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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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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同时也是她加入红尘会的礼物,一辆普锐斯野马,来自九叔。
即便是从垃圾场里被拖出来,再安上了一堆便宜零件,这也依然是一辆好车。
他们从长河镇出发的时候,天空中还弥漫着绚烂的橙红色,但天色在十几分钟之内迅速阴沉了下去,在乌云和远处的山峦之间悬挂着一痕灰蓝色,透明,清淡。
沿着25号公路,二人朝着灰蓝色天光开,一路无话,老式引擎的轰鸣不仅盖过了周允的呼吸,还有广播里新人女团的声音。
周允忽然轻轻一笑。
席颖听见了,立刻侧了一点头:“怎么了?”
周允靠在车窗玻璃上,过往车辆的光影不时扫过他的脸,睫毛在脸上投射出细长而失真的阴影。
他手里攥着自己的围巾,一端被他遮在眼前,闻言便将围巾末端轻轻朝前面一抛,流苏无意中划过席颖的侧脸。
不合时宜的轻佻,给少女带来一点微妙的不悦。
“嗯……那片云长得像你昨天脸上的血迹。”
周允笑着说,一口气没有喘匀,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席颖此时远比多年之后更瘦削。
自八岁开始就要承担家庭责任的人生迫使她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成长起来,而又因这责任是她主动选择背负,她本人对这种成长不仅毫无怜惜,且只有审视与批判。
如果有谁说过她做得还不够好,那么只有她自己而已。
十五岁的席颖已经没有半分幼态,颧骨都能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
席颖看了一眼天边,哼笑:“想象力真丰富。”
周允似是牙酸一样轻轻“嘶”了一声,然后很勉强的笑了笑:“开心一点嘛。”
“我这会儿还在情绪抑制期,”席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电子脑的情绪调谐永远无法完美拟合原生神经回路,每次更换电子脑及其元件都需要五到十天的情绪抑制期。
“但感觉这些事情仍然让你烦心。”周允说。
“你死了爹妈不烦心是吧?”
席颖虽然不能正常体会到周允微妙的情绪,但还是能下意识去观察他的表情。
周允的上半张脸淹没在阴影之中,席颖只能看见他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电子脑虽然还在适配海马体和边缘系统,但仍然忠实地给出了结论:周允可能在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席颖压了压火气,冷声道:“……一会儿在卢医生那儿你乖乖呆着,不要找麻烦,懂不懂?”
“我知道你想学中医,但是你的学费我负担不起了。你爸妈的误工赔偿,我爸妈的误工赔偿,我的电子脑,你的神经系统贷款……你知道的。”
周允点点头,怕她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席颖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义眼亮起,再次上调了情绪抑制等级。
虽然这样一来她的脑子中将充满调谐系统的嗡鸣,连她本身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会完全损失,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平静地向周允解释一切。
席颖说:“虽然我不懂你在生气什么,但我还是解释一下不能带你一起去的原因。”
“首先,明天我要先去城里红尘会的据点报到,再去给我爸妈收尸,带着你不方便;其次,我也不能把你留在镇上,那群摩托小子没我压着,肯定会找你麻烦。”
“最后,我确实因为在这么多的事情之外,还要考虑你的心情而烦心。”
“如果你能理解的话。”
墨蓝色的云层不断地膨胀,直到完全遮掩掉灰蓝色的光带。
如果席颖此刻没有把抑制开到这种程度,如果她一开始没有为了九叔的任务去装电子脑,也许她能看出一些线索:比如周允最新一代的神经系统不该让他在室温下抖成这样,也不该被车灯晃出光敏性反应。
但她没看到,也不在意。
她只是漠不关心地抛出了这些话,便驱遣着野马疾驰而去,将周允的呼吸和颤抖都甩在风声和引擎轰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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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颖头顶的廊灯在不甘心地两次闪烁之后,终于还是彻底黯淡了下去。
可惜,此时的她头抵在木门上,没有任何一点移动或是去修理廊灯的欲望。
胃酸上涌,嘴里浮现一丝铁锈味,她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切重量,几乎要飘离现实,手里提着的白色塑料袋却沉重得足以让她下坠。
电子脑又经过两天一夜的适配,已经接近如臂指使,此时能够在最大程度抑制她情绪的同时,将她的感官体验推到峰值。
灰尘弥漫的空气,陈旧的家具散发出木材腐烂和金属生锈的气味,长年累月的药物苦味沉积在空气底层,这些味道形成了让她感到安心的氛围,像一张毯子包裹住她。
这氛围又被夜晚沙漠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片片切割开,吹成柔软而锋利的碎片。
因此一扇薄薄的木门,并不能隔绝席颖耳中周允的动静。
周允在门后轻轻发问:“小颖?”
席颖推门进去。
安全屋的设置中没有主灯,只有几盏台灯和燃油灯随意散落。周允只点了床头最近的一盏太阳能提灯,不足以照亮他自己,却足以照亮床头柜上一整箱的钞票。
最上面的一沓现金似乎不堪忍受此时面面相觑的寂静,滑落到地上,发出此时此地唯一的响动。
席颖就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
一时间,她的自我意识似乎被抽离出来,隔着一片玻璃看见一个陌生女孩提着一袋东西站在自家门口,而玻璃上浮动着女孩平稳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情绪抑制等级。
席颖问:“哪来的钱?”
但她很快注意到周允皮肤上纵横的疤痕,走向和他当初做神经系统植入时的切口完全重合。伤口被重新从旧线条上拉开,皮肉卷起,边缘泛着刚愈合又被撕开的暗红。
事实不言而喻:他那套顶级的神经系统——他父母给他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被他卖掉,换来床头堆积的现钞。
周允看不清她的脸,也不太能听清她的话,只好尽力维持一个温和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她的反应。
“小颖?……走近一点好吗?”
席颖沉默地走近,将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现金之上。
“五万?”她问。
连轻微摇头的动作都会让周允晕眩:“嗯?哦……六万五。稍微……咳咳。折了一点价。”
电子脑提供了可靠的计算结果,席颖负责用平静的语气将之阐述:“哦,那差不多。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至少你那部分贷款够了。”
周允尽可能柔和了神情,又问:“嗯。叔叔阿姨那边……怎么样?”
席颖的神情一片空白,很平静地叙述到:“领回来了。不过他们义体改造率太高,而义体都是公司财产,所以他们也被拆得差不多了。”
周允几乎不能想象这种恐怖的可能性。
他朝席颖伸出手,试图给出自己的支持,后者很快也伸出手。以周允此时的视力,勉强看见席颖袖口上一点白色的痕迹。
他转而试图为她掸掉这点污渍,席颖却突然弹开。
“——不,不。”席颖向后退去,“不不不。”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小时前冷库管理员的手套。那人戴的手套上有同样的白色:是蛆被挤破、粘在乳胶表面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胃酸和铁锈味上涌,电子脑开始报警:呕吐反射、脱水、低血糖、呼吸紊乱。
为了省出往返市区和长河镇的油钱,席颖两天未曾进食,这让她此时弯下腰,也只能呕出一滩半透明的酸性液体而已。
周允从床上挣扎起身,可惜强烈的晕眩和神经疼痛又让他痛苦地倒回木板上。
“小颖,小颖——”
席颖没回答,呼吸毫无节律,只能尽力撑着墙稳定自己。
电子脑在她的视觉边缘刷出密密麻麻的提示和报警,冷静地提醒她:你的身体正在崩溃,请调整行为。
冷库里那种潮湿、腐肉、金属、消毒液混出的味道再次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不同于彻底溶解在化工废料池中的周允父母,她父母的尸体没有脸,没有四肢,没有可辨认的轮廓。只是两块被拆得乱七八糟的湿肉,被扔在磅秤上时还在缓慢渗出水分。
管理员拿着平板,一边让她签下代替清缴误工赔偿的保证书,一边说:“你父母义体率太高啦,没剩什么能给你领回去的。你要不就随便挑两块?”
席颖颤抖着摸出来吸入式抑制剂,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擦了擦嘴角,慢慢站直:“周允,你不要动。”
“什么?小颖,你还好吗?”
席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很虚弱。
她回到床边,身形完全遮蔽了灯光,在周允身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你在可怜我吗,周允?”
“你觉得我没有能力还上所有的贷款?我没有能力让你健康地活下去?我没有能力让我们俩都好好活下去?”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你毕竟是一个人,不是铁做的。你已经——”
“——我可以是。”席颖打断了他,“但你是肉做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允?”
“我知道。”
“你不知道!”席颖蓦然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开始在屋内焦虑地踱步,电子脑里的报警还在尖叫,但这些都不能让她介意。
“你觉得你在拖累我,是不是?你想要做点什么,帮帮我……嘁。”
周允眼前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变化,呼吸频率都不自觉地为这种变换而左右。黑影忽然凑近,他的呼吸也随之一停。
“拖累我?你以为自己很值钱吗?”
“我不是……”周允无助地反驳,“我只是不想……”
席颖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停,停。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恢复期至少要半年吗?知道一旦排异,我连几百块的镇痛剂都买不起吗?”
“甚至你都不知道,神经退行手术是会死人的。否则你怎么敢一个人去做?”
“我不怕死,小颖,我不怕死。”
“你当然不怕!你都不知道你这个身体活不活得到今年冬天!”
一室沉默。
周允看向床头柜。他已经猜到了袋中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教堂的修士们会面对鲜花簇拥中的骷髅头沉思,圣像在头顶,死亡在桌上。此时此刻,死亡被安放在现金之上,具象化了他和席颖的生活,他却并没有思考意义的空闲。
席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袖口,却什么都没有。蛆虫似乎已经钻进了她的皮肤之下,沿着血管啃咬她的知觉,让她难以忍受。
席颖开口了。
“你真正不知道的是,这袋子装着的是不是我爸妈。”她不自觉的笑了一声,“很巧,我也不知道。”
“我今天过去,他们让我在冷库的一堆冻肉里面挑,找得到自己家里人就找,找不到自己家里人就随便挑两块。”
“你知道,我爸妈没有纹身,我真的、真的认不出来。”
“现在袋子里装着的两块,一块上面标着L,一块标着R。”
席颖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
“大概是左右吧。”
周允感到死亡的冰冷被自己吸入肺腑:“那……他们的脸?”
“没了。”席颖很平静,“被拆走了。”
周允再次朝席颖伸出了手,等了几秒,这次她终于握了上来。
“我很害怕,小颖。”他轻声说,“你一个人承担一切,我真的害怕这种孤独会毁掉你。”
周允摩挲着席颖的手,他手上的疤痕第一次让席颖觉得他的手也会给她带来疼痛:“你知道吗,书上说孤独会‘使我失掉人格,使我的痛苦没有回应’。”
“什么东西?听不懂。”
席颖无意识地捏着周允的手,力度虽然收敛也依然让后者觉得疼痛,但周允一言不发。
“……我只知道你再继续卖自己的零部件,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周允虚弱一笑,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坐下来?”
席颖驯服地坐下来,周允又问:“要不要靠着我?”
席颖哼笑:“你靠着我还差不多。”
“都可以吧。”周允大方地张开了自己的手臂。
实际上他的身高在那儿,臂展和肩宽都很可观,但是席颖靠上去,难免因为那层薄薄的皮肉觉得他可怜。
进而,靠在他身上的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到世界的摇摇欲坠。
半晌,席颖忽然低声问:“……想到死,我现在会颤抖。这是怕死吗?”
“是。”
席颖点点头:“好吧。”
“那你不怕死,记得死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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