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铜雀铸诗

24、诏狱

　　顾云舒的马车刚在淮阳王府门前停稳，得到消息的淮阳王和王妃立刻迎了出来。

　　淮阳王妃一见顾云舒，眼圈立刻就红了：“云舒，我的儿，总算是回来了！听说谢惊澜已经被抓进诏狱了，谢家怕是彻底要完了。”

　　她捏着帕子点了点泪水，一边牵住顾云舒的手不住地上下打量，见她没事这才舒了一口气：“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就安心在家里住着，再别管谢家那摊子事了！”

　　她以为顾云舒总算是看清了谢家的局势，终于决定抽身离开谢家那个旋涡了。

　　淮阳王顾晏看着自家女儿，却不似王妃那般乐观，只是站在旁边对顾云舒点了点头：“先进去再说。”

　　一行人来到正厅，侍女奉上茶点。

　　淮阳王府一家四口，除了进宫陪小皇子伴读的顾云臻不在，其余三人坐在厅中，顾云舒挥了挥手，吩咐几名侍立的丫鬟：“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丫鬟们依言退下。

　　顾云舒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厅中央，理了理衣衫，屈膝跪在两人面前。

　　“舒儿，这是做什么！？”淮阳王妃惊得起身去扶。

　　“母亲，让女儿说完。”顾云舒抬起头推开淮阳王妃伸过来的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坐在椅子上的淮阳王身上，“父亲、母亲，女儿不孝，今日回府并不是为了脱离谢家、寻求庇护。”

　　“谢家蒙此大难，谢惊澜身陷囹圄，于公于私，女儿都无法置身事外。”

　　“此去......女儿也不知能否安然无恙。”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双手捧送到淮阳王妃身前：“这是当年女儿及笄之时，父亲赠给女儿的，说是可以调动王府的暗卫，如今女儿将它交还给您。”

　　“舒儿......”淮阳王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接下玉佩，触及玉佩之时不知为何又缩了回去，转而看向淮阳王。

　　淮阳王目光深沉地看着顾云舒：“你想做什么？”

　　顾云舒将玉佩塞进淮阳王妃手中，继续道：“女儿向您坦白一事。”

　　“谢家出事前，女儿已经暗中将谢家的老弱妇孺藏进了王府的密室之中，此事虽然隐蔽，但难保完全......若是女儿出了什么事，还望父亲、母亲看在女儿的份上，保谢家老幼一条活路。”

　　话落，她俯身郑重地磕了一个口。

　　额头可在地板上，触感冰凉。

　　最初嫁入谢家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父亲、母亲和一众亲人走上前世的老路，可如今她选的这条路更是万劫不复，稍有不慎也会连累自己的父母亲人......

　　或许她已经失去了最终的初心，可是她却实在不忍看谢家如此凋零。

　　若是谢家真的完了，谢惊澜不得成长，大乾再无能征善战的将军，那百姓怎么办？

　　顾云舒闭了闭眼，还是在心中坐下了最后的决定。

　　她握了握拳，慢慢起身。

　　“舒儿......”淮阳王从椅子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这么做，一旦被发现，便是同罪！？”

　　“女儿知道。”顾云舒抬起头，知道，但还是这么做了。

　　“太傅曾教导过女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

　　“谢家是否真的通敌，尚无铁证。”

　　“好！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淮阳王看着顾云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激动过后又很快平淡下来，看着她，问道：“你要进宫去见陛下，为谢家辩白？”

　　“是。”顾云舒坦然承认，“总要有人去说，我是谢长宴的遗孀，有些话我去说最为合适。”

　　“胡闹！”淮阳王妃听着两人的话，急得眼泪不断向下掉，她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顾云舒的手，“那是御前，你这般去忤逆陛下，且不说文武百官会如何议论，便是陛下也不会饶了你的！”

　　“王爷！你快拦住舒儿，不能眼睁睁瞧着咱们的女儿去死啊！”

　　顾云舒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用力拔下淮阳王妃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淮阳王：“父亲，女儿想求您能否设法安排，让女儿进宫之前见谢惊澜一面？”

　　“有些话我需要当面问清楚。”

　　淮阳王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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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阶蜿蜒向下，墙壁上的湿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越往下走越能感觉到阴冷感。

　　顾云舒带着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老老实实跟着前面带路的提灯狱卒小心翼翼向前走着。

　　踩下最后一节台阶，一股铁锈斑的腥味蛮横地闯入鼻息之中，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的腐烂味和腥臭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铁链拖过地板的响声。

　　走着走着，从牢狱深处骤然传出一声丝毫，凄厉、短促。

　　顾云舒被吓了一条，整个人一顿，前方领路的狱卒忙回头看，安慰道：“您别怕，只是再审问犯人，您跟我往这边来，上面吩咐了，这些血腥场面不敢叫您见到。”

　　顾云舒愣愣地点了点头，跟着狱卒向另一侧拐去，藏在披风宽大帽子中的脸上浮现出几缕担忧。

　　诏狱这种地方她是听过的，是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据说是神仙来了也得被拔掉一层皮，不吐出点真东西是出不去的。

　　也不知谢惊澜进了这里之后会不会遭到审问，不过看他后面那么活蹦乱跳，还能上战场杀敌，应该是没在这里受过苦的。

　　看到谢惊澜时，顾云舒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惊呼一声。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昨日还能站立行走的少年如今却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中，浑身血迹斑斑，原本素白的囚服被鞭子抽的裂开了道道口子，一道道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少年脸色惨白，唇瓣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慢慢睁开，在阴暗的牢狱中亮的惊人。

　　“谢惊澜！？”顾云舒惊疑不定地唤了一声，随即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谁干的？”

　　谢惊澜见来人是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给她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嫂嫂......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想着，他又添了一句：“我没事，不过是入狱要走些流程罢了。”

　　顾云舒转头将目光落在身旁引路的狱卒身上，冷声问道：“是谁？”

　　那狱卒弯着腰、低着头，犹豫了一瞬，回道：“回郡主，是谢纵云谢大人叫咱们干的。”

　　谢纵云！

　　顾云舒胸中的怒火“蹭”的一下烧了起来，一双眸中满是愤怒：“陛下只是下旨收监待审，何时下过用刑的旨意？谢纵云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违抗圣旨私自用刑！”

　　狱卒低着头，嗫喏着不敢接话。

　　其实进了诏狱，受刑是必然的，这都是默认的事情。

　　难不成皇上下旨收监之后还要特意下一道旨意对犯人加以刑具审问？那岂不显得皇上是个暴君，只会以重型审案、治理国家，岂不遭人诟病？

　　所以大家都是默认进了诏狱便是要重型审问的，要不直接将人押送去大理寺、刑部不就好了。

　　只是这是默认的事情，真要单拿出来说就不一样了。

　　就比如今日这事，你若是顾云舒是无理取闹也不然，毕竟陛下所下的旨意确实是收监待审，有没有明明白白说要审问，真要是找茬拿这件事治谢纵云一个违抗圣旨的旨意，那也不是不行！

　　单看上面是什么意思了。

　　若是陛下赞成谢纵云的做法，可能轻飘飘一句爱卿也只是办案心切，情有可原，就过去了。

　　可眼前说出这话的人可是顾云舒，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乾朝这一辈唯一的一个女娃娃，怎么看陛下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谢纵云打顾云舒的脸。

　　顾云舒斜你一眼那狱卒，大手一挥：“将谢纵云给本郡主拖出来。”

　　狱卒耳朵动了动。

　　这个“拖”字用的很巧妙，显然不是简单地要将人请过来指着鼻子骂一番那么简单。

　　他连忙低头称是，将手中的灯放在地下，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深处。

　　小小的监狱之中，谢惊澜神色复杂地看着顾云舒，片刻才苦笑着开口：“嫂嫂，您这是何必，若是为了我，根本就没必要。”

　　顾云舒站在原地看着满身伤痕的谢惊澜，原本有许多话要说，看到眼前这一幕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是，她与谢惊澜本就不熟悉，不过是为了谢家之事才能走到一起。

　　安静了片刻，顾云舒轻声道：“你且安心等着，我会给谢家一个交代的。”

　　闻言，谢惊澜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忽地笑了笑：“嫂嫂，你为何总是觉得亏欠了谢家，要将谢家之事背在自己身上？”

　　“这些时日你为谢家之事劳累奔波，我都知晓。”

　　“嫂嫂。”谢惊澜唤了一声：“其实是谢家亏欠了你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