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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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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窗户灌进来,荆拾遗拨弄琴弦的手指冰凉,可荆拾遗的口中却有些发苦。
一晃很多年,荆拾遗早已从司雾的那个晚霞里离开,却经常会想起司雾城外的那个夜晚。
所以,当他在京城又看见了那块玉佩,他无波的心思被搅起的涟漪轻轻碰撞,而秦落给他的善意和温暖,也让他以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了归宿。
在母亲去世后,他好像又有家了。
可是现在,家的幻觉被生生撕开,他鲜血淋漓的内里被掌院大人和禹国人的外衣生生包裹住,不该留一丝缝隙才对。
扶柳进来关上了窗,也打断了荆拾遗的琴声。
“扶柳,明日去寻一副上好的镣铐。”
不日,元城等人菜市口斩首示众,民众争相叫好,拍手称快,大骂外邦痴心妄想。
朝堂上,皇帝嘉奖荆拾遗稽查之功,也堵住了当初质疑他私自羁押秦落的悠悠众口。
这些日子,无人问津的秦落又见到了荆拾遗。
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她又闭上眼睛。
荆拾遗打开了牢房,在她身边蹲下:“秦姑娘,不过问一下元城的近况吗?”
秦落抬起眼眸,问:“他还活着吗?”
荆拾遗站起身,嘴角微扬,道:“秦姑娘,真的很会抓重点?”
秦落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荆拾遗没有再绕圈子,“他死了。”
他看见秦落眼中的悲伤,没有遮掩,还有那一声很清晰的叹息声,她淡淡的问:“那荆大人此次来是因为轮到我了吗?”
荆拾遗再一次蹲下来,捏住秦落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看向自己。
“秦姑娘果然够冷血,青梅竹马不顾自身安危前来救你,如今身首异处竟然换不来你一滴眼泪。”
秦落笑了,挑衅的说:“不如荆大人试试,你死了看我会不会为你大笑一场。”
“怎么?想杀了我为他报仇?”荆拾遗冰冷的声音沉沉响起,手一用力,将秦落摔倒在地。
“秦落,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荆拾遗一声令下,“来人。”就有几个人进来。
秦落本以为这是要将她就地处死。
然而,先是进来的丫鬟给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有人过来给她带了一副沉重的镣铐,镣铐将她的手腕脚腕全部锁住,脚上的镣铐还连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待一切就绪,荆拾遗留了一句话,“秦落,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日子吧。”,转身他就走了。
秦落万万没想到,荆拾遗的那一个转身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被人带进一个院落,这进院子她以前来过,是下人浆洗衣物的地方,有人告诉她,他以后就在这里做家务,接着家丁就送来了一堆堆的衣物,告诉她今日一定要洗完,才会有饭吃。
这是秦落被抓以来第一次到外面来,也恰逢天空飘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她在片片雪花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才明白她暂时不必死了。
寒冬刺骨的水浸泡着衣物,也泡着她的双手,她总是拿出来哈着热气,让手指恢复点知觉再继续。
她不停的打水,揉搓,清洗,期间有家丁来看过,见她还没洗完,真的也就没给她饭吃。
直到天已经黑了,下人检查完以后才拿来了一个馒头给她,而喝的水还是冷水。
夜晚还好,有床睡,也有被子盖,与她而言足矣。
她在门廊边坐着,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锁链,精钢所制,她用了蛮力试了试,坚固无比。
秦落没有再跟锁链较真,而是安安静静的看了会雪。
荆府有红梅,以前雪落的时候,她会跟荆拾遗一起看梅赏雪,白色世界里的那点红,明艳的盖着一层白,荆拾遗会把它画下来。他也会亲自挑上几枝自认为好看的折下来装进花瓶,放到秦落房间里去。
想着想着,秦落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元城。
他们走这一条路,早已将生死置身事外,所以当元城被抓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元城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又对她照顾有加,秦落也不傻,从元城每次望向她的眼神里,她也能看出那里面盛满了浓浓的爱意。
但,他们的身份怎么能谈情爱呢。
直到最后元城身死,她也没有听他将他的心思宣之于口。
元城之死,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突然有一天,几名家丁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二话不说将秦落架住摁在长凳上。
接着就是棍棒加身,秦落咬着牙趴在凳子上挨了一顿板子,打完了以后,还给她留了一瓶药。
待众人离去,秦落大口喘息着爬起来,去屋子里上了药,休息片刻,又撑着身子来到院子继续洗还没洗完的衣服。只是她没法再坐着,勉强蹲在一旁也会疼的额头冒汗。
过了一段时间,这伙人又来了,二话不说又像上次一样打了她一顿板子,然后留下药离去。
院子里分不清日子,秦落想知道今夕何年,她就去问给她送饭的人还问来送取衣物的人,可是没人跟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爆竹声起,她抬起头能看到院墙外的上空燃放着绚丽的烟火,她知道那天是除夕。
荆府会在除夕夜放很多的烟花,荆拾遗说过,他打小时候起就特别羡慕别人家的焰火,但他母亲总是郁郁寡欢,过年的时候也不喜热闹。
母亲去世后,荆拾遗才开始大放烟花,放很多很多的炮竹,一个人过一个喧嚣的年......
此刻的秦落在这个家的一角,抬头能看到漫天焰火,她久违的笑了,“过年了。”
那天起,她就在墙上划下日子。
多次以后,她终于找出规律,每个月的十五,那些人都会来打她一顿。
慢慢的,秦落已经习惯在这个方寸的院子里的生活,她看到土里的青芽冒出来,也遇到过飞进院子里的蝴蝶,夏蝉叫的时候她会从地上捡起石子掷出打中树干,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叶子变黄落下来的时候,她需要清扫干净,她清扫的时候会收集起好看的叶子摆出动物的图案,哄自己开心。
然后雪再次飘下来的时候,就这样过了一年。
秦落晚上睡的很好,她发现这一年里竟然是这么多年最安心的日子,她的心不用一直悬在半空,脑袋里也不用想很多的事情。
虽然有干不完的活,但她觉得她漂泊多年,总算休息了一年。
当雪花第三次飘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再见过荆拾遗,连扶柳也没见过。她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想荆拾遗在忙些什么呢?
荆拾遗没有来,可是这天她破落的小院却走进来一个丫鬟,丫鬟手腕上戴着一条绿色的手绢。
她突然想起这个有些面熟的丫头,正是事发那晚想给她报信但却晚了一步的人。
秦落原本以为荆拾遗已经查出她的身份并将她抹去。
秦落余光警惕的看着另一个一起来的丫头,上前去接丫鬟手里的脏衣服。
丫鬟伸手的时候刻意亮了手腕,待秦落靠近时快速在她耳边低语。
“耐心等待,救你出去。”
秦落仿若无事发生,将衣服放进冰冷的水里。
这天夜里,秦落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风很大,带着呼啸而过颤栗声久久不息,她干脆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镣铐。
这镣铐极难打开,镣铐连着的锁链那头嵌进墙体,看着细但以秦落的武功也很难将她弄断。
如果打不开,她如何能逃走?
难道说那看着瘦弱的姑娘能搞定钥匙......
好像今年的雪下的更久一些,连绵下了好几天都没有停的意思,但也是这场大雪,让秦落所需的劳作减少了很多。
她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选了屋檐下一根好看的冰凌柱做了雪人的鼻子。
“有胡萝卜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南越国地处南境,没有这样大的雪......
突然她想家了,可能是那个姑娘说的话让她又看到了回家的希望,放在以前她是不敢想的。
一个细作,明了牌便失去了作用,可视为弃子。
她不知道荆拾遗原本是打算关她多久,久到被遗忘,还是久到一定时机就杀掉呢?
当天慢慢暗下来,鞭炮声四起,又是一年除夕了。
晚饭,破天荒的送来了一碗饺子,来人说:“今日除夕,公子爷大赏,每人都好酒好菜,公子爷还赏了大家跟他吃一样的饺子。扶柳大人特意交代也送一份给你。”
秦落道谢,吃了被抓以来最好的一顿饭,饺子咬开浓香四溢,她竟然鼻子有点酸。
这个味道是秦落以前很喜欢的。
桌上的碗还飘着热气,外面砰砰几声响,焰火开始,她放下筷子,走出门外,抬头看天。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眼里唯有这漫天的绚丽。
忽然,脚步声响起,秦落赶紧凝神回望,就看见那位带着绿手绢的姑娘正匆匆走来,还带着一个包裹。
两人赶紧进了屋,关了门。
姑娘放下包袱,从腰间拿出了两把钥匙。一一试着,打开了手上和脚上的锁头。
“趁着府里主仆大宴,得赶紧走,待会翻墙出去,左边两条街的巷子口安排了马匹,今日除夕,城门会到子时才关。”
一切太过顺利,秦落心中有万千疑问,但这姑娘确定是自己人,她此刻顾不得许多,听完姑娘的安排,问:“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