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面馆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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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起了之后，姜柚见脑子里被的蒙上一层清凉的薄雾，就这么睡着了。
药物催化下，人睡得格外沉重，一夜无梦，但也同样如同身不由己被浸泡在温泉水中，仿佛人在缓慢凋亡一样，但是那一刻，她是没有任何一点反抗的意识的，好像世间一切善恶都与她彻底无关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整个屋子冷冷清清，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奚临不知道何时离开，总觉得哪里还有他的余温，但是姜柚见捕捉不到。
今天周末，需要去公司上半天班，下班的时候难得才是午后。
她路过楼下的咖啡馆，下意识想要推门走进去，因为平时她睡眠不好主要靠咖啡续命，想到长此以往可能会有天真的猝死，她犹豫了一会儿，松开了咖啡馆的门把手，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二号线中断，西门路，她好久没来了。
此时趁着理智尚在，她走进诊所的自动门，在极尽整洁的环境下安安静静上了电梯。
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她在自救。
前台是陌生面孔，问她今天有预约吗。
姜柚见立刻停下脚步退了回来，默默摇头。
“没有预约的话……抱歉今天我们不能接待哦！”前台小姐姐一脸抱歉。
姜柚见愣了一瞬，眼底重新露出笑意，“那就……下次吧。”
刚准备乘电梯下去，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姜小姐请留步！”
一回头，一个老员工将咖啡放下，连忙上前：“今天恰好有个病人没来，不介意的话……您去等待室稍坐？”
姜柚见对于外界的这些突然的变化，感觉很迟钝，似乎想不到更深层的意义，只觉得可以等等。
“您好久没来了吧，我们给您发送过很多次提醒，但是今天看到您真的很开心。”
姜柚见点头致意，渐渐走远。
老前台看了一眼新前台，小妹妹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睛，老员工摇摇头，看着她说：
“你知道愿意走进我们诊所……至少都是想自救的人，规定之外还有人情，有的人会因为你的一次拒绝，无法熬过那些轻生的夜晚，最终……”
姜柚见环顾四周，等待室并没有寻常诊所那般冰冷，墙上挂着很多涂鸦的画作，上面的凌乱的线条，说不出是否有美感，但是这种不问结果随手涂鸦真的让人精神放松。
地上有些用剩下的蜡笔，和崭新的纸张，还有些积木，大概是给小朋友准备的。
她像等待面试一样坐在原地等待着林医生，今日午后的阳光是清透的，暖洋洋的，让她每次呼吸都很舒服。
是个好天气。
林医生开门看到她的时候，眉眼弯弯，似乎很惊喜。
她明明才是求助者，林医生却说：“感谢你能来。”
“姜小姐，你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了，是否有按时吃药呢？”
姜柚见像是被老师询问有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学生，有些惭愧地说：“抗抑郁的没有吃，因为身体反应太大，但是安眠的最近重新吃了，不过白天精力不是很好，大概是副作用吧。”
不过好在林薇并没有批评她的意思，反而和颜悦色将她请到了一个舒服的沙发上，没有那么多颜色冰冷的办公设备，如同在咖啡馆聊天的两个朋友。
林薇例行问她最近一个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变得轻松一些，在公司和大家是否融洽。
后来她犹豫了一下，委婉地问姜柚见有没有跟家人联系。
姜柚见回答：“最近一个月没有。”
往常家里手头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会找她打点钱，他们以为当上律师就年薪百万了，时常提及小时候对她的恩情，但是上一次她被逼到了绝境，她在电话里失控怒吼。
“你们要吸干我的血才甘愿吗！你们就顾着那两个后代！吸我的血去顾他们！从今以后你们所有人再跟我要钱，我通通都不放过！！”
那一次，舅妈第一次愣了好久都没说话，家人也第一次知道，姜柚见在愤怒下解离的模样，完全是另一个反抗的人格，那是家人第一次知道她精神生了病，很长时间都没有主动联系她，不是因为放过她，而是因为他们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让自己的宝贝后代多远离些。
姜柚见从小就那么渴望一个幸福的家，直到后来，她拥有配得上自己苦难的认知，她才知道不是每个家都值得留恋的。
她彻底被家人排除出去后，她反倒感觉到的只有解脱和轻松，虽然也偶有失落。
这也许才导致，她无比珍视和奚临的相逢。
姜柚见漠然补充道：“大概因为我一整个月都没有和他们对话过。”
林薇温柔地说了很多鼓励她的话，直到观察了她好一阵之后，才问到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你偶尔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姜柚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否应该说实话，说多少实话。
“之前午夜的时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偶尔有过……”
她曾经记得自己站上了老房子的窗台，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离坠楼只有半步。
但是当时一个推着手推车卖包子的老奶奶路过了楼下，在昏黄的路灯下和凌晨四点的寒风里，推着冒着热气的手工包子，还有环卫工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清扫街道的声音。
那时候她绝望地抬眼，看着路旁和楼一样高梧桐树落泪。
如果她就这样横死街道，是不是短期内这个摆摊的老奶奶生意会受到影响，环卫工人应该也需要打扫血迹和尸块很久……环卫工人年幼的孙女再也不敢清晨陪伴的奶奶。
她为什么要贪恋一时痛快来给大家增添麻烦。
但是，这只是出于公德心，想终结自己的想法一直没有停止。
每天她都对自己说，如果撑不下去，再终结吧。
她就这样，熬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不是那场变故，让她入住奚临家，也许她早就在某个午夜，不受控地选择了某些方式。
那个消极的自我，不是她真正的自我，是她心里沉睡的毒蛇，白日蛰伏，午夜行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吞噬她。
姜柚见回过神，看到林薇有些担忧的神情，又补充道：
“但是最近一个星期，我的心情好很多，我感觉……”
“我也许遇到了让我对这个世界多些眷恋的人，而且我发现，他也许像我需要他一样需要我。”
需要和被需要，人类延续的两大法器。
“这是很重要的变化。”林薇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几分。
姜柚见抬头看她。
“能对世界产生眷恋，能感到自己被需要，这些都说明你还有连接感。”林薇声音温和，“……连接感会保护你。”
姜柚见下意识动了一下指尖。
“我这样……是不是还是很糟糕……”
“不是。”林薇知道这是她紧张时产生的一些自我怀疑，她斩钉截铁否定后说，“但我需要提醒你，那个人可以是你的保护因素，却不能成为你唯一的治疗方案。”
姜柚见没有说话，张嘴咬了咬下唇。
林薇继续道：“你可以因为一个人而更想活下去，这非常好，人本来就是靠连接活着的。只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你在见不到他、联系不上他、或者他也暂时无力回应你的时候，仍然有办法撑过那个夜晚。”
姜柚见想到了什么，喉咙中发出嘤咛，“嗯，我应该很快就不能经常见到他了。”
现在有病情拖着，往后就没有了。
她望向窗外，医院外长着很高的杉树，室内心情的花香，闻起来像是雨水打在植物上的味道。
她本该心旷神怡，却又想起多年前，他们在病房，也是在病房，彼此说了再见，从此相忘于人海。
或许这世间万物，人聚人分，注定带着循环往复的轮回。
“药物有副作用是正常的，我可以给你换一种，还是和以前那样，第一周每天早上先吃半片，一点点适应，等身体适应了再改成吃一片。”
姜柚见之前对精神类药物有些排斥，因为她做的工作是高强度脑力活动，容不得她有半点迟钝，所以只要有副作用，她就立刻停止了。
“如果这次才是不行怎么办？”她悲观地问道。
“那我们再次见面，我再给你换一种。对了，这是紧急电话，无论你什么时候萌生自我了结的想法，请随时联系上面的电话，他们会二十四小时给你提供帮助。”
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落叶的香气从街道上幽幽传来，闻起来像有些阳光的味道。
现在天还大亮，她很开心今天还剩下很多时间。
她将诊所里拿出的名片放进包里，穿着平底单鞋，在附近漫步。
附近是老城区，有很多历史遗迹，她走过一间又一间有人或没人的弄堂，最终在街角的一家不起眼苍蝇面馆坐了下来。
在老城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开上这样一家面馆，肯定是本帮特色。
在脑子生病之前，她挑选餐厅的眼光一向很好。
「下班了吗？今天工作忙吗？」
一低头，她收到了一条微信，点开后正是奚临发来的。
她有意识模糊掉自己看病的事情，拍了张面馆的菜单。
「下班了，在晚霞路散步呢，找了家小店想尝尝，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打包带过去。」
奚临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以他客气的个性，原以为他会推辞，他却发来一条：
「稍等我一下，二十分钟。」
姜柚见放下手机，将信将疑，思索着是不是医生去查房了。
二十分钟后，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进了面馆，他径直朝自己走来。
姜柚见看清来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直接摘下了口罩。
“使不得！这是白天啊！你不怕会拍到吗？”
虽然这家面馆确实是无人问津的样子，但也不需要这么大胆吧。
奚临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抬手冲身后道：“卞姨，来两碗面，花生刨冰晚点再上。”
后厨有个阿姨火急火燎赶紧飞快走了出去，看到奚临，惊喜地用吴语打招呼：
“阿临侬现在喝什么汤？胃不好伐？我晓得，给侬下碗阳春面，少油少盐，辣肉放小姑娘碗里。”
说话间，卞姨已经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换到了休息的一面。
一套动作轻车熟路。
原来本就是认识的，姜柚见放下心来，在一旁笑了笑。
卞姨看了一眼姜柚见，冲奚临问道：“阿临的女朋友吗？”
奚临看着姜柚见一眼，眼中含笑，还未来得及开口。
卞姨自顾自摆摆手。“不用回答，阿姨懂得，嘴很严，你们年轻人的时候，我们老年人咯，不参与讨论的。”
说完，卞姨就去后厨忙了。
奚临收回视线，看向姜柚见，“卞姨和我认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住在外公家，就在附近。”
姜柚见有些惊讶，刚才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古建筑，实在不知道哪一处是和奚临有关系，若有非要有些关系的话，刚才她倒是路过了一处名叫“黎园”的地方，正好对应了奚临母亲的形式。
发迹于民国时期的黎家，是载入了地方志的存在，黎园刚好靠近河岸，刚好对应他们最早的产业，靠码头起家，后来涉及商行、影院、票号积累财富，新时代到来后，现在成为为黎氏旗下的文旅产业，是黎家底蕴的象征。
如果是奚临外公住在里面，那就说明入住黎园则是黎家掌权者的象征，而听说……黎家前几代都是男性掌权，偏生黎月杉这一代，她是最出色的。
一个可以为了在家族中站稳脚跟，而毫不犹豫斩断婚姻的女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奚临拿起桌上的热水，先替她烫了筷子，又慢慢烫自己的，动作娴熟。
“嗯。”
“吃辣肉面？”
姜柚见忘记奚临是否能吃辣了。
果然，姜柚见皱眉：“你现在的身体，应该不能吃辣。”
“放心，卞姨知道我爱吃什么。”
一碗开胃的牛肉汤被端上。
奚临垂眸，把烫好的筷子放到她面前。
“你先喝汤。”
奚临最近不能吃牛羊肉，所以他确实一点没碰。
姜柚见这才放心下来，看来他也不是完全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
喝汤间隙，她突然想到：“医院不是离得很远吗，你怎么二十分钟就到了？”
“顺便去附近录了个单曲。”
姜柚见好奇地问：“新专辑不是已经制作好了吗？这不是专辑里的？”
“不收录进新专辑的，直接发的单曲。”
“你这个状况，还能录歌吗？”
奚临说：“灵感转瞬即逝，尽快制作比较好，出院后说不定找不回当时的感觉了。”
“什么歌啊？你最近灵感爆棚？”
“到时候音乐全平台上线，先暂时保密。”
说话间，奚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短暂的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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