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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图私语 ...


  •   暮色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在教室窗棂间徐徐晕染。路延支着下巴,笔尖在速写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螺旋。他的目光越过成堆的试卷,落在窗边那个被夕照勾勒的身影上。林暮正在整理笔记,手指按着纸页,指甲透着贝壳般的光泽。
      这个画面在路延的联觉里呈现为渐变的蓝紫色,像夜海吞没最后一道霞光时的温柔叹息。
      自从天文馆那个下午之后,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不是惊天动地的转变,而是如春雪消融般无声无息。路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个清晨推开教室门的瞬间——那时林暮通常已经坐在位置上,晨光为他镀上一层稀薄的银边,像夜航船望见的灯塔。
      他在速写本隐秘的页角记录这些时刻:
      “霜月七日,他借我橡皮时指尖微颤,像蜻蜓点破晨露。”
      “霜月九日,讲解流体力学他用咖啡渍画伯努利方程,笑纹比计算公式更迷人。”
      “霜月十二日,他的沉默开始有了温度。”
      这些文字藏在层层叠叠的素描之下,如同将星辰缝进衬里的礼服,光鲜外表下藏着独属于他的银河。
      今天的数学课讲了拓扑学。路延盯着黑板上的莫比乌斯环,忽然用胳膊肘轻碰林暮:“你看它像不像我们?”
      林暮转眸看他,睫毛在颧骨投下栅栏般的阴影。
      “只有一个面,无限循环。”路延在草稿纸上画出扭曲的带子,“就像你的图形和我的色彩,看着是两个面,其实早缠在一起了。”
      他说完才觉出这话里的暧昧,耳根倏地烧起来。幸好老师开始讲解习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骤雨般掩盖了他的心跳。
      林暮却在那张莫比乌斯环旁边,画了两个相互缠绕的矢量箭头。一个标着“色相”,一个标着“形构”,在无穷远处交汇成心形。
      路延的呼吸滞了滞。他偷瞄林暮的侧脸,那人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画下的不过是寻常符号。但路延分明看见他耳廓漫上淡粉,如雪地落梅。
      这种秘而不宣的默契让他们之间生长出独特的语言体系。路延的色彩感知被林暮编译成精密的坐标图,林暮的思维模型则被路延渲染成流动的光谱。他们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系的宇航员,在真空里靠脉冲信号对话。
      转眼中考临近,复习压力如低气压笼罩教室。某个闷热的午后,路延被一道电磁学难题困住,焦躁地咬笔帽。林暮抽走他揉成团的草稿纸,抚平,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磁感线,不是课本上疏密有致的弧线,而是如同被风吹乱的丝线。又在旁边画了电流,是一群银色游鱼逆流而上。最后添上的导体,成了横亘期间的桥梁。
      “看,”林暮罕见地出声,声音轻如梦呓,“磁场在哭。”
      路延怔住。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楞次定律。但在林暮的图画里,那些凌乱的线条确实像悲伤的泪水,银鱼奋力逆流是要阻止这场哭泣。
      这个解释毫无科学性可言,却让路延瞬间理解了定律的精髓。他望着林暮低垂的眉眼,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装进玻璃瓶,藏在贴胸的口袋里。
      “你该去当老师,”路延轻声说,“教孩子们用童话理解世界。”
      林暮摇头,在图画角落写下:“只教你。”
      三个字,让路延整节课都没能集中精神。他的思绪飘向不可知的未来,想象如果有一天不能再坐在这个人身边,他的色彩会不会全部褪成灰白。
      这种假设带来的恐慌如此真实,让他不得不借口去洗手间,用冷水拍打滚烫的脸颊。镜中的少年眼中有他陌生的柔情,像被月光浸泡过的海洋。
      当晚自习的铃声撕裂静谧,路延磨蹭着收拾书包。林暮已经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灯光拉得细长。他们默契地走向操场,今夜无月,星河倾泻如瀑。
      “北斗七星,”路延指着天空,“在我的感知里是冰蓝色的风铃。”
      林暮仰头看了片刻,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就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画了七颗星星,用纤细的线连接,旁边标注着频率和振幅。
      “这是它们的声音。”他写下。
      路延看着那些精确的数字,忽然意识到林暮在以他的方式理解联觉。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仿佛有人在他心口种了一株含羞草,轻轻触碰就蜷缩颤抖。
      他们在双杠旁坐下,铁架沁着夜露的凉意。路延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分给林暮一个。剥橘子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柑橘的清香混着林暮身上雪松的气息,酿成令人微醺的芬芳。
      “我小时候,”路延忽然开口,“总觉得颜色是有情绪的。红色会愤怒,蓝色会忧郁,黄色太吵闹。医生说我得了联觉症,需要矫正。”
      他掰下一瓣橘子,果肉在暗处泛着莹莹光泽。
      “可是遇见你之后,我突然庆幸自己能看见这些。”他转向林暮,“你的沉默是北极星白,思考是深海蓝,偶尔笑起来……是初樱的颜色。”
      这些话在夜色里裸露得过分,路延说完就后悔了。他低头猛吃橘子,酸涩的汁液呛出眼泪。
      林暮很久没有动静。当路延忍不住偷瞄时,发现他正望着星空出神,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在演算什么难题。
      然后他转向路延,眼睛比任何星辰都亮。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路延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润。
      这个触碰短暂得像错觉,却在路延皮肤上点燃燎原大火。
      林暮从书包里取出铅笔,在路延的速写本空白页上作画。他画了两个相互环绕的星球,一个散发着七彩光芒,一个流淌着数据星河。它们在宇宙中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相撞,也不远离。
      在图画下方,他写下:
      “双星系统”
      路延屏住呼吸。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林暮的宇宙观里,他们已经成了彼此唯一的引力源。
      这个认知让他既欣喜又惶恐。他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双星系统会随着时间慢慢靠近,最终……
      “会坍缩成黑洞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林暮摇头,在“双星系统”旁边添上“稳定轨道”四个字。他的笔迹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路延却从中读出了承诺。
      回宿舍的路格外短暂。他们踏着满地碎银,影子在路灯下分分合合。到分别的岔路口,林暮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却犹豫着没有立即递出。
      路延看见他指尖捏着一枚用电路板零件拼成的星星,电容和电阻组成精密的星座图案。林暮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小星星,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仿佛在完成某个重要的仪式。
      终于,他伸出手,将星星轻轻放在路延摊开的掌心上。金属零件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可路延却觉得它烫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路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暮指了指夜空,又指了指路延的心口,最后将手指按在自己唇上。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要动人。
      路延攥紧这枚星星,感觉它在掌心留下灼热的印记。他望着林暮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飞快地撕下画着双星系统的那一页。
      他追上几步,将纸页折成方胜,塞进林暮手中。荧光笔绘制的星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他们之间尚未言明的心事。
      林暮展开方胜,看到背面新添的一行小字:
      "明天见。"
      这三个字简单得近乎平常,却让林暮的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他小心地将纸页重新折好,收进贴近胸口的口袋。
      路延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可他握着那枚电路星星的手心却在微微发烫。
      回到宿舍,路延将星星放在枕边。他打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画下今晚的星空,在北斗七星的位置,他仔细贴上了那枚电路星星。
      在画纸的角落,他写下:
      "我们正在创造第三种语言,比色彩更绚烂,比图形更精准。"
      窗外,银河缓缓西移。两个少年隔着宿舍楼的墙壁,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同一片星空。他们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星星不必言说自己的光芒。
      今夜,他们在各自的枕边,安放着来自对方的整个宇宙。

      秋意渐深,梧桐叶落。南江一中的林荫道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路延的联觉里,这是“暖棕色的沙锤节奏”。他背着画板,脚步轻快地穿过校园,目光不时瞥向身侧那个安静的身影。

      距离那个交换星辰的夜晚已经过去两周,路延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校准了。他现在能清晰地辨认出林暮沉默中的不同频率:思考时的沉默是深海蓝的平稳波段,专注时的沉默是墨绿的凝实色块,而当他偶尔走神时,沉默会泛起珍珠灰的涟漪。

      “今天要去画室完成参赛作品,”路延侧头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暮轻轻点头。自从路延决定参加全国青年艺术大赛后,林暮就成了他作品的第一个观众,也是最严苛的顾问。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路延支起画架,上面是一幅完成度已经很高的抽象画。大片深邃的蓝色背景上,漂浮着由几何图形构成的星云,金银两色的线条在其中穿梭,像是某种神秘的轨道。

      “我给它取名《星涡》。”路延退后一步,和林暮并肩站着看画。

      林暮静静地凝视画面,眼神专注得像在解读密码。过了许久,他指向画面中央一个由细碎光点组成的螺旋:“这里,引力计算有误差。”

      路延凑近细看,忍不住笑了:“你是用数学家的眼睛在看画。”

      “宇宙遵循数学法则。”林暮在素描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精确的引力模型。

      “但艺术需要一点不精确。”路延拿起调色盘,在螺旋边缘添了一抹梦幻的紫,“就像我们之间,如果一切都按公式来,该多无趣。”

      林暮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反驳。

      路延开始调色,准备修改画面的一些细节。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画笔上跳跃。林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打开一本关于天体物理的书,但目光却常常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作画的路延。

      此时的路延与平时判若两人。那种张扬的锋芒被沉静的专注取代,只有眼睛里燃烧着比平日更炽热的光。画笔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涂抹都带着笃定的力度。

      林暮注意到路延调色时的细微习惯:画到投入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满意时会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旋律,遇到难题时会用画笔尾端轻敲额头。这些发现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在收集独属于自己的星图。

      “这里,”路延突然出声,打断了林暮的观察,“你觉得应该用钴蓝还是群青?”

      林暮起身走到画架前,仔细比较两种颜色。他指了指钴蓝,然后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光的折射示意图,解释这种颜色更符合星云的物质密度。

      路延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色彩理论了?”

      林暮的耳根微微泛红,低头写道:“最近。”

      这个简单的答案让路延心里泛起暖意。他知道林暮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个“最近”显然是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他的世界。

      修改工作进行得出奇地顺利。有了林暮的“科学指导”,路延在保持艺术性的同时,让画面的宇宙更加真实可信。当最后一笔完成时,夕阳已经西沉,画室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

      “完成了。”路延长舒一口气,放下画笔,这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

      林暮站在画前,眼中闪着路延从未见过的光彩。他轻轻伸出手,指尖在离画面几厘米的地方虚虚划过,仿佛在触摸那些星辰的轨迹。

      “你喜欢吗?”路延轻声问。

      林暮转头看他,郑重地点头。然后在素描本上写下一行字:“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宇宙。”

      这句话让路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他瘫坐在椅子上,满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站在画前的林暮,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完美得不像现实。

      林暮小心地收好素描本,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路延。

      “这是什么?”路延好奇地打开,里面是整齐切好的水果,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补充维生素。”林暮写下这句话,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路延。

      路延插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美的汁液在口中蔓延。他看着林暮微微发红的耳尖,突然明白了这份水果拼盘的含义——这是林暮式的关心,笨拙又真诚。

      “很好吃。”路延轻声说,感觉心里那片含羞草又开始轻轻蜷缩。

      他们一起收拾好画室,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夜空清澈,几颗早出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路延指着其中最亮的一颗:“金星,在我的感知里是蜜黄色的,像小时候吃的柠檬糖。”

      林暮仰头望去,在素描本上画下金星的位置,在旁边标注了视星等和方位角。

      路延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就不能单纯地欣赏它的美吗?”

      林暮停下笔,思索片刻,然后写道:“它的美就存在于这些精确的数据中。”

      这个回答很林暮,路延想。在他身边,路延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看待世界——在感性的色彩之下,理性也有它独特的美。

      走到分别的岔路口,路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画筒递给林暮:“给你的。”

      林暮疑惑地接过,打开筒盖,抽出一张卷着的画纸。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明显停滞了。

      画上是林暮自己,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图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画面的背景不是真实的教室,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那些他常画的几何图形变成了星座,漂浮在宇宙中。最精妙的是,画中的林暮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被路延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星形。

      “这是……”林暮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眼中的你。”路延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一个生活在星辰中的少年。”

      林暮久久地凝视着画作,眼中情绪翻涌。当他抬起头时,路延看见他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林暮用口型无声地说,将画作小心地卷好,紧紧抱在胸前。

      这个反应让路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知道对于林暮而言,这样的情感外露已经是最热烈的回应。

      “明天见。”路延轻声说,看着林暮转身离去,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回到宿舍,路延在速写本上记录:
      “今天,我把星星还给了星空。”

      而另一边的林暮,将路延送给他的画挂在床头。熄灯后,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久久地凝视画中的自己——那个在路延笔下发着光的自己。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电路星星,轻轻按在胸口。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体温,就像路延的出现,一点一点地温暖了他原本冰冷有序的世界。

      ---

      《星涡》顺利通过了初赛。消息传来时,路延正在为期末考发愁。

      “太好了!”他兴奋地抓住林暮的手臂摇晃,“复赛要去B市现场作画,如果我能进决赛……”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意识到如果进入决赛,意味着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而期末考试近在眼前,以他现在的文化课成绩,能不能请下假来都是问题。

      林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在笔记本上写:“我会帮你复习。”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进入了疯狂的备考模式。林暮为路延量身定制了复习计划,把所有的知识点都转化成易于理解的图形和模型。历史事件被画成时间轴上的坐标点,古文赏析被解构成情感曲线,连政治理论都被概括为逻辑流程图。

      路延从未如此高效地学习过。在林暮的“翻译”下,那些枯燥的知识点变得生动起来。他发现学习也可以是一种创造,就像绘画一样,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过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他们的亲密。

      一天午休,路延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看见几个男生围在林暮桌前。带头的正是上次被路延怼过的篮球队长赵磊。

      “怪胎,听说你很会作弊啊?”赵磊轻蔑地拍着林暮的桌子,“教教我们怎么用那些鬼画符考高分行不行?”

      林暮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关节泛白。

      路延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赵磊:“滚远点。”

      “哟,护花使者来了?”赵磊讥笑道,“真没想到,我们路大画家好这口?喜欢这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

      话音未落,路延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道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女生偷偷跑去找老师。

      赵磊试图挣脱,却发现路延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他不是怪胎是什么?整天画些没人看得懂的东西,要不是你护着……”

      “他画的东西,你看不懂是你的问题。”路延的声音冷得像冰,“林暮的思维比你们这些人加起来都要精密和美丽。如果非要说谁是怪胎,那也是你们这些无法理解美的蠢货。”

      林暮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路延的背影。那些他早已习惯的嘲讽,此刻被路延一字一句地挡了回去。一种陌生的暖流从心脏蔓延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美丽?”赵磊嗤笑,“那些鬼画符?”

      “对,美丽。”路延松开他,从林暮桌上随手拿起一张草稿纸,上面是林暮为物理题画的示意图,“这个,是电磁场的分布模型,比你打篮球的战术图要精妙一百倍。这个,”他又指向另一张,“是文艺复兴时期艺术风格的演变分析,比你追女生时写的酸诗要有深度一千倍。”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围观的人:“你们觉得他奇怪,是因为你们的平庸无法理解他的天才。”

      教室里一片寂静。路延的话像一记耳光,打醒了那些随波逐流的旁观者。

      赵磊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这时班主任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冲突。

      事后,路延和林暮被叫到办公室谈话。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已经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路延轻声说,“我没控制住脾气。”

      林暮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谢谢你保护我。”

      路延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暮不需要保护,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刚才的冲动,更多的是出于自己对那些诋毁的愤怒。

      “我不是在保护你,”路延认真地说,“我是在捍卫美。”

      林暮怔住了。路延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极地的冰层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形的纽带在他们之间收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固。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路延突然拉着林暮走进去。他买了两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一本蓝色,一本绿色。

      “给你的,”他把蓝色的那本递给林暮,“以后我们用这个交流。”

      林暮疑惑地看着他。

      路延打开自己那本绿色的,在第一页写下:“因为有些话,不想让别人看见。”

      林暮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打开蓝色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两个相交的圆圈,一个涂成绿色,一个涂成蓝色,交集的部分是深青色。

      路延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各有自己的世界,但在交汇处产生了新的色彩。

      从那天起,那两本笔记本成了他们最私密的交流空间。里面没有日常的寒暄,只有思想的碰撞和情感的流露。

      路延会在里面写:
      “今天天空的颜色像莫奈的《睡莲》,可惜你看见的只是波长数据。”
      “突然想到,如果我的联觉是种病,那我宁愿永不痊愈。”

      林暮则会画:
      “你的声音频率分布图”
      “不同情绪下你的色彩变化曲线”
      “双星系统的轨道计算”

      这些文字和图画,记录着两个灵魂如何一步步靠近,如何在彼此的世界里找到归属。

      期末考试前夜,路延在笔记本上写:
      “紧张吗?”
      林暮回复:
      “有你在,不紧张。”

      简单的五个字,让路延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到无比的温暖。他知道,那不是情话,而是林暮式的信任——一种比情话更珍贵的馈赠。

      ---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复赛的通知就到了。路延成功晋级,需要前往B市参加为期三天的现场创作。

      在火车站送别时,路延第一次看到林暮眼中明显的不安。

      “就三天,”路延安慰他,“我很快就回来。”

      林暮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路延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色环仪,用细铜丝和彩色玻璃珠组成,轻轻转动会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这是……”路延惊讶地看着这个精巧的装置。

      林暮在手机上打字:“带着我的色彩去比赛。”

      路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礼物太过用心,每一个玻璃珠都对应着他向林暮描述过的颜色,铜丝的弯曲角度经过精确计算,能产生最完美的折射效果。

      火车即将开动的广播响起。路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林暮。那个瞬间,他感觉到林暮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甚至迟疑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等我回来。”路延在林暮耳边轻声说,然后转身上了火车。

      透过车窗,他看见林暮一直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驶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在B市的三天,路延每天都会给林暮发信息,描述比赛的见闻,B市的天空,还有他多么想念南江一中的梧桐道。

      林暮的回复总是很简洁,但从不缺席。他会发来教室窗外的照片,路延空着的座位,还有用电路板新拼的图案。

      决赛的主题是“光”。路延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要画那个星空下的夜晚,画林暮指尖的电路星星,画他们之间无声的对话。

      创作过程中,他把林暮送的色环仪放在画架旁,时不时轻轻转动,看光影在画布上流淌。评委们对这个装置很感兴趣,路延只是笑笑,说这是他的幸运物。

      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南江一中正在发生一场小小的风波。

      路延离开的第二天,学校公告栏上出现了一封匿名信,指责林暮用非常规手段帮助路延提高成绩,质疑考试的公平性。信里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是路延和林暮在画室独处的场景。

      一时间,流言蜚语席卷了整个年级。有人说林暮在帮路延作弊,有人说他们关系不正常,更有甚者,翻出了当初那个早已被路延否定的赌约。

      林暮面对这些指责,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放在课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本蓝色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班主任找林暮谈话,询问情况。林暮只是递上一叠厚厚的草稿纸,上面是他为路延整理的所有复习资料,每一道题的图解都清晰明了,完全是知识点的可视化呈现,没有任何作弊的嫌疑。

      “路延的成绩提高,是因为他学会了新的思维方式。”班主任在班会上澄清,“而林暮同学的帮助,体现的是同学之间互相促进的正能量。”

      风波虽然平息,但伤害已经造成。林暮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人接触。他每天都会去画室,坐在他和路延常坐的位置,一坐就是很久。

      路延在决赛前夜接到好友的电话,得知了这件事。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南江,但比赛在即,他只能强压怒火,给林暮发了条信息:
      “等我回来。一切有我。”

      林暮的回信很简单:
      “专心比赛。我没事。”

      但路延知道,他不可能没事。

      决赛当天,路延站在画布前,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林暮沉默的眼睛,想起那些不公的指责,想起星空下那个交换信物的夜晚。

      画笔落下时,他感觉不是在创作,而是在倾诉。

      他画的是林暮。不是现实中那个沉默的少年,而是他心中的林暮——一个站在宇宙中心的造物主,手中握着星辰的轨道,眼中倒映着整个银河。画面的背景是浩瀚的星海,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几何图形,每一片星云都是一道计算公式。

      在画面的右下角,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色环仪,正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作品命名为《星语者》。

      当评委宣布路延获得金奖时,他几乎没有任何喜悦。领奖后,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和庆祝,第一时间买了回南江的火车票。

      在火车上,他抱着奖杯和证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而此时的林暮,正坐在画室里,手中摩挲着路延送给他的那幅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他没有开灯。黑暗中,画中的星辰仿佛真的在发光。

      他不知道的是,路延正在归来的路上,带着荣誉,更带着一个决定——一个将要改变他们之间一切的决定。

      火车驶入南江站时,已是深夜。路延拖着行李箱,几乎是跑着出了车站。他拿出手机,给林暮发信息:
      “我在学校画室等你。”

      他知道这么晚林暮不可能还在学校,但他就是想去那里,去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

      令他惊讶的是,林暮很快回复:
      “好。”

      当路延推开画室的门时,他看见林暮就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像是等待了千年。

      他们隔着整个画室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比任何语言都要震耳欲聋。

      路延放下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林暮。月光下,他看见林暮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感。

      在距离林暮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路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金奖证书和奖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赢了。”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暮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路延的脸。

      路延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暮的手腕,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自己的指尖下剧烈地跳动。

      “我有些话,必须告诉你。”路延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没有退缩,“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世界就变了。你的沉默,你的图形,你的一切……都成了我色彩里最重要的部分。”

      林暮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没有挣脱。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可能会吓到你。”路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但我不能再等了。林暮,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暮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动作如此突然,又如此温柔,让路延瞬间失去了所有语言。

      林暮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拉起路延的手,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符号——不是星星,不是太阳,而是一个无限符号。

      路延怔住了。他明白这个符号的含义——无限,永恒,没有尽头。

      “你……”路延的声音哽咽了。

      林暮点点头,眼中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他张开嘴,试了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路延的心中掀起了海啸。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手将林暮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林暮没有僵硬,没有犹豫。他回抱住路延,手臂有力地环住他的背,像是抓住了生命中的第一束光。

      窗外,星河无声流转,见证着两个少年如何跨越一切障碍,最终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归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星图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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