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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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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望阳城还叫望阳村时,村子上有户姓陈的人家,丈夫陈保文是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妻子陈氏在家孤独寂寞,难免有了新相好。
正月十五,正是团圆的日子,陈氏女见丈夫没回,又与相好偷情,谁曾想那日她丈夫提前回来,正巧撞见这对奸夫□□,哪家儿郎能忍住这等子腌臜事。
情郎见事情败露,竟想灭口杀人,打斗中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陈氏与情夫双双摔倒,当场断了气,后仵作来验尸,还陈保文的清白。
这件事原以为就这么过去,谁曾想没过多久,陈保文竟被发现冻死在家门口,死前面目狰狞,村里人都说,是陈氏女不甘心,化作厉鬼回来报仇来了。
此后望阳村又陆续出了几起人被冻死的怪事。
老板娘说完,偷摸观察面前小姑娘脸色。
小姑娘嘴唇发白,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赫然被吓住。
老板娘看不得小姑娘的眼泪,连忙道:“不过也不用担心,那陈氏亡魂只害狐媚子,都是些半夜不安分,勾引有妇之夫的女人,所以我们望阳城老一辈人都不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姑娘放心,不会害到你头上!”
白玉清笑着和老板娘道谢,鹤明听完全程,又从怀中拿了块碎银,递给老板娘。
他问道:“劳烦老板娘回忆,陈氏是何时死的,第一次害人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害人又是什么时候?”
老板娘见到银子大喜,偷偷掂量了几下,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但很快又面露难色:“我是听家中祖母说的,这谣言应有五十年了,平时只当听个乐呵,不当回事,郎君问这么细致,我答不上来。”
鹤明也没过多为难,只令老板娘尽量多想想细节。
“那陈家住的地方,老板娘可知道?”许时春问道。
“约在城北郊外二十里的地方,那是望阳村旧址,不少老人在那住着,郎君打听打听,总能知道。”
*
正午,城北郊外望月村村口。
一行人从城南走到城北,竟花了半日。
为了避讳,昔日望阳村改名为望月,村口还修建木匾,从高度可以看出望阳村昔日兴盛。
走进村落,却只有零零散散几户人家。
鹤明挑选了好几间屋舍敲门问话,可惜都没有人在。
终于,在敲响第三十四户人家后,他们得到了回应。
开门的是个婆婆,头发花白,衣服也尽是补丁,许时春从挎包里拿出半两银子。
许时春:“阿婆,想问问村里可有一户陈姓人家?”
婆婆未开口,也不接银子,浑浊的眼睛在他们几人身上停留。
四人除了最后面的小姑娘,容貌气度皆不凡。
“走走走!我们村不欢迎你们!”她面色一沉,说着竟是要关门谢客。
白玉清连忙挤开门口的许时春,眼疾手快拦住婆婆附在门栓上的手,“婆婆,我一见你就亲切,让我想起家中刚刚过世的祖母。婆婆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此次前来正是受祖母所托遗言,来这找她失散的家人。”
“她原是被拐子骗到别处,与家中人分离,当时年纪尚小,只记得原是姓陈,望阳村人,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这,就是为了完成祖母的遗愿呐……”
白玉清说得声泪俱下,再加上她一脸福相,最是讨老人喜欢,欲要关门的婆婆手也停下,眼中流露些心疼。
这村子已空了大半,若错过眼前这位婆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人,仅凭一人说辞恐难以说服,心急之下,她竟催动了魂印。
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沈怀泽忽然上前,声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婆婆……您不知道,我们祖母她有多想念亲人……”
婆婆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扫,最后指着白玉清道:“你也是拐来的?怎和你兄弟生得差别这般大?”
许时春在后边听到,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
白玉清也是脸色一僵,但又很快恢复悲伤状,哭喊道:“他们是我的堂兄弟,不是亲的。”
婆婆见她哭得伤心欲绝,不似作伪,终于松了口,侧身让出道来:“……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院子,许时春才反应过来,悄悄附在白玉清耳边夸她。“想不到啊!小玉儿你这么能说!”
宫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时间久了,耳濡目染,她多少也学会了一点。
她后知后觉有些羞愧,回想方才说的话,还有立马落下的泪,为了骗老人家的信任,她编造的谎话实在大逆不道。
脸颊染上红扑扑的桃色,耳根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顺着耳垂往后,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
那里有一颗极不起眼、淡红色的小痣,平日藏在碎发和耳后,极难察觉。此刻因为她微微偏头、指尖撩发的动作,那枚小痣便从乌黑的发丝间半露出来,随着她指尖无意识的揉按,在白皙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偶然落下的一粒尘,又像熟透的莓果上一点暧昧的印记。
沈怀泽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足以将她所有的动作看清。
他的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却早已锁定,越过她的肩头,一寸一寸爬上裸·露的肌肤,最后落在那颗红得快要滴血的小痣。
那颗小痣的颜色好像更深了,变得极为扎眼。
一种陌生、汹涌的饥渴感毫无征兆地从喉咙深处窜起,舌尖舔上发痒的唇瓣,沈怀泽迫切想咬住什么。
心底压抑的暴戾露出一角,连带着被魂印控制的不悦,奇异交织在一块,最后变成对眼前罪魁祸首的渴望,绷着的一根弦轰然断裂,才一日不见的头疼毛病忽而又至,只不过对比以前,这点痛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他垂下眼睑,遮住翻涌的欲望,酥酥麻麻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
身后仿佛粘着什么,白玉清回头,锋利的眉弓在眼下投出一片浓浓的黑影,灭世魔头贴的她极近。
“啊!”白玉清控制不住惊叫一句。
惊呼声传到前面,带路的婆婆驻足回头。
“不小心崴了一下。”白玉清解释,婆婆则嘱咐了几句,便转头继续带路。
白玉清的心脏急速跳动,缓缓恢复平静。
“主人,是哪里不舒服吗?”再抬起眼时,沈怀泽已恢复成那副安静担忧的模样,甚至适时地向前半步,虚虚扶了一下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一触即分。
白玉清迅速缩回手臂,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她连连摆手,却不敢再看他一眼。
许时春只当她的从兽顽皮,故意吓唬主人玩,没觉得不对劲,还在旁边打趣:“想不到你们主仆关系这么好。”
白玉清欲解释,许时春就跑到最前头,与鹤明并肩而行。
沈怀泽不再言语,三步一跨,走到前面,亦不回头看她。
她总算能松口气。
婆婆家从外看不大,里面却内有乾坤,树石山景、河源池塘,一应俱全,在村子中,这样讲究的宅子可不常见。
“进去说吧。”婆婆带他们进入厅堂。
婆婆坐主位,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怀泽不知有意无意,坐在白玉清左手边,两人挨得极近。
没一会儿,就有侍者前来送茶。
“婆婆?可有陈家人下落?”白玉清身体前侵,半坐在椅子上,不着声色离怀泽远了些,将端上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主座上,老者微抿一口,放下茶盏,慢悠悠道:“叫我孙婆便好,我们村里确实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不过……五十年前就已绝户。”
鹤明坐孙婆右手边,温声询问:“那孙婆婆可告诉我们陈家人旧址,也好带些旧物,拿回去以告慰亡者。”
孙婆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猛地一拍桌子,呵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目的,休想骗老身!”
“这村子上只有一户姓陈的人家,我自小在他们家长大,就没听说过有个失踪遭拐的女儿!你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细细招来!”
话音刚落,庭院外涌出数十壮汉,手拿棍棒,将厅堂围起来,这场景,若是寻常过路人,属实会害怕。
可在场几人,却无一人惊慌失措。
鹤明打量那些壮汉,身材粗壮,皮肤黝黑,脸色蜡黄,难怪刚刚敲门没人作答,原来都藏在孙婆庄子上。
白玉清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眉头紧蹙,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
唯独沈怀泽面不改色,唇角微扬,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这些人最好有用些,能给他的“主人”找找麻烦。
许时春神色深沉,他们镇妖司有明文规定,不可用法术伤害凡人,被发现者受鞭二十,停半年俸禄,严重者还会处死。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窜在一块的铜钱,又从挎包中翻出一块黑金令牌,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镇妖司。
“镇妖司缉拿妖兽办案,闲杂人等退避!”许时春拿着令牌,正对着孙婆,还怕孙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特意凑近些。
孙婆却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笑话!镇妖司哪有你这样的粉面娃娃,穿的花里胡哨,比田头花鸡还招摇!”
许时春一愣,竟回头认真询问:“我穿得真很花吗?”
白玉清悄悄打量他。
许时春先前穿着松花绿的锦袍,后来出街又觉得冷,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粉花小袄,套上去绿配粉,确实奇怪。
不过秉持着不能在入职前就得罪同僚的原则,白玉清艰难摇头,眼睛不敢看他。
剩下两人没有反应,鹤明是不想说违心话,怀泽压根没听他们谈话。
许时春得到白玉清那无比坚定的眼神,顿感欣慰,看来还是有人懂他的审美的,于是回头怒怼孙婆:“你懂什么!?这是京城最时兴的装扮!和你们这群土老三说不清楚!”
孙婆被说的面色一沉,也不愿意再和这小子废话,再拍桌子,对门口壮汉喊道:“动手!”
见真要动手,许时春才慌了,抓住鹤明的衣袖,紧紧挨着他。
白玉清也向鹤明站的位置靠拢。
壮汉听到指令,抄起家伙就往厅堂冲,斧子、菜刀、钉耙什么样式的农具都有。
唯有怀泽还坐在椅子上,离门口最近,他垂着眼,唇瓣微动,无声念着咒诀,只待有人近身,便叫其自食恶果。
却不曾想,最先碰到他的不是一门之隔的农家壮汉,而是一双微微发颤的素手。
白玉清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护在身后。
咒诀没有感到来者的攻击性,悄然消散。
沈怀泽盯着被拽变型的袖子,眸色深了深。
他本意是展露实力,好让这个心思单纯的主人信赖于他,但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打乱。
她方才是在担心他?
白玉清心中一团乱麻,她本不想管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有人能除恶扬善,帮她杀了这魔头。
可余光瞥见他念咒的唇形,她顿时想到上一世,漫天狐火降落,他就是这般,只需动动嘴角,千万人就死在他的狐火下。
若他此刻杀了这些凡人,说不定会沾染秽气,岂不是提前助他更快变回那个魔头?
她不能冒这个险。
“别、别怕……”她颤声说,也不知是在安慰谁。
沈怀泽被她护在身后,静静盯着她发抖的右手,眼底掠过意思幽暗的兴味。
在农户斧头挥下的前一刻,鹤明用指虚空画符。
“万众避云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