灯，用黑暗强行结束着离奇古怪的一天。

　　……

　　江淮度在闹钟响起之前就睁开了眼，镜子里发青的黑眼圈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梦，不然他也不会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觉，一闭上眼脑袋里就回响起尹时嘉恶魔般的低语——

　　“我喜欢的人是你……”

　　镜子里忽然变成尹时嘉的脸，像是刚睡醒一样用懵懂的眼睛望着他。江淮度愣了一秒，低头捧起一把凉水洒在自己的脸上和镜子上。流下水珠的镜面重新映出他的脸。江淮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穿上校服。

　　下楼的时候看见餐桌上阿姨摆好的便当，江淮度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拿上。昨天晚上他没有准备便当，贴心的阿姨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早起给他另外做好了一份。

　　江淮度步履匆匆，背上书包就出了门，阿姨做的便当味道肯定比他的好，然而现在什么样的便当他都不能再给尹时嘉带了。

　　形势已经如此严峻，江淮度必须做好战斗的准备。送他上学的车已经停在花园门口，江淮度的手握在车把手上，连做几个深呼吸才拉开车门，一开门就看见一张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尹时嘉！你怎么在这儿？”

　　江淮度用力关上车门，紧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希望这只是他的幻觉。

　　“快点上来啊，见到我太激动了？刚刚还在外面做深呼吸呢……”

　　车窗缓缓摇下，尹时嘉反客为主，催他上车。

　　“你为什么在我家的车里？”江淮度后退几步，看向前方的座位，“崔叔，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

　　“不是，我家司机这几天家里有事，昨天我跟我爸说这事时，江伯伯刚好在旁边，就说让我和你一起坐你家的车上学了，反正我们是邻居嘛！”尹时嘉没让崔叔有说话的机会，对着江淮度笑得人畜无害，打开门示意他快点进来，“不想迟到的话，就赶紧进来吧！”

　　“呵……”江淮度仰起头翻了个白眼，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

　　以他对尹时嘉的了解，这一切估计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至于目的嘛……

　　过于炽热的目光从江淮度打开车门就开始追随，江淮度不自然地坐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扭头提醒：

　　“我知道你很感激我让你蹭我家的车上学，但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

　　“不是啊，只是因为喜欢你而已。”

　　汽车猛刹一下，江淮度的脑袋在空中踉跄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瞥见崔叔一霎那的惊异目光。

　　果然专职司机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江淮度在这种时刻反而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换作是他，听见老板的儿子在车后面被另一个男孩示爱，估计车早就翻到沟里去了。

　　老板，你儿子是gay啊！两个老板的儿子都是gay……

　　不对，江淮度及时刹住蹦进脑子里的网络热梗，这不完全适用于现在的场景，起码他应该还不是gay。

　　“咳咳……”江淮度尴尬地咳了几声，“对啊对啊，朋友之间相互喜欢一下很正常嘛……哈哈哈……我也很喜欢你啊！”

　　他笑得咬牙切齿，扭头与尹时嘉对视。

　　“果然，和你一起上学好幸福啊！”尹时嘉再次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江淮度还没来得及找些话来补救，尹时嘉头一歪，栽在他肩上。

　　“你……”

　　江淮度想把他扒开，尹时嘉却揉着太阳穴发出虚弱的声音：

　　“哎呀，有点晕车呢……”

　　江淮度不好再扒拉尹时嘉，他确实经常晕车。

　　崔叔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怎么回事，是因为今天坐我的车不舒服吗？要不我靠边停一会儿？”

　　“不用了不用了，崔叔叔你继续开吧，我平时坐我家的车也偶尔会晕的，不是你的问题。”尹时嘉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江淮度感觉他的脸贴在了自己的肩上，“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反正马上就到学校了。”

　　“那就好……”

　　崔叔松了口气，继续开车。后座的江淮度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像个打坐的和尚一动不动，眼神全部聚焦在窗外的风景上。

　　他肩膀上的尹时嘉倒是睡得很舒服，江淮度真想把他扔下车去……今天一天的周密计划，就这样因为尹时嘉而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走出了翻山越岭的感觉，汽车终于驶到校门口，江淮度如释重负推开尹时嘉的头，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尹时嘉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

　　“还是有点眩晕呢……”尹时嘉像是马上要摔倒。

　　“你……”江淮度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拎住他的校服外套，拽着他往前走，“你还准备晕到什么时候？”

　　“如果早上坐车前先吃点东西，我应该会好一点。”尹时嘉气若游丝，瞅着江淮度的书包，“你今天给我准备了什么便当？本来准备刚刚就吃的，又觉得在车上吃不太好。”

　　“没有便当。”江淮度怕他装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以后都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昨天不就说了吗，这样下去，你会……”

　　江淮度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主要原因是因为昨晚尹时嘉的话太过惊悚，难道他要对尹时嘉说“再这样下去，你会越来越喜欢我的”？

　　“你不用担心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本来喜欢的人就是你。”

　　如果可以自由地控诉这个ai作者，那么尹时嘉现在是最应该请律师的一个人，被剧情操控忘记自己心爱的人，这是多么痛苦的遭遇！

　　江淮度觉得此刻的尹时嘉越看越心酸，像是那种惨遭失忆错认爱人的傻子少爷，当然他也没忘记把他拉到一边的树下，远离旁边熙熙攘攘上学的人群。

　　“你不要在外面随便说喜欢我好吗，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为什么不行？”尹时嘉倒是很倔强，一改他那爱开玩笑的样子，变得认真起来，“拿沈云上不也当众宣告他喜欢林引霄吗？”

　　“首先，他并没有直接说他喜欢林引霄。”江淮度严谨地指出他话里的纰漏，“其次，你和他不一样，你不是真正喜欢我。”

　　“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尹时嘉像个胡搅蛮缠的小孩，低着头用脚尖去蹭江淮度的鞋，“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江淮度抬起脚踩在尹时嘉鞋上，尹时嘉现在受毒害过深，普通的道理已经无法说服他了。

　　“但是我有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绝对不可能喜欢我。”江淮度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切入点，“因为我们俩认识很多年了，是发小。”

　　“是发小怎么了？”尹时嘉还是歪着头，用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看着他，“用诗意一点的词语来描述是青梅竹马，你也可以用日语来表达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昨天那本漫画，指着封面上的文字对他说：“幼馴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可是发展感情的先天优势啊。”

　　江淮度往前进了一步，按下他高举着漫画的那只手：“科学研究表明，青梅竹马反而不容易产生爱情，因为两个在童年一起生活的人，会天然地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上的排斥。这种机制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用于避免近亲繁殖的一种本能。”

　　“所以——”江淮度朝尹时嘉挑了挑眉毛，对自己的这一番反驳很是满意，“影视作品或者小说可能为了设定新颖安排青梅竹马相爱的情节，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事情还是比较少发生的——”

　　“你们两个——”

　　江淮度喝尹时嘉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们俩望向声音的源头——向光年从树后伸出了一颗头。

　　完了！

　　看着一脸激动地走过来的向光年，江淮度感觉人生都没有希望了，看样子她在树后躲了有一会，要是她听到了刚刚他们说的话……

　　“你们讨论小说剧情不带我一起啊！”

　　她用双手分开挨在一起的江淮度和尹时嘉，伸手点了点尹时嘉手里的那本漫画，又用不屑的眼神斜了一眼江淮度：

　　“好你个江淮度，昨天还在那里假装自己对bl不感兴趣，今天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在这里讨论。”

　　讨论？江淮度摸不着头脑，他和尹时嘉什么时候讨论这本漫画了？

　　“很可惜，你的观点是错的！”向光年得意洋洋看向江淮度，“你刚刚说的那种情况，是一种叫韦斯特马克效应的心理机制，虽然你说的大致没错，但是这一般事对于共同度过童年初期的两个人而言的。”

　　“童年初期！”向光年加重语气，“这很重要，一般是0到6岁，这样才会启动你说的那种‘熟人无性化’的程序。”

　　“而这本书里的主角——”她扭头拿过还在尹时嘉手上的书，“是七岁的时候才认识的。”

　　江淮度想被雷劈中一般诡异地抬起眼，刚刚好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尹时嘉对视。江淮度突然想起，他们俩也是七岁的时候认识的。

　　“还有啊，青梅竹马确实有利于感情的培养。”向光年想必是幼驯染的忠实爱好者，一谈起这个话题如数家珍，完全拿出了严谨的科学态度，“毕竟弗洛伊德认为，家庭成员之间天生存在无意识的性吸引力，只是出于伦理必须被抑制而已，青梅竹马又没有血缘关系，当然没有必要……”

　　“等等——”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等等”，三个人不约而同望向远处教学楼上的那座钟，毫无疑问，它正在敲响第一节课的上课铃。

　　“啊啊啊啊——”

　　“迟到了，都怪你！”

　　“不是你的自己拉着我说的吗？”

　　三个人拼命奔向教学楼。江淮度悔不当初，早在他看见每天卡点上学的向光年时就应该有所警觉。这倒霉的一天将成为江淮度人生中值得纪念的一天，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江淮度今天第一次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