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书》故示

24、第二十四章 安静 可是，时间

　　送走父母，章澄总算可以把紧绷着的神经放下了，和他们的相处很耗精力，夜里朱红翻个身章澄都会起来看一眼。

　　说不清是长久的习惯，还是警觉的自保。

　　“还是多睡一会儿吧。”

　　虽然家里还剩了一堆东西没有收拾。

　　国庆第三天。

　　秦宁那边也松快了很多，奶奶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医生说这半步鬼门关走了又回来了，奶奶还应和着开玩笑说，“我命硬，阎王不敢收！”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就是气还有些虚。

　　但秦家不敢松，大家心里吊着的害怕还没有散过去。每天除了秦宁这个固定NPC，每次一开门都会刷新几个秦宁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亲戚。

　　病房陪护一下子变成了过年认亲，到最后秦宁都麻了，秦妈顺口的“宁宁，这是你xxx。”都像是一个被动技能。

　　这些都忠实地被秦宁和章澄的聊天记录记载着，回家第四天，已经累积了12个NPC了。

　　章澄也觉得神奇，她虽然也总在病房刷新自家亲戚，但这么多还是有些震撼，虽说没到场，但听秦宁那震惊的语气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想到秦家竟然有那么多人！这下子摇摇车上的歌都不够数了。亲爱的春晓女士最近都已经帮不了我了，来的人全靠自我介绍，你敢信？”

　　看着秦宁那死死的样子，还怪好笑的哈哈哈。

　　好热闹。

　　秦宁还不习惯在家人面前给章澄打视频，也考虑到章澄也未必愿意在自己家人面前露面，所以每次都是出来到楼道里打电话。

　　两个人叽里咕噜地也不说些什么太多的，秦宁说自己看章澄看会儿书心里也开心之后，两人的视频大部分都在累计时长，内容倒是不多，医院里人多眼杂，也说不上太多话。

　　“章澄，你最近会无聊吗？李窈窈也不在你旁边，最近有去哪里吗？”但秦宁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想问的其实就是一句“有没有想我？”，可惜还没有能够说出口的名分。

　　章澄打哈哈地就过去了，她总不能告诉秦宁自己窝家里一动没动吧。

　　奶奶好转了之后，秦宁心里安了大半，章澄那边父母来了一趟之后，有段时间一直没有给自己发消息，秦宁拿不准章澄现在情况怎么样。

　　虽然之前收到章澄说父母离开就换房子的事情，但后来章澄没和自己细说，只说了时不时在看新的，但是没定。

　　章澄的一切都没有个定数，模模糊糊地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没看到血但是已经看到对方不太直得起腰。

　　心里就开始很想到章澄身边去，凤朝女士虽然看出来自己的孙女会时不时走神，但只是以为孩子近来累了，嘱咐了一下自己没事了多多休息之后，也没多说什么。

　　秦宁国庆期间医院、家两头跑，运动量蹭蹭达标，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就是了，但也黑了点。

　　章澄干脆直接宅家里不动了，把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十本书全看完了，还看了一个快一百五十万字的小说，那叫一个满足。

　　所以等到章澄在火车站接到秦宁的时候，秦宁黑黑的一-大个，章澄白白的一小个，对视了一下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

　　章澄本想把秦宁手里的行李分过来一些的，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秦宁一个展示臂力的炫耀动作打断了。

　　看着秦宁这没有由来的动作，还捏了捏肚子，嘴巴里嚷嚷着说这段时间自己壮了不少，章澄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秦宁，“今天回宿舍也晚了，就先去我那里休息吧。”

　　秦宁感受着怀里传过来的温度，心里闷闷的，章澄比秦宁小大半个头，自然卷的头发刺得下巴痒痒的，可是心里很暖。

　　是一种和家里热热闹闹的时候，不一样的暖。

　　家里的暖和像是春日里晒太阳，大家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草地上，会为后来者挪动位置，方便大家都晒得暖洋洋的。

　　而章澄给的这种暖就像是喝下肚子的热水，除了自己不会有人体会得到，这杯水只要自己不让出去就总是自己的。

　　回章澄家的路程不算特别远，晃悠悠的两个人没说什么话也就到了，去的时候秦宁带的行李不多，就几件换洗衣服和必要物品，但回来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暂且不说奶奶分给秦宁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带来的东西，就光春晓女士一人操办的吃的就够秦宁塞好几个箱子了。

　　一顿掰扯之下无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孱弱的手臂，放了秦宁一马。

　　秦宁很感激。

　　两个人站在行李箱面前，叹了一-大口气后撸起袖子就是加油干！

　　走一层歇一层，总算是抬到了家，一按客厅的灯却发现停电了，章澄就立马给房东打了电话，说是这段时间线路检修，晚上八点来电。

　　秦宁走在后面，听着章澄与房东讲电话，就只是安静地将门轻轻带上。十月份的晚霞就开始来的很早了，家里半明半暗的，周边很安静，电话里讲的她也都听到了，看着章澄叹了口气，走向前将头轻轻地靠在了章澄的肩膀上。

　　爬楼后的气息还不稳，两个人就只是安静地站着，章澄以为秦宁只是靠着自己休息一下，可肩膀上传来的颤-抖越发强烈，到了最后不可遏制地露出哭腔，才意识到秦宁一直在强撑。

　　虽说一直以来身边都不缺长辈与安慰，可是至亲重病带来的痛苦并不是几句话就可以抚慰好的，需要的是发泄与眼泪，是不需要顾及懂事与乖巧的诉说。

　　一直以来秦宁都做得很棒，章澄心里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还是什么别的，秦宁哭着哭着就这么靠着章澄睡着了，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章澄才发现。

　　捏了捏秦宁的脸，就拉着她去了卧室，就这个困的程度，再让人去折腾也不好，从自己衣柜里拿出睡裙，交代让秦宁换好直接睡就行。

　　担心秦宁半夜起来乌漆嘛黑的被什么东西给绊倒，章澄准备先把零碎的东西归置好，秦宁的箱子虽说自己不好打开检查，但是考虑到食物比较多还是先检查一下，具体的东西再让秦宁明天自己整理去。

　　打开箱子，就发现各种东西都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妈妈的手笔，软的不好被压的东西都放在表层靠上的位置，下面都是一些重的硬的，这样子行李箱也不容易倒，放平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被碾坏。

　　每个东西都被袋子好好地分装，严丝合缝的放在一起，不浪费一点空间，看来秦宁谈判的结果就是自己只带两个箱子，具体的内容妥协给了春晓女士安排。

　　可以用来泡茶的、安神养护的、家乡特产的、家里自己做的……各式各样的都备全了。

　　大致扫了一眼，都是很好储存的东西，学生宿舍里没有冰箱什么的，家里也没给准备，章澄也就不用动什么了，拿着自己的睡衣就去洗漱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家里睡着一个人，加上明天自己就要上班了，家里反正也没电看不了书，喝了罐啤酒，就还是决定尽早休息。

　　一阵捣鼓之后，终于躺在了床上，之前睡在自己身边的还是自己的母亲，现在换成了秦宁，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前者让自己如临大敌，后者却像只猫似的让人安心，秦宁睡着之后的呼吸声很浅，平缓地让人也很想睡觉。

　　外面月色很好，从窗外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纱，虽说看不太清楚，可是也算有余。

　　大概是很久没睡好了，秦宁这次睡得特别沉，姿势从躺下之后就没再换过了。

　　自己之前这样凝视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了呢？

　　初中暗恋人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了。

　　章澄一直觉得凝视这件事情，就像是将自己的灵魂全然放弃，从而去接纳另一个人的灵魂一样，将人看到自己的骨子里，对方的一颦一笑都会被自己看在眼里，随之产生同样的波动——是开心还是生气，亦或者悲伤还是沉思，都很好分辨。

　　秦宁很清秀，虽然说不上是特别精巧的美貌，但搭配上独特的气质，在外面走的时候，一身简单的黑白也很吸引人了。

　　睡着之后就显得更加安静了，这种安静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家里给的底气？毕竟家里热热闹闹的从来不缺长辈爱，从来都知晓爱是如何表达与传递的，不缺外人任何人的一份关心和爱护。

　　是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所爱、兴趣、好恶，是一个完备的人，所以安宁祥和不畏惧。

　　真想成为或者拥有这样的人啊。

　　真让人嫉妒，长得好看，家里也好，成绩也好，脾气也好，这人到底有什么缺点呢？

　　睡着之后显得很冷漠？这样算缺点嘛？

　　可是都已经可以看到睡着之后的样子了，这个时候讲这个缺点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在秦宁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世界上不会有痛苦，就像是被温柔的水包围一样，不是游泳池里那种压迫耳膜的水，可能像是妈妈的羊水？与自己共存，保护着包容着自己。

　　但是已经没什么人可以想起来自己在羊水里是什么感受了吧，这样的类比有些孱弱了，只是总体的感受的确就是这样。

　　章澄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就是缺少这样一股安静，虽然自己身边不缺少安静的时刻，但是内心里从来都像是热门广场上不停被人投喂，而起起落落的鸽子一样。

　　有时候深夜看电视剧将声音无意识调大之后，如果网络突然卡顿一段，安静环境的压力就像是化作实质一样，如海啸如台风般压来，直到网络恢复正常加载完成。

　　有时想对自己恶作剧，就将视频突然暂停，就像是对待他人一样，这样偶尔“虐待”一下自己，像是想要让自己认清楚自己的孤单处境一样。

　　可是无论主动还是被动，这种寂静还是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庆的这段时间，秦宁那边总是时不时打来电话和视频，自己似乎已经很少想起来寂静的重量了，就算是熬夜看完长篇小说，清晨时候的安静也没有侵蚀到自己的内心。

　　只是觉得快乐。

　　非常简单又异常难得的快乐。

　　简单是因为唾手可得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幸福里，异常难得是因为要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

　　自己这种孤僻的性子至今没有心意相通的人也算正常，可秦宁为什么看起来也是一副没谈过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主动选择单身”吗？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辈子都留在这一刻，这样就不必面对风雨与痛苦，只是和喜欢的人简单地躺在一起。

　　可是，时间还是会流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