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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砂虐风饕,几多迷惘,卅二日,如处沸釜,至漠北,失杨柳之蔽,天寒裂肤,竟似生生剜人肌骨,艳霓经时,色被销蚀,不复鲜还。

      濡南抵库伦之界,骸坠沟壑,坯掩森骨,绕是朔风旋卷,地破天翻,雪覆寒原万千霜凌,仍不敌躯铺满途,甲破胄残,鏖战新败之迹,萧痕显豁,人皆易见,未费分毫。

      旌旗已焚其半,然兀倔屹于斯,残损间,榆”字突兀可辨。

      左脑际滞涩,若同浆糊壅塞,股僵身重,注灌铅然,赤缕蔓满其目,漠北荒僻苍凉,漾其颇若死灰穷燃,乃系之于此,不得稍动。

      濡南已割而予没,为新帝自贻伊戚所湮。

      王嫋徐曳马匹,静默侍于其侧。他忽欲知,出“帕贝卡”庇怀之外,究耗她多少勇概。

      巴陶非属榆辖,故母族是为其邦,仅本国一城迁与让人,卒未得守,凄楚遂久久缠萦不散喉头,然则她思绪何往?失恃无托,再者惊惶?左不愿往下细想。

      燃绣为鲜妍明丽且狂放之葩,西凉人凭此占得风沙趋向,仅于其本身直面之际,怅静之平,苍划命轨,燃绣也算尽全程路径何往,悉数妥当,当直面迎承,亦直面屈委。

      左躬身下探,耳附于地,奋扬之角音已遥,却似终无断绝,左眯起眸子,宛有闻声,大榆若盼若呼,欲存远方招其归家。

      重睑终未可支,阖然落下,吞仆栽地。

      抵早有预料,王嫋不复环臂,拎起他后颈辗反,拖扛于马背,再借细麻绳牢拴缚好,左呈趴姿“攀”马,略显滑稽几许,续赴其所驱心念长途,“驾!”长鞭击开漠北的寒沙。

      由玉门东往,抵库伦,历时一月有半,再一路南下,途经欢阙,齐鲁,复经三月加半载之期,合计四月又十五日,终得至宁州金陵。

      是时左未尝有片言报于朝廷,盖因甚易,唯求活存。死局逼其孑然苟活以破之,焉能因奸佞而中道崩摧。仿逢惨胜之辰,叙一牍遣使送出,且休论其可否达至圣君掌中,先为老猾所截阻,性命之患即不可逃,亦无从避罢。

      上峰诸人岂敢为之事,叫一微末御史成之,试为怀贰心,抑或蓄养一班无用之辈,明了此皆非良终。择虚构者为真相,彰显者为真相,隐匿者亦是真相,不乏捏造一隅,借一人之亡书阖众皆喜之尾章。

      唯不论身份若何、立场何为,俱是同池游戈噜氧之鱼,揣知而佯愚,为需扳赢此局。

      只是鸿志于斯役中耗去泰半,他再无半分意愿重蹈一回。

      左挟其遭摧折至人鬼难辨之残身,启开清贫且许久未经洒扫的院子。

      “却是委屈卜玛姑娘了,”左将头垂低了些,王嫋持旧姿抱臂倚在墙上,怒极反笑,“不委屈。”

      “阿父,他们中原人皆是如此么,同行一路,风餐露宿,悉伴他捱过至今,而今反是知我委屈了?”卜玛于襟扉暗自嘀咕。

      那双非中原所有之青碧瞳眸于暖晖下熠熠,任风侵日曝,仍旧皙白不改的肤颊叫光衬的平添几分桀骜不羁的轻狂风发,涤过的墨发编成辫,肆撒颈侧,张扬且慵惬,叼一株不知何处折来的柳芽……

      左的眼仅仰瞟一瞬,旋即猛然收回,瞥见对面并未发现,方任由红晕沁了满脸。

      多日不明缘由的悸动在彼时得解。

      惯于循规蹈矩,素好按部就班,例序而为,紧巴,死板。自诩行至举天读书人皆踏往之仕途,刻滞轮复,窒抑息氛,习为常态。寒言鄙语之讥诮,独往行向,为不折节于那帮老蠹之坦途。

      夏令骄阳灼燥,冬令日照寡少。少时每每搁笔,天既恍昏,便无暇顾及去追寻番闲散暖阳。卜玛额前那抹,倒是悬射的顶好。使得左那双寻常时多有犀利楞角的目光愈呆愈直,愣愣得投出片不含纤尘的温厚欣赏。

      “小郎官,尚要凝视我几何哇?”王嫋以两指圈圆,轻弹他额间,嘴角微扬,玩味却非恶劣,只是庭墙高度不足,叫院外巨柳探进头来,左方才看清王嫋是隐在柳荫下的,疏密参差,绕是曦光俱独厚其身,拂在她轮廓,悉渡上养眼的柔晖……

      髣髴重归初逢之早柳林,始料未及的一鞭,破开实际与忐忑迷雾的罅隙,杂乱的浮升氤氲,叫久郁之神魂褪去疲惫,斯声转而为少女摊开的掌,与其交握,初则疾行,继而弃沉稳,同驰在那片无扰而悠然的垠野……

      他顿时忆起来了。

      某旦,其蹲踞细研佩剑,王嫋走近,不发一言,注目良久,左将剑柄递朝她,“试试?”她也不客气,抽过把玩,“这般细,还比刀轻巧,中原之士,竟以是御戎?”“是。”

      “想学么?”左望向她,卜玛作思考状,挠挠下巴,半晌,“可以吗?”

      左点了点头,教她持剑姿势,又示以数般招式,再转接于她。卜玛却只是在掌间将剑柄轮转着,自左及右,不亦乐乎。左才思现无奈之容,便叫寒刃抵住锁骨以上的项侧,呼吸摒住一瞬,随即便抽出左手拍拍少女的头,“不错,手势稳当,只是弓部还缺些力度。”

      碧眸倏黯,遂颓然释泄,“真没劲。”左假意沉了脸,“把手摊开,掌心朝上。”看清少女因疑惑而眉屡高蹙,轻咳一声,摆出架子,“倘中原稚子有逾矩之举,必受戒尺笞其掌心。”

      卜玛泰然自若,舒掌而是,“来吧,卜玛才不及彼辈娇贵。”畏睁双目与几番瑟缩尽显其不安之色。

      终归是孩子心性,左同她掌心轻轻一击,“饶你一回,跑马去罢。”大度的摆摆手。

      左拾起剑柄,尚有余温,汗渍微黏,将少女信以为真之紧张局促,毕呈于其前。

      西凉辽阔秋风起,马蹄声里远山齐。

      “王嫋!”左朝草原上黑点而唤。任若无数秋时,风亦相继而来,惟其忽感无甚寒意,然相距颇远,其恐不能闻。

      未料竟得回应,“左益堰!我在这!”少女一边制住缰绳,一边朝其奋力挥袖。左颅内空白一瞬,便甘释心中万念,任片刻美好裹挟。

      左勉强拾掇回忆,不觉脱口应答,“一世可否?”

      “也成。”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只是,左益堰,你道中原人最重信,侥却食言许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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