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羡鱼》山山蔚然

32、遥遥无期

　　“连安——”
　　其实萧连安从进殿开始一直下意识地避开顾熠的眼神，这一瞬间被轻唤名字，难过才开始蔓延、一路直上心头。
　　“连安，不用担心，你不用嫁给任何人。你聪明、有胆识，胜过天下很多人，你该展现自己的才能。”
　　“所以——我不娶你了。”
　　泪水在这一瞬决堤了，萧连安厌恶这种模糊的感觉，什么都看不清。
　　“我问过常喜了，在宫里很无聊吧，你一定不开心。”
　　“所以，我不会困住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萧连安只能僵直着坐在那，她甚至都不敢抬手擦掉眼泪。
　　顾熠温热的手终于替她抹去泪水。
　　“我当时不是一时冲动的戏言，我想过要嫁给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忘记，没有提起过是因为你发现你还有很重要的事。”
　　“不用想着为我放弃什么，我不想你为了我这样。”
　　“我会等你，一直都会等你。”
　　“等你是我一生都甘之如饴的事，不用感觉有负担，不用觉得亏欠我——”
　　萧连安抱紧顾熠，湿润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脖颈，其实顾熠以前是舍不得说这句话的，开口后，等待又是遥遥无期，可终归爱胜过了自私阴暗，这一刻，他觉得是值得的。”
　　“对不起，我食言了。”还有谢谢你，谅解我。
　　顾熠轻拍着萧连安的背，萧连安很瘦，背只比他的手宽一点点，顾熠轻声道“以后记得对我好点，多爱我一点点。”
　　萧连安哭得有些狠，现在在顾熠怀中有些发颤。
　　喘着气道“嗯，嗯。”
　　萧连安一直抱着顾熠，很久很久，耳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萧连安睡着了。
　　顾熠抱起她，俯身将她放上床榻，轻吻了她的额头。

　　萧连安又开始避着不回萧府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吵上，现在这样，倒是有理由一直留在宣政殿，留在他身边。
　　“陛下、大人，小菁姑娘找。”
　　萧连安点了点头，但面色明显忧愁下来。
　　小菁进屋先看了眼顾熠，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
　　萧连安道“菁姐姐，直接说吧。”
　　“小姐，您这两日不回府，萧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我照您说的什么都不管，让他们折腾，可那日我听见老祖宗发话，要替您签下婚书，说婚姻都是长辈做主，由不得您。”
　　萧连安先看了顾熠一眼，给了一个安抚性的目光。
　　“没事，我现在就回去，态度强硬些，应该不会怎么样。”
　　顾熠拉了一下萧连安的手，道“我陪你去。”
　　萧连安语气很软地回道“不行，这样不好，我能解决，这次邓渝跟着，老太爷打不到我，放心。”
　　顾熠虽然放萧连安先走了，但他还是随后跟了上去。
　　萧连安当然是发现了，也没有过多计较，内心有些发笑，当时顾熠要是一直不同意，她就要答应他了，只是还要提一个不许出马车的附加条件。
　　果然如小菁说的一般，萧府门前当真热闹极了。
　　萧连安下了马车，看到的竟都是些熟人。
　　有很多面熟的，都是朝堂上的这个大人、那个大人。
　　“各位大人们，来萧府，怎么不找人知会我一声。”
　　他们看萧连安低一等，萧连安偏要和他们平起平坐。
　　“连安回来了。”萧鼎热络地招呼着。
　　萧连安不作回应。
　　“这些人是来找老爷子的。”
　　“二叔，那老爷子在哪？”
　　老爷子毕竟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哪能听这么多人在面前吵嚷。
　　萧鼎心里盘算着，这些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生怕萧连安落了他的面子，脸上挂着笑容道“老爷子刚去歇了。”
　　又背过众人，低声道“这么多人，别惹老爷子不高兴，他老人家那么大年岁了。”
　　萧连安乖巧地回道“我知道的。”
　　萧连安目光越过萧鼎，看向众人道“各位大人，找老爷子何事啊？”
　　“是为了你的婚事。”萧鼎再一次抢先道，语气还有些威胁警告地意味。
　　“二叔可能是那日听岔了，也引得诸位大人误会，连安先在此道歉。”
　　“连安身负重职，实是无力为婚事分心，还请诸位大人回吧。”
　　“萧大人此言差矣，如今萧大人身心俱疲，可若有了夫婿，便有人为萧大人分担，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萧连安到没有多惊讶，这些人都顶着流言，拉下脸来了，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但萧鼎却吃一惊，他本以为拆穿后，这些人会向他发难。
　　这位说话的大人，萧连安看着到有些眼生，问道“敢问大人是？”
　　那人面色一僵，一时竟笑不出来了，他只是一个商人，只是发过一笔大财，在这京城买了处小宅子，送钱找人为儿子在大理寺谋了个差事，和萧连安更是没有任何交集，萧连安不认识他是正常的，混迹在这群人中间，被萧连安这句话落了面子，自负心作祟，怒火开始烧了起来。
　　“老葛，我就说，你这么大年纪，儿子家里不知已经娶了几个老婆，还来这瞎凑什么热闹。”
　　葛大人脸青一阵白一阵，实在是不好看。
　　“呵——你要脸，你还来干嘛？你儿子是一个没娶，第一个就要娶一个这样的。”满是嘲讽的语气。
　　萧连安眼睛向下移开。
　　“这样也好，心照不宣的话开口了，谁都没脸再留下了——”
　　“连安”很温和动听的声音，是顾熠来了。
　　萧连安转头看了过去，明明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却让她不想再也不想将眼睛移开，不想去看那些人，只想看着他。
　　众人俱是一惊，匆忙跪拜行礼。
　　唯独萧连安没有行礼，而顾熠的眼睛一直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看出来顾熠是为了萧连安过来的。
　　“丞相不便行礼，各位也都起来吧。”
　　“朕同丞相正在宣政殿议事，听说萧府太过热闹了，朕就不禁跟着丞相一起来看看。”
　　“朕刚才也听了这些话，姓葛？朕也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京城有什么姓葛的高门大户，是朕孤陋寡闻了。”
　　他哪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跪拜时从旁人的话中才知道，现在整个人都颤抖着站不住。
　　“回陛下，萧大人误会了，我们葛家只是小门小户。”他根本就不敢抬头，佝偻着身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顾熠“哦”了一声。
　　“朕方才听到你儿子家中已有妻室，那你是来做什么？”
　　现在他哪敢回答，自以为萧连安声名狼藉，肯定嫁不出去，便想着装作宽容大度娶了她，让他们葛家一举成名，起初他那个傻儿子还不愿意，还让他骂了一顿，没想到上门竟发现萧府门前哪是他想象中的门可罗雀，简直门槛都快踩破了。
　　“小儿仰慕萧大人已久，身为父亲想为他求娶萧大人，若能结成良缘，也了却痴情人一桩心事。”
　　顾熠真的被这个人的厚颜无耻恶心到了，满是妻室的人敢说是痴情人。
　　顾熠冷笑一身，因为太过安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不悦。
　　顾熠道“自古讲求门当户对，你家算什么东西，你儿子算什么玩意，也敢作此奢想。”
　　“今日滚回去，收拾东西滚出京城。”顾熠清楚地记着他骂萧连安地那句话，以及说话时的语气。
　　所有人都跪下道“陛下息怒。”
　　“萧连安是萧家的女儿，但更是一国丞相，她的婚事，朕会亲自下旨，谁都不用费心了。”
　　“陈廷尉、沈宗正，你们也回吧。”顾熠点出这些人就是为了震慑，一方面是让他们打消想法，另一方面也是警告他们不要乱说。
　　能让一国之君出面，都在心中暗暗猜想他们的关系，考量着他们进行到了哪一步，人心的黑暗面一展无余，丑恶的想法蔓延滋长。

　　上了马车，顾熠低骂一声“什么玩意。”
　　“连安，没事吧。”
　　萧连安摇了摇头，道“其实你不应该下马车，他们再说下去，后来反应过来，自觉羞愧，就会离开。”
　　“不行，他一张破嘴敢这么侮辱你，我今天没让人打死他，已经算我大度了。”
　　“这样你也会被人议论的。”
　　顾熠道“我想陪你。”
　　你声名狼藉，我陪你污泥加身。
　　“还有，小熠——”
　　“嗯？想问什么就问？”
　　“你真的觉得亲事一定要门当户对吗？”
　　顾熠摇了摇头，道“不是。”脱口而出后竟又慌乱地补充一句“我当时那么说只是想让那个老头心里不舒服。”
　　“哦。我就是想到爹爹当年娶阿娘，一定也受到过很多阻挠吧。”
　　其实顾熠心里动摇着，若他的娘亲也出身高贵，是不是就不会华年病死。
　　若他一生都只是萧府收留的一个孩子，可能一生都不敢将那些话说之于口。
　　“连安，你说当年璟和帝为什么没去找我娘，或许就是因为门当户对吧。”
　　萧连安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顾熠，试探着拉上他的手。
　　“或许是遇人不淑吧。”
　　“我没事，就是忽然对她有些惋惜，如果没生下我，在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或许能平凡普通又美满地度过一生，不用孤儿寡母颠沛流离。”
　　可他来到京城，也是因为他的阿娘临终前说“小熠，我不怪他，但有一日你若是见到他，替我问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是有，话中人甘愿错失一世纠葛吗？往事若如砒霜，为你，也甘之如饴。
　　他抬眸，看到那双胜过所有美好形容词的双眸，为他透露出伤感的神色，心里一软，又不敢太过接近，只是回握住那只白皙柔软的手，即使掌心冒出细汗，也不松开。

　　渐渐地，细雪又一次素裹红砖青瓦。
　　萧连安的腿经过漫长的恢复期，终于可以如常走路了。
　　“陛下，有一位自称为李心苓的姑娘跪在宫门前，求见陛下。”侍卫通传道。
　　姓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暮忱，李暮忱面色不变，道“臣妹胡闹，让陛下和诸位见笑了，臣的家事，下朝后，臣自会解决。”
　　“这都告上朝堂了，怎么还能算的上家事？”
　　“让她上殿。”
　　“家父离世是被人谋害，求陛下为臣女做主。”李心苓身着孝服，含泪控诉着。
　　“心苓，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李暮忱抢先开口道。
　　“陛下，臣女所要指控之人正是当今御史大人，是他设计早年用慢性毒药毁了父亲的身体，后又杀害我李家嫡出兄长，好让他自己当这个御史，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此事确实有违我朝律法。”
　　其实此事最终结果要看顾熠的态度，若是顾熠想趁机拔出李氏这个几代的世家大族，李暮忱就会被羁押在大理寺的牢房，结果不言而喻，随便找些证据证实这件事。
　　若是顾熠要保下李暮忱，可允他自证清白。
　　“来人，将李大人押入大牢，听候审判。”
　　现在看来结果显然是第一种，各个老臣都有些担忧自己家的前途命运。
　　李暮忱在侍卫押他前，跪下道“此事臣是冤枉的，求陛下让萧大人监察，给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顾熠眼眸微眯，却没有回话，热闹的大殿归于平静，每个人心怀鬼胎地揣摩着这位少年帝王的想法。
　　李暮忱是在威胁他给他这个机会。
　　李暮忱下狱，若是那纸假婚约被揭露，萧连安也必须替他证明清白，否则就要陪他同罪论处。
　　流言好不容易快过去了，顾熠不能让萧连安再陷风波。
　　很明显，李暮忱抓住了顾熠的软肋，赌对了。
　　其实萧连安并不想让李暮忱蒙冤后就这么死了，先顾熠一步开口道“陛下，臣愿意亲去查明真相。”
　　顾熠答应了。
　　其余人彻底猜不清顾熠的想法了，这么轻易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