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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土。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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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灰白色的耶稣像耸立在教堂里,庄严却悲哀;四周的长椅上逐渐有人进来坐下,手里捧着书,对彼此点头示意完,开始翻阅圣经。
这是一个寂静的空间,盏尤目注视着面前紧闭双眼的耶稣像,头微微侧歪,眨眼时嘴角扬起。
牧师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款款走来,在场的人同时站立,方钟文注意到余光里的女孩没有站起,她闭着眼,手作祷告似乎在祈祷什么,便没有多说。
在场的人,只有盏尤目静静地坐在原地。
牧师咳嗽一声:“那个小妹妹,祷告要站起来,这样才算是尊重上帝。”
一切目光循着声音落在她身上。
“抱歉。”方钟文受不了这些人看过来的眼神,眼睛不知该看哪里,“目目,祷告要站起来。”
“牧师爷爷,我有一个问题。神为什么要被钉在十字架上?”盏尤目不为所动,继续闭眼,“神应该是无所不能的,能被钉上去的,都是人。”
“那是因为神怜爱世人。你还小,看不懂圣经很正常……”
盏尤目低笑:“那既然神怜爱世人,为什么不把我们都变成神呢?是他不想,还是神也和人一样自私自利?”
手里的圣经被牧师愤怒地盖上,急促的脚步声回荡与硕大的教堂内,最后停下来。
“这位先生,把你的孩子带出去!她这种歪理思想已经没救了。”牧师呼吸急促,不见先前的斯文,“我大老远过来为你们传达神的话语,不是让你们来说些歪理污蔑上帝!谁不是冒着寒风大雨过来的,如果没有虔诚的心,来了也白来!”
那双眼睛转了转,几秒后,盏尤目扯了下方钟文的袖子,“爸爸,门口的捐款箱……上帝会生气的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牧师也侧头不言。
此话一落,方钟文掏出钱包抓出几个红钞票,快步跑到奉献箱又跑回来,“抱歉抱歉。我替我女儿也奉献了一笔,您老是来讲述上帝的话语,实在是耽误您宝贵时间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快放慢,最后停在诵经台面前。
彩色玻璃被阳光照的发亮,教堂内的歌颂声在一句“阿门”后停止。
“愿上帝赐福我们。”
牧师说完,慢条斯理地整理公文包,收拾好所有,男人缓步上前。
长椅上的女孩晃着小脚,教堂门外交谈声不断。
身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盏尤目回头,捡起一支笔给走来的人,“爷爷,笔掉了。”
“嗯。”牧师语气平淡的接过,夹起公文包离开。
盏尤目走去拿好围巾,慢悠悠的裹上脖子,而方钟文在楼梯上坐着,把玩着打火机发着呆。
一个目光再次落在耶稣像上。
大门关闭前,一个血红的‘人’字写在耶稣像的脚上,灰白雕像上格外明显。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花店,男人大步走进去,买了一包种子:“目目你看,爸爸答应给你买的月季花哦,爸爸爱你吧。”
“爸爸最好了。”
盏尤目扫视一圈,走去收银台拿过一张创可贴,走到父亲面前,将挂满血珠的手指包扎好。
临近正午十二点,女人终于苏醒,摇晃地起身抓起杯子大口喝水。缓了片刻,衣服穿好走到客厅,今天本应该是艳阳天,窗帘又被拉上了。
女人险些撞到椅角,打开窗帘,一眼望去父女俩正在院子里拿着铁锹,他们已经在种花了。
“等月季花长出来了,我们拍好看的照片,爸爸买了最新款的数码相机。一定给目目拍下最好看的照片。”
“等花开了我要吃掉。”盏尤目动作专注的用铁锹戳烂泥土。
蹲了许久,方钟文起身伸懒腰,注意到客厅里的女人朝着这边看来,“目目,妈妈醒了。”
“爸爸,我的手好痛。”盏尤目丢掉铁锹,“你看我的手,已经流血了。”
包扎伤口的软布被撕开,刚凝固的口子再度涌出血液。
男人转头,快速叹了口气,走回房间,“爸爸给你拿创口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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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下起雨,地上的影子被乌云遮去。铁锹带起一块血色的泥巴,她的动作停下来,朝屋内望去。
“感冒还没好吗?怎么又起来了?”方钟文打开医药箱。
女人双手撑在岛台上,枯黄的发丝散乱垂落。
手边的杯子里倒入一杯热水,药粒在水中融化,玻璃碰撞的声音仿佛如一个钉子在一寸一寸刺进大脑里。
“够了!”一声嘶吼,她手挥掉男人面前的杯子,声音发抖,“你让我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刘漫芳,你这个女人简直是没救了!枉我对你这么好,你敢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方钟文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两人沉默不语。
五分钟后,一个小身子站在门口,发出一声轻声:“妈妈?妈妈,我把花种好了。外面下雨了。”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在岛台前的女人抬头,眨巴眨巴眼,带起一个微笑。
女人猩红的眼睛在盏尤目面前放大,憔悴,干皱的嘴唇……盏尤目后退,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妈妈,你去洗澡,你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爸爸,我去学习了。”
说完,垃圾桶里丢入一个铁锹和塑料袋,哼着歌上楼。
“刘漫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就怕又过上以前的日子。有我在你担心什么,教会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知道你家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你不虔诚。作为你的妻子结婚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在忙些什么。”刘漫芳扶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趴在餐桌,融为一体似的。
不虔诚。
楼梯上的盏尤目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白纸旁摆着一盒蜡笔,使用它的主人很克制,颜色按红橙黄绿分布,每一个蜡笔的长度都保持一致。
尺子被摆弄着,测量着桌上的学习工具。
“又少了一个无用的东西。”盏尤目哼着歌,湿润的纸巾吸收上手心的血迹与泥土。
盏尤目拿来一个药瓶,白色颗粒被碾碎,收集在手指大小的玻璃瓶中。
楼下时不时有对话声,朦朦胧胧,听不清什么。
一双小脚在床边摇晃着,腿上放着一盒个大饱满的红色草莓,女孩小口吃着,翻阅手里的书本。
吃到最后一颗草莓,女孩走到镜子前,咬破草莓,鲜红汁水涂上嘴唇。
“还是你的好。”
女孩的嘴唇涂上浓烈的红色,抽屉里的口红摆放好,裙子在空中扬起,发丝卷着花香,她在翩翩起舞。
一曲舞毕。
刺耳的敲门声再度传来,一阵一阵力度越来越大。
“又是你?我都说了没有看见那只猫。”方钟文一次次深呼吸耐着性子回应。
“有个早上练单车的小孩说看到你们家姑娘拎着一只猫回家了。”邻居连忙把伞收好,眼睛朝屋内看去,要探个究竟似的,半个身子也朝门口前倾。
“不可能,昨天下着大雨,谁家孩子会大早上练单车,这分明是在骗人!”刘漫芳也上前与面前的老女人对峙。
“干脆把你家女儿叫下来问问。她天天在家呆着不去上学,有的是时间吧。”
方钟文抓住老女人鄙夷的眼神,不禁大骂一声,指着对方鼻子,“我的女儿天赋异禀,那种普通的学校和老师就是在圈养小孩!你送你的孩子去坐牢,我可不会和你一样傻!”
“为什么看不到呢……明明就在这里啊。”盏尤目趴在飘窗,点了点玻璃,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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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最后还是把警察闹过来,穿着警服的男人在两家间调解着。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蹲在盏尤目面前,打开笔盖准备记录对话,“你告诉叔叔,昨天上午做什么了吗?”
“我要爸爸……”盏尤目投去求助的眼神,吸了吸鼻子。
“不要害怕叔叔。叔叔就是在问你,昨天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猫呀?那只小猫现在失踪了,它的主人很想念它。”警察掏出一颗糖果给盏尤目。
糖果在稚嫩的手中转动着,盏尤目歪头,眼睛一眨,“那我也有主人吗?”
“不,不是。你不是牲畜,那些小猫小狗才是。”
“那只小猫离开了主人,那它就是没有主人了。为什么叔叔觉得小猫是失踪而不是它自己走掉了呢?”
女人坐过去搂住女孩,“我家孩子不习惯和外人沟通。有什么事情和我聊吧。”
“那只是一只猫而已。”方钟文还在屋外和老女人争辩着,“我女儿一向对这种猫狗不感兴趣,你凭什么怀疑她!”
“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盏尤目埋进母亲怀里,声音沉闷,盯着门口的大人。
两个警察汇合,信息整理好:“女士,您不能因为一个小孩的说词就去冤枉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人家天天在家呆着,不是学习就是看动画片,你这么说话不好。”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老女人见两警察坐回车里,追上去,“这就不查了?那也是一个生命啊。你们当警察的有没有责任心!”
“猫本来就野性,不会因为在你家住了几晚就安心做宠物的。”
老女人目视警车离开,方钟文关上门,终于结束这场令人发笑的闹剧。
女人抚摸着怀里的孩子,“我的乖女儿,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妈妈,那个阿姨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对吗?”盏尤目揉了揉鼻子,见女人还是那身疲惫的模样,起身,拿来一包小袋子。
“你要去做什么?”方钟文跟随上去,为她打开门。看见老女人还站在门口,不禁又‘啧’了声。
“这是什么?”老女人抹了抹眼睛,接过女孩递过来的袋子。
盏尤目扬起嘴角,眼睛弯弯,指着家里的后院,“阿姨你放心,圣经里的哥林多后书说,‘各人要随本心所酌定,不要作难,不要勉强,因为捐得乐意的人是神所喜爱的’。”
方钟文和老女人都愣了下。
“你这是要把月季花送给阿姨吗?我的女儿真乖。”方钟文一脸欣慰。
盏尤目笑说:“阿姨不要担心小猫了,等花开了我们一起吃。如果你的花先开,要和我分享哦,这样上帝才会喜欢你。”
女孩的笑容映入刘漫芳的眼中,一阵冷风刮过,雨仍然在下着,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掀起一阵刺骨的寒。
雨水打湿土壤,却怎么也渗不进紧密的深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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