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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风万里如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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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修笑眼弯弯,使了个巧劲,让宋筠背对自己趴在了锦被上。玉山掩映在红缎中,更显旖旎。
就在宋筠疑惑之际,他再次拿起笔,这次却只在笔洗中蘸了清水:“有画岂可无诗?来,猜诗。猜对有奖,猜错便罚。”
微凉湿润的笔尖,点上了宋筠光滑的脊背。
宋筠还未从方才的晕眩中完全清醒,背上骤然一凉,又是一颤。
崔元修手腕悬动,以水为墨,在他背上缓缓书写。清水微凉,笔画游走,细密的酥麻感从脊背蔓延开来。
宋筠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涣散的神智,去感知那一个个水写的字。
第一句……似乎有数字?
笔尖暂歇,崔元修的声音带着笑在头顶响起:“猜猜,是哪一句?”
宋筠蹙眉细思,他回想着崔元修平日喜爱的诗句……难道是“九畹滋兰”?不对,笔画不像……
正慌乱间,身后忽然一热。
“猜不出?”崔元修俯身下来,滚烫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便……罚了。”
“啊!”宋筠惊叫一声,脚趾都蜷缩起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清水微凉,再次在他背上蜿蜒。新的诗句,被一笔一划书写。
“是……是‘秋声咽寒浦,夜雨润枯荄’……”那不安分的物什终于不再捣乱了,宋筠才缓过神来,感受着脊背上游走的笔画,有些熟悉。
崔元修没有作答,只是轻笑一声。他没有深入,也没有退出,继续提笔、落笔,写着诗句。
宋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崔元修写在他背上的,并非随机挑选的诗句,也非前人名篇,而全是——他自己的诗!
有些是他早年在襄阳的游戏之作,他曾挑了几篇可入眼的与崔元修共享。有些是他困守长安时的排遣之作,自从来了相府便放在了流霰苑里,平日里崔元修来,也应该是能看到的。
“你……你何时……背过这些?”宋筠侧过脸,声音因惊讶和动情而颤抖。
他以为崔元修只是欣赏他的诗才,喜爱与他唱和,却从未想过,这人竟将他那些未必精工、甚至有些稚拙的诗句,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元修低笑,放下笔,双臂重新环住他,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滚烫的胸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磨蹭了一下,感受着宋筠瞬间的紧绷,听他喉间溢出的呜咽,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当我每日在书房熬到亥时,就只是在看那些枯燥无味的公文?总得有些……风雅之事,聊以慰藉。”
比如,在灯火下,一遍遍展读那人送来的诗笺,品味字里行间的灵秀与情意,将那些清词丽句默记于心。看他写秋雨,写冬雪,写乡愁。看他的诗风从初时的拘谨试探,到后来的坦率真挚。
他想真真正正地走进竹斋,和灵筠比肩而立。
宋筠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口被某种汹涌的情绪涨得发疼。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独自于流霰苑灯下斟酌字句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另一处灯火下,反复吟哦着他的心声。
“不过……元修愚笨,有一句诗,一直未曾参透。灵筠可愿为我解惑?”
崔元修侧过头,吻了吻宋筠的唇角。笔早就不知扔到了何处,他用空出来的右手覆上宋筠揪住锦被的手,迫使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你说。”
“‘春风万里……如故人’……”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念到“故人”二字,音调陡然上扬:
“这‘故人’,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还继续“罚”着。
宋筠闷哼一声,春风万里如故人……这句诗……是他写的。
是去年春日,在襄阳汉水边,见沿岸新柳如烟,江上白帆点点。想起自己即将离家赴京博取功名,只身漂泊,乡音难觅,不由得心生凄惶。忽而春风拂面,竟如旧友重逢般亲切,心有所感,提笔写下的。
可此刻,这句诗被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问出。故人?蟾郎在问……这诗里的“故人”指谁?
涣散的思维艰难地运转,是指春风吗?不,蟾郎问的定然是人。那是写诗时心中所念之人?可那时他孤身一人,并无这般牵肠挂肚的“故人”……
难道是指……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蟾郎该不会以为,这诗是写给什么旧日相知的吧?
他被这个猜测惊得稍稍回神,慌忙挣扎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没、没有谁……就是春风……是写景……”
“写景?”崔元修显然不信,又动了一下,逼出他一声短促的惊喘,“万里春风,恰如故人……这般深情比喻,只是写景?”
“真的……只是咏春……”宋筠快要哭了,思绪被撞得支离破碎,又要费力思考解释。身后那人却不肯罢休,变着花样地折磨他,逼他更加语无伦次。
“那时……还未遇见你……哪有什么故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还未遇见你。
所以春风如故人,只是身无所托之中的一点慰藉想象,一点对温暖的向往。与后来真实拥有的,此刻正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带给他无边快乐与煎熬的这个人……毫无关系。
崔元修的动作停了下来。
偃旗息鼓,只余无声的悸动。宋筠得以喘息,却更加心慌,不知他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片刻寂静后,一声愉悦的低笑自头顶传来。
“灵筠总是这般坦诚。”崔元修吻了吻他汗湿的肩胛骨,先前的怀疑尽数化作了柔情蜜意,“好,信你,是咏春。”
宋筠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他反手,徒劳地想抓住身后的人,却只触到对方汗湿的手臂。
崔元修握住他颤抖的手,十指紧扣,按在锦褥上。
红烛燃尽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宋筠筋疲力尽地侧躺在凌乱的红褥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崔元修从身后紧紧抱着他,两人肌肤相贴,汗意交融,呼吸渐渐归于平缓。
静默在满室暖香中流淌,宋筠觉得身上黏腻不适,尤其是身后某处。他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该……清理一下……”
崔元修却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不洗。”
“嗯?”宋筠困倦地眨眼。
“洗了,岂不可惜?留到明年吧。”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宋筠一愣,随后猛然惊觉——子时已过!旧岁已除,新岁已至!
今日,是元月元日。是崔元修的生辰,也是滋兰馆开馆之日。
他挣扎着,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对地方,在崔元修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蟾郎……生辰快乐。”
崔元修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可宋筠实在太累,眼皮重若千钧,那低语如风掠过耳畔,未及捕捉,意识便已沉入了无边黑暗。
然而,夜半时分,一阵熟悉的闷痛毫无预兆地自胸口炸开,将宋筠生生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他倏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急促地喘息。
是他的心疾……又犯了。许是入夜后那一番番毫无节制的胡闹过于耗神动情,又牵动了那孱弱的心脉。
冷汗瞬间沁湿了鬓发,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惯常睡的那一侧枕下。在那里,他总是会放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药瓶,里面装着应急的药丸。然而,他触及的却只有冰凉光滑的锦缎。
宋筠心里咯噔一下,蓦然想起——今夜,他宿在崔元修的卧房,并非自己的流霰苑。那救命的药,还搁在流霰苑寝具的暗格里!
胸口传来的绞痛更甚,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愈发困难。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恐慌,但他不想惊醒身旁熟睡的崔元修。今日是他的生辰,又折腾了半夜,此刻定是疲惫不堪,晨起还要去滋兰馆,必须要好好养精蓄锐才是。
宋筠咬着牙,强忍痛楚与眩晕,摸索着想要起身。他手撑着床沿,脚下发软,刚一动,手肘便不小心碰倒了床头小几上一个小物件。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一个小瓶子滚落到地毯上。
宋筠心中一紧,一手死死按着闷痛的胸口,弯下腰,凭着感觉去摸索那滚落的瓶子。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物件,他急忙捡起。
就在他低头凑近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清苦药香钻入鼻端。
这味道……
宋筠浑身一震,是他常用药物的味道!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找水,用颤抖的手指费力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看也不看便悉数塞进口中。
药丸不大,却异常苦涩。他梗着脖子,硬生生干咽了下去。粗糙的药丸划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摩擦感,惹得他一阵猛咳。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捂着胸口,急切地等待着药力化开,缓解那噬心的疼痛。
这番动静终于还是惊动了崔元修。
“灵筠?怎么了?”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嗓音响起,随即,身旁被褥被掀开,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汗湿,崔元修瞬间睡意全无。他借着窗外微光看清了宋筠痛苦紧蹙的眉头,心下大骇,立刻朝外扬声:“来人!送温水进来!”
外间值夜的仆人显然也一直警醒着,闻声即刻有了动静。
崔元修已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宋筠重新扶抱回床上,让他靠着自己,手掌不住地轻抚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别怕,灵筠,别怕……我在这儿。是心口又疼了?药呢?你的药……”
宋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着。那两粒药丸虽已咽下,但药力尚未完全化开,胸口的闷痛依然一阵阵袭来,只是似乎不再加剧。他无力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好虚虚指了指地上的瓷瓶,表明自己已经吃过药了。
温水很快被送了进来,崔元修接过玉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宋筠唇边:“来,慢慢喝一点,顺一顺。”
宋筠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下。温水润湿了干涩的喉咙,那股强烈的苦涩感被冲淡,胸口的滞闷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直到此时,惊魂稍定的宋筠才回过神来,疑惑陡生。为什么崔元修的房间里会有他常吃的救急之药?而且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小几上,仿佛是……早就备好的。
崔元修见他气息稍平,眉间的痛苦之色缓了些,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他将水杯递给候在一旁的仆人,挥手让人退下,重新将宋筠紧紧拥在怀里,用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觉得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若还不适,我这就叫人去请医官……”崔元修抬手想拭去他额角的冷汗,手不自觉地发抖。
宋筠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那药……你这里,为何会有?”
崔元修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反手握住宋筠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揉搓着,试图传递些暖意。
“我……”他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宋筠澄澈的眼眸,还是说了出来,“我想着你身子需静养,来回奔波于两院之间,总是不便。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这儿,可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后怕与自责:“又想着你的心疾……我特意问过医官,将这急救的药多备了一份。各处常去的地方,书房、寝殿,甚至马车上,都让人放了。原想着是以防万一,没成想……”
他懊恼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些湿润:“是我混账!昨夜那般不知节制,定是累着你了,才引得旧疾复发……灵筠,你现在感觉究竟如何?若还有不适,定要告诉我,千万不可隐瞒!”
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宋筠心口那点残余的闷痛,似乎都被另一种酸软胀满的情绪取代了。
这药不是今日才放的,怕是存了让他长留此间的心思后便悄然备下了。
“我没事了……”宋筠轻声说,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努力地抚上崔元修紧蹙的眉心和泛红的眼角,“真的,好多了,药很管用。”
宋筠看着他,努力弯了弯唇角,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尽管看起来有些勉强。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能哭。”
崔元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将脸埋进宋筠的颈窝。宋筠感到有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在皮肤上。
“对不起……灵筠,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哽咽着。
宋筠没再说话,只是用尽力气回抱住他,手一下下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良久,崔元修才抬起头,眼睛依旧有些红,但情绪已平复许多。他仔细看了看宋筠的脸色,又探了探他脉搏,确认那急促紊乱的跳动已逐渐缓和,才稍稍安心。
“再睡会儿,天还早。”他重新将人小心地安置在枕上,自己侧身躺下,依旧将宋筠圈在怀中,一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下逐渐平稳的跳动,“我守着你,若再不适,定要叫我。”
宋筠确实疲惫不堪,心疾发作耗神,方才一番情绪起伏更是力竭。他依偎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困意再次袭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
这一次,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