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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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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顾云舒跪在书桌前,看着坐在书案前用手不断挤揉额头的皇帝。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礼祥捧着个香炉进来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对着一脸疑惑地顾云舒解释道:“进来陛下因着谢家之事总是深思不宁,吃不好、睡不好,点些檀香能起到静气凝神的效果。”
顾云舒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皇帝也终于放下了揉着额头的手,不耐烦地朝着礼祥挥了挥:“都下去吧。”
一时间,房间中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
“舒儿。”皇帝抬头看向她,声音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疲惫:“你今日太冲动了。”
顾云舒抬头对上皇帝的视线:“皇伯伯,若非有人假传圣意、滥用私刑,想在谢家之事未出结果前就要了谢惊澜的命,舒儿何止于此?”
“便是如此,你也不该在诏狱对谢纵云动手,他到底还是朝廷命官。”皇帝斜睨她一眼,“那是国家法度所在之地。”
“法度?”顾云舒猛然抬眼,盯着上位的皇帝,忽地提高了音量:“皇伯伯,若法度清明,谢家何至于此啊?若法度公正,谢惊澜便不该受如此重刑!您若如此偏听偏信,那与史书上的昏君有何区别?”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龙颜震怒,“顾云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上位者巨大的威压笼罩下来,顾云舒跪在原地倔强地挺着脊背、仰着头。
整个书房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皇帝仿佛被抽空了空气般,缓缓做回到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片刻慢慢道:“朕,知晓自己没有治世之才。”
“当年若不是那场瘟疫,带走了朕的诸位皇兄,这九五至尊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朕这资质平庸之人来坐。”
皇帝将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瞧着别人,“朕出身不好,母后受宠时也曾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母后失宠,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得连个体面的奴才也不如。最艰难时,朕那才三岁的妹妹染了风寒,不得求医,就活活病死在朕的怀里......”
顾氏开国之初曾灭过一个边远小国,那小国女子为尊、崇尚巫术,国破之时,小国举全国之力以血为咒,诅咒大乾朝皇族无一女子后人能活过二十。
诅咒确实灵验了,大乾开国百年,除顾云舒外,顾氏一族无一女子活过及笄。
而顾云舒前世也没有活过二十岁。
顾氏皇族早夭的女子有许多,早夭女子不能入宗庙,太祖皇帝便叫人在城外一处风水俱佳之地修建了一座太女庙,庙中供奉着皇家所有早夭之女的排位。
但皇帝的这位妹妹,顾云舒的小姑姑,排位是在皇帝登基后才被放进去的。
在此之前,甚至没人记得有这一位小公主。
顾云舒沉默下来,看着满脸悲痛的皇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年,朕一直宠着你,不仅因着你是皇室中难得活下来的女娃娃,还因为......朕每每看到你,就会想起朕苦命的妹妹。”
“朕总想着,若是她也能像你这般,平安喜乐长大,无忧无虑,该有多好......”
皇帝看向顾云舒,眼中带着真切的痛惜:“舒儿,听朕一句,你不该留在谢家,更不该卷入谢家这场风波之中。”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顾云舒听着皇帝这番大概从未对人说过的心里话,心中酸楚翻涌。
这些年,皇伯伯对她实在是好,儿时还曾抱着她亲自上朝,她能在御书房中拿着大臣上奏的奏折撕着玩,也能随着众皇子一起上御书房,能随意出入宫禁......
可前世的最后,她的皇伯伯遭人暗算,被人下了药,已经形同一个痴儿,瘦得皮包骨头,最后死在了谢惊澜的枪下......
她是真的该杀死谢惊澜、杀死谢家所有人以绝后患,可是她不能。
她手中所有的权力都是皇伯伯所给,可朝堂争权之事却不是如此简单,各个皇子背后都有数不清的势力,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伯伯背后的皇位。
若她不救谢家、不能将谢惊澜扶持到前世的地位,那她该如何保证来日有人为了争权暗算皇伯伯时,能保下他、保下这大乾的江山呢?
只有谢惊澜,只有她救出谢惊澜,让谢惊澜对她感恩戴德,才能图谋来日!
皇帝没有感受到顾云舒心中的各种想法,继续说道:“朕知道自己没有雄才大略,不能为大乾开疆扩土,只想着能做个守成之君,保住祖宗基业,让百姓安稳度日,便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儿时朕见过父皇后宫争宠的惨烈,便想着对每个皇子都好一点,可朕也怕。”
“怕诸位皇子为了朕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怕国家因争权陷入内乱。”
“所以朕早早立了太子,想断了其他皇子的念想,竭力扶持太子,希望他能顺利承接大统。”
“可在不知不觉间,朕的这些儿子,你的堂兄们,早已经成长为能够撼动朝廷、搅动风云之人了。”
“谢家之事......勾结敌国、屠戮边城......这罪太重了!”
皇帝抬头瞧着她,满眼悲痛:“舒儿,皇家......背不起啊!”
顾云舒瞧着皇帝,一瞬间却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一般,满腔情绪被堵在胸口之中无从发泄。
顿了片刻,她忍不住问道:“皇家背不起!?”
“难道谢惊澜就背的起吗?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就背的起吗!?”
“那些边城枉死的百姓,就活该承受这个后果吗?”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字字句句,无比清晰:“皇伯伯!在舒儿心中,您一直都是最好的皇帝!”
皇帝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她。
“您总说您没有治世之才,可您懂得重用臣子,人尽其才!”
“您怕皇子争位导致国家动荡,所以早早定了太子,宁愿被其他堂兄指责偏心也要断绝内斗,保江山安稳。”
“您重用武将,这些年边境少有战事,但您却从未因边疆安定就猜忌武将,剥夺兵权。”
“哪怕有文官无数次上奏,说什么功高震主之言,您也从未因此削权武将。您说,武将保家卫国,若连天子都猜忌他们,那还有谁肯为这江山卖命?”
“永和十二年,北境大雪成灾,那时正值与北戎打仗,国库钱粮都紧着前方将士,户部拿不出赈灾银子。”
“您从自己的私库中出钱下令救灾,引得满朝文武、京城富商纷纷效仿,这才凑够了赈灾银子,救了无数灾民性命。百姓自发为您送上万民伞,如今还放在您的书房中。”
“在您心中,最重要的从来都是天下百姓,您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教我的。”
顾云舒对上皇帝的视线,继续说道:“您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太祖皇帝那般英瑞神武,不如太宗皇帝能为大乾安邦定土,可今时今日,在舒儿心中,您就是最好的皇帝!”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磕下去,触及冰凉的地砖:“皇伯伯,舒儿求您了,还谢家一个公道吧!”
皇帝怔怔地坐在龙椅上,良久,寂静无声。
“太皇太后驾到——”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满头银发的太皇太后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视线掠过伏跪在地的顾云舒,直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太皇太后声音不高,“你是不是以为,哀家老了,眼睛也瞎了,耳朵也聋了?已经管不动这江山,也看不清朝堂里的魑魅魍魉了?”
皇帝连忙起身走出去,伸手去搀:“祖母,您怎么来了?”
太皇太后没有理会他的产妇,缓缓从袖子中取出一封密信,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看看吧。”太皇太后斜睨他,“这是你贤德满天下的好儿子做的好事,他勾结异族、泄露军机、构陷忠良,是如何一步步将谢家逼入死地的,都在这里了。”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谢家父子在前线血战保卫大乾江山,他在后方断其生路。”
“谢家儿郎的血,还没凉透呢!”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被拍在桌子上的迷信,越看,脸色越是灰拜。
几页信纸,字字句句写的清楚。
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太皇太后看向他,眼神很是失望:“皇帝,这江山,是哀家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下来的,太祖皇帝去得早,哀家扶持着你的父皇坐稳了皇位,看着大乾江山一步步稳固、扩大,直到你登基,才有了这般盛世景象。”
“哀家是老了,可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会在宵小之徒手中。”
“皇祖母......”皇帝拿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孙儿......孙儿并非.......”
“哀家知道你知道。”太皇太后打断他,“就是知道,才不能任由他颠倒黑白,让忠臣蒙冤,让将士寒心!”
“谢家之事,需得拨乱反正,否则天下公理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