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燃烧》宿轻

31、抢票 “柚见

　　“柚见，丰源项目的检索报告下午六点前给我。”

　　姜柚见刚把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放到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周令仪叫去办公室。

　　“另外，清远的尽调材料你再过一遍。清单上标红的几项文件缺失，晚点发邮件催一下客户。”

　　“好的。”姜柚见站在办公桌前，毫不犹豫答道。

　　“邮件发出去之前抄送我。”

　　“好。”

　　走出办公室，姜柚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剩下的文件，将最上面那份会议纪要抽出来，放到电脑旁边。

　　下午四点，天光大开，办公室的感光窗帘自动拉上，空调温度很低，外面三十度高温，办公室里却需要穿着外套。
　　实习生同事悄悄嘀咕，这是为了防止大家午后晕碳，温度低就不会打瞌睡了。

　　嘉衡律师事务所位于江城办公室建在了金融区写字楼高层，玻璃幕墙，灰白色调透着高级和冷感，几乎没有多余装饰，茶水间里永远有最好的咖啡豆和顶级咖啡设备，如同血液泵一样，给员工源源不断输送精力补剂。

　　窗外能够俯瞰整座城市，但姜柚见每天加班到深夜，几乎没有时间抬头看风景。

　　她刚入职不到两个月，工位在办公区最里面。

　　她从江城政法大学法学本科毕业后，直接在这里实习生转正了，同期进来的信任基本都有着闪闪发光的海外履历，或者来自国内顶尖高校。
　　相较下来，她本科履历虽然不差，但是在红圈律所的鄙视链中妥妥是底层。

　　如果不是当时周令仪亲自跟人事打招呼，她大概率实习完就直接走人的。

　　她每天处理最多的事情是整理材料、核对附件、检索案例、修改会议纪要，再把同事改过三四遍的文件重新打印装订。

　　理论上她只需要服从于直属老板周令仪，但是给新人杂活这件事是心照不宣的。

　　姜柚见对着电脑屏幕核查引用案例，端起桌上的杯子，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推开茶水间的门，里面站着几个同期入职的新人，气氛比平时热闹很多，大概因为是周五的关系，刚好没那么忙碌。

　　几个同期不约而同地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还有六个小时。”有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小声感叹，“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姜柚见接满了清水，盖上盖子，循声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茫然。

　　林清提高音量，对大家说：“抢票之前，把个人信息先准备好放在备忘录，复制好，付款方式也提前绑定。晚上十点准时开抢，最后一分钟肯定会卡，抢到什么位置都别犹豫，直接付款。内场、看台、山顶票，能进去就不错了。”

　　林清是姜柚见的同期，在美国期间就是追星头子，回国后改追国内明星，加上家里有些娱乐圈人脉，她能给的建议可信度都比较高。

　　顾瑶看向林清，“林老板，你买哪个价位？”

　　“轮得到我挑吗？”林清说，“只要页面别崩，我什么位置都接受。”

　　陈嘉悦笑着凑过来，“不托家里关系给你安排一张？”

　　林清作为一个拥有阶级特权的人，确是坚决抵制歪风邪气的，“要是人人都这样，以后普通人就抢不到原价票了。”
　　她郑重其事地说：“我林清，就是来整顿黄牛的，让黄牛无钱可赚是我毕生目标！”

　　姜柚见并不知道她们讨论的是哪家明星，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林清看见她，忽然抬手招呼：“柚见，你也记得定闹钟。晚上十点准时放票，原价就能抢到。”

　　姜柚见怔了一下。

　　“什么票？”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神情像是第一次发现办公室里竟然混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林清问：“奚临的演唱会啊。你不知道？我可是提前三个月都在群里通知了啊！”

　　那个他们新人的内部小群，一天到晚消息都在闪，被姜柚见免打扰了。

　　但是为了团队和谐，她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奚临啊……我知道的。”

　　“最近有点忙……杂活太多了。”姜柚见解释。

　　在同期面前，忙碌可以，但是最好不要给人竞争感，将工作内容总结成杂活，大家心里都平衡了。

　　“忙归忙，票还是要抢的。”林清说，“这次是奚临时隔两年的新一轮巡演，江城还是首站。你现在不抢，等明天二手平台涨价，就只能眼睁睁看黄牛发财了。”

　　“看演唱会是看个人意愿的，而且柚见是被周总要过去的，周Par那可是全年无休的工作强度，柚见肯定压力很大的。”陈嘉悦笑道，同情地向姜柚见表达了理解。

　　“没事，抢到了可以转手，大家一起抢，增加拿票成功率。”林清伸出手，“手机拿来。我帮你设个闹钟。”

　　姜柚见原本想说不用，可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那部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

　　屏幕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金属边框掉漆了。
　　她按下电源键，锁屏页面亮起来，过了几秒，又像是忽然失去反应一样停在那里。

　　姜柚见用指纹解锁，没有反应。

　　她又重新按了一次，仍然没有反应。

　　茶水间里几个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十几秒过去，屏幕才终于迟钝地跳转到密码页面。

　　林清看着那部艰难运转的手机，沉默了片刻，将手收了回来，无奈摆摆手。
　　“得了，您歇着吧。”

　　姜柚见笑了起来，“正好省钱了。”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没那么离群，但是眼下一群新人多数都是本地人，有几个是被北城人，在国外上学烧了好几百万的人。

　　但是她心知大家的物质压力不是一致的，她现在拿的是死工资，房租占了大半，如果不小心抢到内场，她这个月都不好过了。

　　从茶水间出来后，置身长长的白色走廊，姜柚见才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听到奚临的这个名字后还是有些异样。

　　当初说过，他出道后，她会去看演唱会，实际上她根本抢不到票，也买不起黄牛票。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仍然坐着不少人。八点以后，灯光开始一盏一盏熄灭。有人抱着电脑离开，有人站在电梯口打电话，周五的晚上，大家都能比平时早些下班。

　　姜柚见坐在工位上继续修改尽调清单。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低头看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1:50。

　　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

　　姜柚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宿舍里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那时候她们住在旧宿舍楼，房间里只有一张勉强能够塞下电脑的书桌。显示器背后鼓起一大块，主机启动时会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网速也不稳定，每逢抢课或者查成绩，页面总要刷新很多次才能打开。

　　奚临第一次开巡回演唱会的时候，主办方拿出三百张内场半价票，随机提供给成功进入购票页面的观众。叶若提前一天就在宿舍群里发了攻略，到了放票当晚，她们把能找到的设备全部摆在桌上，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还有那台运行缓慢的大头电脑。

　　最后真正抢到票的人，偏偏是姜柚见。

　　页面跳转成功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整个宿舍才骤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她们围在电脑前，反反复复确认订单信息，像是中了大奖。

　　内场，半价票。

　　距离舞台近得不可思议。
　　那是她这些年离奚临最近的一次。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去成。

　　后来奚临开过很多场演唱会，规模越来越大，门票越来越难抢。她也曾经在某些不太忙碌的夜晚点进购票页面，提前填写信息，等待倒计时归零。
　　可那张票总会在最后一步从她手里消失。
　　页面崩溃，系统繁忙，付款失败，或者只是迟了一秒。

　　仿佛很多年前那一次偶然的靠近，已经提前耗尽了她全部的运气。

　　像潮水曾经意外漫过岸边，留下短暂而清晰的痕迹，退去之后，海面依旧遥远。
　　她站在原处，知道它存在，也看得见它在夜色里反射出的光，却很难再向前一步。

　　姜柚见回过神时，电脑右下角已经跳到了21:59。
　　原本安静的办公区彻底陷入疯狂，一回头，大家都没走，一起用公司电脑抢票。

　　她原本没有打算抢票。

　　旧手机的运行速度也显然不足以支持这种临时起意。可或许只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购票网页。

　　页面缓慢地加载起来。

　　几秒钟后，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姜柚见等了一会儿，又低头刷新了一次。
　　仍然只有白屏。

　　她盯着手机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晚，她们中有一半的人抢到了票，剩下的一般人准备到时候去现场碰运气了。

　　/

　　一个月以后，奚临全国巡演江城站如期开场。

　　演唱会当天恰逢周六。

　　周令仪去了北城出差，临时会议全部取消。
　　姜柚见难得在傍晚六点以前走出律所大楼。

　　夏末的江城依旧闷热，脸上化的淡妆到了楼下就已经融化了。

　　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夕阳，晚高峰已经开始，街道上车辆缓慢移动，像一条被热气蒸腾得失去耐心的河流。

　　姜柚见站在写字楼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同期新人的群里已经热闹了一整天。

　　林清下午四点就抵达了演唱会场馆，在群里实时播报现场情况。

　　【林头条：南门黄牛还在嘴硬。】
　　【林头条：开价两千八。】

　　【悦悦子：林老板一声令下，我就行动，现金准备好了】

　　【林头条：不要买，绝对不要买。】
　　【林头条：距离开场越近，他们越慌。】

　　【林头条：记住，我们才是买方市场。】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林头条：内部消息，体育场后面有一条登山步道。走到山顶可以看见场馆。虽然看不清人，但是能听见，大屏幕也能看见。】

　　紧接着，她发了一个定位。

　　【林头条：仅限内部交流，不要外传。人多了就没意思了。】

　　陈嘉悦没有抢到票，已经抵达现场准备与黄牛进行最后一轮博弈。

　　【悦悦子：目前已经降到一千八，可以买吗。】

　　【林头条：先稳一波。】

　　【悦悦子：林老板，你确定吗？】

　　【林头条：一旦正式开场，卖不出去的票在他手里就是废纸。再等。等到黄牛当孙子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姜柚见站在路边，看着聊天记录笑了一会儿。

　　她原本准备直接回家。

　　地铁站就在写字楼对面。穿过斑马线，下楼，换乘两次，再走十分钟，她就能回到出租屋。

　　晚上没有文件需要修改，也没有客户在群里催促，她甚至可以难得早一点洗澡睡觉。

　　她强行让自己多想想今晚休闲的美好时光，甚至可以在附近商圈看一场电影。

　　红灯跳转成绿灯，人群开始向马路对面移动，迎面的商圈大屏幕上，正是奚临今年刚签下的高奢代言。

　　姜柚见随着人流走了两步，手机却又震了一下。

　　林清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

　　远处是体育场外巨大的灯牌，奚临的名字被霓虹灯映照出来。
　　天色尚未彻底暗下去，观众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场馆入口。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抱着应援物，还有人穿着印有巡演标志的白色T恤，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拍照。

　　【林头条：如果只能买到山顶票的话，建议不买，直接去这个地方，不拥挤，还能带着小零食边吃边看。】

　　姜柚见停下脚步，努力想忽视这些拼命钻进她视线的和奚临有关的消息，斑马线上的行人从她身旁经过。

　　倒计时开始闪烁。

　　她在最后几秒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走回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降下车窗问：“去哪儿？”

　　姜柚见将群里的定位放大，看了一会儿。

　　“XX体育场。”

　　司机一口拒绝：“不行，今天哪里有演唱会，去了我不好绕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就去XX山售票处。”

　　姜柚见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疯狂的时刻了，冒着三伏天的高温，身上带着一瓶水，穿着单鞋和工作服直接开始爬山，到山顶的时候，演唱会已经开始了。

　　山顶路灯坏了，零星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照明，席地而坐。

　　江城入夜以后仍然闷热。
　　树林间没有风，草叶和泥土被热气蒸出潮湿的气味，夜幕降临，蚊子也多了起来。

　　体育场里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像远处的雷声，乐器、人声和观众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越过树林和山谷，断断续续地传到山顶上。

　　音画并不同步，但是她听到了奚临的声音，话筒里他的声音有些失真，没有唱片机里那么清晰。

　　隔着一片沉入夜色的树林，体育场像一座被灯光点亮的孤岛。舞台距离很远，只能看见不断变化的光束扫过观众席。
　　数万支荧光棒同时亮起，随着音乐缓慢摇晃，像星辰坠落以后，在地面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场内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扰乱了半个江城。

　　她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巨星的魅力，当年她对奚临的祝福还是保守了，她能知道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却不知道可能全国上下的年轻人，可能没几个人不喜欢他。

　　就连打车途中，司机播放的歌，也是他的老专辑。

　　姜柚见几乎看不清舞台上的人，只能隐约辨认出一道很小的身影，站在所有灯光汇聚的地方。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看不清他今天穿着什么，甚至无法确定此刻唱歌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可当熟悉的声音越过喧闹的人群，穿过山间潮湿的夜风，迟缓而清晰地抵达她耳边时……

　　尽管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声音，但是她仍然觉得实时同步的声音是这样特别。

　　奚临。

　　在骊镇漫长又难熬的冬天里，他站在旅馆狭窄的楼道里，安静听着她的心事……

　　那时候Valenne这个比利时牌子还没入驻国内，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念，只觉得巧克力在口中慢慢融化以后，微苦，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很多年过去，Valenne早已进入国内，专柜开进商场，广告出现在地铁站里，成了随处可见的品牌。

　　而时间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奚临远远比她当年祝福的那样走得更远更高，他站在灯光中心，几万人的目光追逐着他，仿佛整座城市的灯光都在向舞台倾斜。

　　她站在山顶，这样的高度向下望，舞台似乎并不遥远。
　　山顶与山脚，灯光与人群，都被夜色温柔地收拢在一起，仿佛只要再向前走几步，她就能够抵达那里。

　　夜色如丝，仿佛数不清一样，在光影交织中偶尔允许人产生错觉。

　　那些真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不能用物理距离计算。
　　她与奚临，始终没有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

　　巧克力在包里放得太久，已经捂得有些发软。
　　Valenne现在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品牌，包装已经换过很多次，买过所有的口味，却没有一块堪比那个雪夜，他在避险的山洞中递给她的那块。

　　后来的巧克力都不让人满意，不是太甜，就是太苦。
　　有时候明明已经很接近了，含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远没有当年的惊艳。

　　舞台上的音乐渐渐进入副歌，山顶的人群开始跟着唱。
　　是他四年前离开骊镇后发布的第一张专辑，如今已成经典，人人都能哼唱两句。

　　晚风拂过发梢。

　　她听见周围的人唱起那首自己早已熟悉的歌，停顿片刻，她也轻轻跟着唱了起来。

　　她加入万人大合唱，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好不愿意，承认自己，仍然平庸……

　　但又由不得她不接受了……

作者有话说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