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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烛影照镜湖 昼雨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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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雨微著,春草初生,暮春时节,雨后一地缤纷落樱。镜竹坐在后花园的野石上,捧着《断案奇录》看的痴迷。
“在看甚么?”一个声音在脑后募地响起,镜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书本掉落在地。身后人行至镜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书册,擦去扉面沾上的露水,翻看两页,又抬头看了看镜竹,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你是二公主?”
少年皎洁如月,长身玉立,笑容是三月里和沐的风,是冬日里融雪的阳,镜竹看着他,默默未语。
少年又笑道:“在下听闻公主前些时日独自破了一桩奇案,心中好生佩服,不知公主可否讲解细节,某愿向公主讨教一番。”
镜竹笔挺站着,阴沉望着他,心存戒备,正是因了此案,令她声名大噪,如今宫中皆称她是阴差,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此人主动与她谈起此事,莫非要来讥讽于她……警惕凝视片刻后道:“若你说的是合欢命案,内务府已有定论,无需我再讲解。”
“内务府的结论,恐怕并非实情。”少年执着道,“在下同公主一样,也是个喜好刨根问底探究真相之人,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如今宫中提及合欢,都言她系自戕,镜竹当日所查,除了赫帝和昭瑾,尚且未有人知,此人却道另有隐情,这不免让镜竹心中更加生疑。
镜竹坐在石上不言语,只拿一双隐在深处的眼看着少年,紧紧攥着小手,垂在身侧。
少年仿佛察觉她的不安,含笑在一旁的野石上坐下,如此便与她同高,蔼声道:“公主莫怕,我是诚心讨教,我同公主一般,自小也喜读些洗冤探案的书……”手遮嘴旁,突然弯腰低声道:“床板下藏的,都是这些个话本。”言毕朝镜竹眨眨眼。
心里紧闭的那扇门被倏忽推开,少年的眼眸中有柔和的光,点点闪烁,镜竹的手渐渐从一侧移到裙摆上,板正双叠。日光流转,投在她的面颊上,额头下略深邃的眼眸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名宫女绝非投井自尽。”少年沉声又道,神情忽然严肃的有些许夸张。
镜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个人主动同她说了这么些话,还如此不依不饶,即便她不想说,也非要同她说不可。她本来面冷心软,耐不住少年软磨硬泡,终是又坐了下来,打开话匣,详实说与他听,少年并非敷衍好事,系真心欲与探讨,听得镜竹当日所察,果然道了许多真知灼见,颇有见地,竟与镜竹一拍即合,两人渐渐聊的忘我,不觉暮色已至。
少年只觉意犹未尽,临走前对镜竹道:“今日与二公主相识,当真幸甚!昔日只敢偷偷窝在房里看话本廖遣所好,不想有一日能得遇知己,相互切磋,只苦于天色渐晚,今日还要回府,不得留宿宫中……”摸着下巴思虑片刻,眼睛在手中的书本上滑过,突地眸中一亮,道:“我虽读了许多断案话本,公主的这本却未读过,可否向二公主借阅数日,过不了几日,我便还会入宫,到时再来此处,定将这本书完好奉还,可否?”
镜竹心中亦欢喜,不觉对他极为信任,只道:“不过一册话本,你若喜欢,拿去便是,不还也可。”
少年却急道:“万万不可!我看二公主尚未阅完,又在兴上,我突地借去,本就搅了公主雅兴,二公主大量,让与我先看,我却怎能夺人所爱,岂有不还之理?!”
镜竹看他认真的模样,却有些哭笑不得,然她自小不太爱笑,依旧冷着一张脸,只眼色柔和了许多。
少年道了谢,唇角含笑,转身离开了后花园,俽长身影在青石板上滑过,径直向太子的宫殿而去。
这一年,镜竹六岁,刚解禁出宫不足一月,后来她知,当日所遇之人名叫顾屿知,是太子的伴读,顾太尉之子,他与太子师从棠太傅,是棠太傅的得意门生。
絮飞风软柳叶青,湖水暖时载一渡芳菲。
镜竹把《断案奇录》和借书的少年全然抛进了痒痒的春风里,毕竟,她架子上类似的话本可不止这一册。少年道他只敢偷偷在房中看的书,镜竹可肆意在朝和宫阅尽无数遍,她是没人管的孩童,自小身侧仅有奴仆侍候起居,许多时候,她甚至都认为,自己真不是父皇的孩子,更从未当自己是个公主。
这日旬假,镜竹又独自闲适后花园,这一处是她在整个皇宫寻得的僻静处,从未有外人来滋扰过,除了那日的顾屿知。也是因着自己的静地被闯入,她故意缓了许多时日才来,想着有意晾走他人,好再至时得以重归安宁。
手在湖边撩着水,野鸭成群而过,大的小的依次排列,齐整有秩,好不有趣。啪的一声,一颗石子丢进湖中央,溅起微微水花,波纹荡漾出一圈圈笑纹,自湖中心层层向湖岸浮去,野鸭扑闪下翅膀,嘎嘎叫两声,朝另一侧列队游去。
镜竹吓了一跳,突地起身退了几步,惊觉石子是从她后方扔过来的,不由转身去寻,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少年眼底含笑,唇瓣轻启,皓齿莹白,声音是雨后沁人心脾的凉风,“公主叫我好寻!”
少年飒踏朝镜竹而来,衣炔在他的脚下翻飞,镜竹却看傻了眼,如何他竟还在此处?
“若再等不到公主,在下便要请去朝和宫亲自还书了!”少年含笑,已至跟前。
“你……”镜竹一向不善言辞,错愕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本就未当回事,那本书虽言是借,只当作送,而且她有意数月不来,即便他再寻来还书,几次不见人,想必也便就此作罢,况且他既认得她是二公主,听话语间也时常来往宫中,即便同她相叙一番,也是一时兴起,过后定会如所有人一般,退避三舍,对她敬而远之。
是故镜竹只当这个人和当日之事是阵风,吹过,便散了。
而少年却十分执着,正如当日他执意要与镜竹探讨一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着实令镜竹扼腕惊叹。
少年将《断案奇录》双手呈在镜竹面前,“今日终得完璧归赵,原物奉还。”
镜竹双手接回,颔首点头,眼中愕然变为悦然。
少年赶忙道:“上回唐突,未留下名姓,数月来未等到公主,一直后悔当日一别太过匆忙。”行礼道:“在下顾屿知,在太子宫中伴读,时常听太子提及公主,终得一见,幸会幸会!”
镜竹眼色未变,面上无色道:“顾公子不必客套,太子兄长不会提及我。”
顾屿知错愕,证愣片刻,竟大笑起来,摇了摇头道:“是我恶俗了,其实我是想和公主交个朋友,便随口编了个混话,不料竟被公主一眼识破。”
“你若时常出入宫中,必知这话谁人听了都会不信……”镜竹的眼中无任何情绪,“宫中无人会与我交好。”
她这一句话直白了当,却也一语双关,宫中无人愿与她交好,顾屿知亦在所有人当中,自然同旁人无异。
“你未同我相处过,怎知我并非真心同你交好?”顾屿知的瞳孔与日光同色,在镜竹头顶投下目光看她。
许是那日投在他身上的光太过柔软,亦或是顾屿知行至跟前的风,清凉中夹带了微甜的花香,镜竹的心霎那间轻轻的,软软的,像个懵懂落地的孩童,还未经历过人性的摧残。她的小手在背后搓了搓,低垂的眼帘较劲了一番,终于咬牙掀开了去看他。
“镜竹。”
“唔~二公主的闺名叫镜竹,我记下了。”
顾屿知的身形俽长,在镜竹面前将日光遮住,周身镶着毛绒绒的光晖,往后数年里,这个身影成了镜竹暗夜里的一盏烛灯,她一度以为,只要寻着他往前走,便能走出这无人问津的漫长寂寥,却未料,烛影照镜湖,镜花水月间,当时只道是真义,到头来,终究不过是枉然。
如今镜竹已长成袅婷,那抹玉立的长身依旧在眼前将光阴遮了去,这恍惚十余年的岁月里,流淌了无尽的期许,然最终化作了凄妄,他如今只在镜竹面前咫尺,却隔出了一段生死的距离。
镜竹不爱笑的冷面虽则令人望而却步,却也在许多时候帮了她大忙,比如她不想令对方看穿她心思时,又比如此刻。
镜竹微微错开视线,一直未看坐在正前方的顾屿知,而顾屿知却稳坐对面,一双眸子毫不掩饰的凝视着她。
镜竹余光可感受到对面的目光,只觉心中巨石压沉,压得她颇有些愠怒,委实怀疑顾屿知是故意的,是故面色恢复如常,更加阴沉。
皇后的细眼自然没放过二人之间的微波流动,笑意吟吟望向右侧的顾屿知,“顾太尉与令堂近来可好?”
顾屿知顿了一顿,眼底的忧虑还未及收回,转目向皇后看去,声音中的嘶哑显而易见,“回皇后,家父家母甚好,知晓今日臣来拜会,特命臣将二老问候一并带到,恭祝皇后凤体安康。”
皇后满意颔首,“本宫听太傅提过,令尊令堂性雅,喜品茗茶,前日宫中才进攻的金坛雀舌,香润清泽,已命人备好,今日便带回给令尊令堂罢。”
顾屿知再度起身回礼道谢,皇后的善目往左侧一飘,慈眉向上一挑,又道:“今日家宴亦是喜宴,本宫特邀了公主们齐聚棠梨宫,迎你们归宁,本宫想着,同辈在一处更有话语,也不会太拘束,至于本宫这把老骨头,便权当个摆设在旁坐着,也同你们热闹热闹。”
“姑母怎会是摆设?姑母母仪天下,对我亦视若已出,世上除了爹,就是姑母对孩儿最好,常言道,慈母家中坐,宅安人兴睦,有您在,我们姊妹今日一处才得如斯和乐有爱。”棠潜粘在皇后身上,侄女竟似亲生一般,昭华和昭仪在侧亦连连称是。
皇后的双臂竟有些揽不过三个公主,忽又叹息一声,感慨道:“若不是你母亲去的早,看到你成家,定然欢喜……”
棠潜闻言婉转一笑:“儿臣有姑母在,自小未觉缺失甚么,反倒因此,多了两个姊妹,胜似同胞。”
棠潜在“两个姊妹”处用了加重音,此话一出,不止皇后,昭华的面上亦光彩非常,昭仪虽同皇后、昭华、棠潜无那层眷亲关系,但对于被挑进那“两个”里,倍感殊荣,故而撇了眼殿中的镜竹,以胜利者的姿态依偎进了皇后身侧。
大殿中好一派母慈女孝的景象,皇后的眼波又流转至镜竹身上一掠,继而看着棠潜道:“到底是你母亲在天有灵,才能保佑你长成今日这般,你同屿知自小情投意合,两小无猜,本宫与你父亲一早便觉,你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相貌品行,样样皆是门当户对,本宫同陛下说起,陛下亦是如是认为。”
都言侄女随姑母,棠潜的眉眼与皇后如出一辙,一笑之下,眼尾便挑的直逼眉线。
棠潜含情望一眼殿中下座的顾屿知,羞赧道:“屿知一向待我都是极好的~”
昭仪看棠潜的模样,见她眸色含春,面颊潮溢,体态娇柔,妩媚丰盈,掩唇轻笑道:“我瞧着潜姊姊的模样,当真如一株桃花漾春头,可见姊婿对姊姊疼爱有加。姊姊姊婿新婚燕尔,好不艳羡旁人。”
昭华随着昭仪的话去看棠潜,亦笑道:“看来不消几日,我便要做姨母了。”
棠潜的一张脸更加如结了果的蜜桃,只翻着眼皮,荡着秋波,去望顾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