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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贝尔则 蛇神 ...

  •   伽西亚站在长队里,掌心出汗,心跳如鼓。易容术和面纱的搭配——这是她父亲在夜眼集会上买来送给她的礼物——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以另一个人的样貌出现。

      但是,倘若这个神秘人也是个法师呢?在这个地方法师总是很少见,因此容易被定位。会有人看穿吗?根据线索判定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昨天晚上去拜访勒缪尔,有没有贝尔则的眼线暗中看到她?她白天的调查和研究足够充分吗?

      漏洞,太多漏洞。怎样准备似乎都不够。

      她努力吞咽了一下。

      如果严肃地、诚实地计数,她上一次像这样不安还是在六岁那年,父母带她去帕兰萨斯的魔法学校入门的那个夏天。面对尤加利女士的考题,她过于紧张,当场炸了一盏台灯,还把女法师抽屉里的信纸全变成了鸽子。最后她通过了考核(那本来也只是一个过程性测试)。但那时面对巨大未知的迷茫和不知后果如何的紧张彻底印在了她的心里。

      现在,又是一个夏夜,伽西亚站在拥挤的队伍里,汗味、香料味和篝火的气味,混着神庙门口烧的草药的甜味,让她想吐,更糟的是,上一次至少有父母在支持她。而现在,她孤身一人,将独自面对自己的选择及其后果。

      法师学徒不停左右张望,试图转移注意力。今晚的人比昨天更多,或许女祭司所展现出来的一切让大部分人都感到惊讶。但那是魔法的神奇之处,而不是什么神的,伽西亚想。

      恼火短暂地冲淡了紧张,她混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道路两侧站着手持火把的祷者,面带微笑地欢迎来人进入神庙。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绯..红的阴影,闪闪烁烁。

      伽西亚的脸被照得发热,她拉起衣袍,走进宽敞但满是人的走廊——人们的喊叫在空间里回荡,从走廊一直传到大殿。大殿看起来像个剧院,或者斗兽场:

      不管是凹陷在最底面的圆形空地,还是围绕着它众星拱月般层层向上的石制长凳,都有种特意设计来让位于中间的人享受到所有关注和目光的感觉。那中间位置,也就是贝尔则的祭司登场的圆台,四周摆着四个火盆,微弱的火光落在那条巨大的蛇形石雕用镜子做成的眼睛上,反射出千万点光芒,给这条粗制滥造的巨蛇赋予了灵魂,仿佛它下一刻就会摆动粗糙的躯干爬下来一般。

      昨天通过魔宠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隔着一层不甚清晰的纱雾,如今身临其境,伽西亚短暂地震撼了一瞬,下意识地想,也许这就是观众们看到这一切的感觉,这就是贝尔则想要的效果。

      她赶在座位被占完之前抢到一个位置坐下来,本来法师打算找个方便离开的位置,但计划根本赶不上变化:条凳与条凳之间的空隙都被人塞满了,人群挤得像渔船里的沙丁鱼。即便她坐在通道边,也很难及时离场。

      “砰!”

      大门关闭的回声在神庙内回荡。大量人群集聚,燃烧的火盆,滞闷的空气。坐在这简直像坐在火山口里一样。

      其他人的热量隔着衣服透过来,伽西亚被夹在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裹着兽皮的平原人中间,尽量把身体挺直——平原人头上五彩的装饰羽毛垂下来,挠着她的脸侧,很痒。动物毛皮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她的鼻子因发痒而抽..动。

      “安静!”

      身穿天蓝色长袍的祷者呼喊着,有了前一晚的经验,室内马上静下来,只有三三两两低低的咳嗽和窃窃私语。

      悠扬的笛声仿佛夜曲般从紧闭的室内响起,飘渺而空灵,蕴含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在这之中,一阵阵脚步声窸窣响起。

      伽西亚探起身体:一对手持长笛的吹笛人在前方领路,后面跟着两队身着蓝衣、手持竹篮的祷者,他们的影子摇曳、伸长,在地板上游蛇般徘徊。有东西从篮子里探出来,蠕动着,正是那些剧毒的蝰蛇。

      这有可能就是咬死艾莉森的蝰蛇。

      虽然它们目前没有攻击欲..望,但还是引起了一阵阵惊呼和不安的低语。伽西亚上身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些。她身边女子开始抓着项链祈祷,喃喃的低语像烟雾般恼人。

      铃声和轻轻的鼓声咚咚作响,祷者们围着巨大的蛇像跳起舞来,宽松的袍袖在火光前挥舞,在墙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影子如海的浪涛般起伏移动,笼罩过每个人的脸,而那单调却不时抬高的音调就像海浪拍打般乏味。她的胸口发紧,直觉胃里和脸一样热,几乎说不出话。伽西亚本能地摸向袍下的材料袋,抚摩着微凉的布料,以求得缓解。

      索林纳瑞,努林塔瑞,努塔瑞。魔法之神,请与我同在。

      她在心中祈祷着,克制住手指的颤..抖,不稳定的手指是无法施法的。场内的空气已经被调至最高点,就像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

      石蛇的眼睛忽然折射出亮闪闪的光泽——火光微妙地摇晃和移动着。仿佛蛇神贝尔则忽然施展神迹般,一个身着宝蓝长袍的女子出现在场地正中央。她身形挺拔,衣袍飘逸,衣摆随着轻盈的步伐柔和地鼓动着,袖子上的金线反射着火光。她看起来很年轻,皮肤洁白,头发整齐地挽成发髻,神情肃穆而不可冒犯。

      伽西亚从未见过牧师,哪怕心知这可能只是个骗局,但她也不由得惊呼和赞叹,为人的外形所能起到的作用感慨,为受到如此赞誉和敬畏的不是法师而惋惜。

      与此同时,她对自己即将要施行的行为越发缺乏信心。

      也许,还是应该等待议会来处理。

      她想着,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拼尽全力想要让自己恢复专注。冷静,冷静,你只需要找到证据,证明那只是个法术就可以了。慌乱于事无补。

      “求主怜悯的人们,上前来吧。”

      随着倾诉完毕的人一个个下去,她的心脏再一次提起来,嘴唇轻微而快速地发抖。

      别怯场。只要放松,全神贯注,绝不会出差错的。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向来如此。

      年轻女人双手紧握,眼里亮晶晶地含着仰慕的泪水;而平原人表情不变,眼睛却瞪得很大,上身前倾,毛茸茸的羽尖戳在伽西亚脸上。

      场中几乎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女祭司,就像一群即将共同施法的法师学徒——或许学徒也没他们这么专注。这每一双大睁着的眼睛,待会儿都将落在她身上。

      她几乎被这想法压得喘不上气。昨晚她在帐篷里翻来覆去,计划在脑海中一个个构建又被推翻,最后还是乱七八糟的一团。现在,连那些凌乱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可悲的空白。

      更糟的是,更多顾虑,被莽撞的激..情掩盖的顾虑,纷纷浮上水面:他们在本地颇有势力,很明显,杀了人却没有被卫兵取缔,而是继续堂而皇之地打着幌子骗取钱财。贝尔则和本地的卫兵、领主有多深的关系?那想必是大把大把的钢币……

      如果她这么做了,她自己会是下一个艾莉森吗?商队呢?

      她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当最后一个祷告者下场,女祭司以一个相当夸张的表演性动作放下手臂,过于宽大的长袍遮住了她的双手,这是要在袖子里做手势了。

      站起来!

      她的双..腿发软,小腿抽筋似的跳动,像是等不及要支撑着身体起立。她已经无心观察周围环境,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再晚就来不及了。她自己的决心和勇气正像沙般流走。

      伽西亚猛地站起来,紧贴着挤开平原人的手臂,把身边的女人撞得一个趔趄,她张开嘴,心脏几乎随之跳出来:

      “海文的公民们,朋友们,邻人们!我站在你们的面前是为了警告,你们正在受到愚弄!”

      什么?

      不对。她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声音?这是一道响亮而清晰的年轻男子的声音,略带些沙哑,没有半丝颤..抖,而且洪亮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魔法的效果。

      不对,这不是她的声音。

      干燥的舌..头过电似的轻微弹动了一下,伽西亚愣愣地循声转过头去,发现自己刚刚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真正说话的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他在前排,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惊讶地愣在原地,松了一口的同时不免有些微弱的不甘,心中带着感激和庆幸,找到同道中人的安心,又有些沮丧——或许,她也可以那么做的,她也能做到……但是他真的很勇敢,他是那个迈出第一步的人。

      他是谁呢?

      他为什么这样勇敢?

      她遗憾而好奇地想,而人群已经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呼喝着要他滚下去;但也有人拍手叫好,一个坎德人甚至把帽子扔了起来;商人、仆人、贵族们都伸长脖子往前看去。

      祭司们高声吟唱起来,试图盖过他的声音。但是没有用,魔法的力量穿透了数十人的呼喊。

      “留神那个巫师!”女祭司大叫,“抓住他,把他带走。不允许那种人出现在神庙里。他是来对我们施展邪恶的魔法的!”

      “寡..妇朱蒂丝,再给我们看点邪恶的魔法吧!”那年轻人喊道。

      伽西亚瞪圆眼睛,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里踮起脚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挤了好几步,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年轻人,他是个法师,和她一样;他也看出了那祭司用的是魔法,和她一样!

      找到同道中人的快乐填满了她的心,不甘与懊恼让位于钦慕与好奇。伽西亚忽然放松下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但是人群已经嘘声一片,哗然骚动着。女祭司轻蔑地转过身去——唯有不予理会是最高的蔑视。

      “我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他朗声回击,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穹顶中四下回荡。乱哄哄的神庙里,越来越多的守卫往他的方向挤去。

      他需要证据!

      伽西亚一边低声道歉,一边跌跌撞撞往前挤,庆幸于白天去做了调查。年轻的学徒踮起脚尖,抽出写着咒语的材料,在心里流淌过无数次的话语倾泻而出。而随着紧张情绪的消失,所有咒语又回到了她的脑中。魔法再一次回应了她,它盘旋着,从灵魂的深处涌出,充盈在喉间,等待着流淌。

      “为什么不告诉海文的人们,你所谓的死者交谈是腹语,而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到处传教的祈祷者们!”

      魔法,加上密闭的环境,回声一圈圈泛起。那个年轻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她,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望向她,都带着吃惊的表情。人们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身上,在他们这两个搅局者之间游移。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笑,场地里鸦雀无声。

      伽西亚顾不得那么多,只和他短时间对视一眼,她真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感激和欣赏,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然后她转向女祭司:

      “你让他们去往乡镇,去往街坊邻里之间,借助当地有名声的人去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你们去打听所有的一切:夫妻之间的私密话,孩子的出身,人们的隐私——这不是神术!这只是窥视!海文的人们,你们还不明白她的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无数人在看她,但伽西亚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口气说出了所有的推测和想法,这一次,她的余光瞥见人们不安地窃窃私语着。祈祷者们拨开人群,向他们挤来。女祭司指着她,厉声呵斥:“邪恶的同谋!你这妖言惑众的女巫,竟敢闯入贝尔则神的庙宇,玷污神迹——”

      “茱蒂丝,你自称在施行神迹,可我却说这是魔法。我可以证明,我可以施一个一模一样的法术!看看我给你们变出一个所谓的神吧!看哪!”

      年轻人打断了祭司的话。他的声音落地,伽西亚听见那熟悉的、在她心间流淌了千百遍却一遍也说不出口的咒语。七个音节,一个不错,停顿和发音都恰到好处——太完美了!

      “看哪!一个巴里佛坎德巨人!”

      年轻人朗声道,他单手张开,示意那昂首挺胸的好奇的巨人。这个坎德人扎着马尾,背着大包小包,衣衫颜色鲜亮,上紫下绿,衣服上印着条纹、斑点、不对称图形,坎德巨人顺着走道走下去,一边走一边耸..动着鼻翼,悠闲得仿佛在进行一场野餐。

      这样的一个形象站在那里,蛇神的威严一下子变得虚假且外强中干。

      这是他的办法?

      ……了不起。

      了不起的咒语。了不起的办法。以滑稽与笑声解构贝尔则的威信。说真的,不管贝尔则是真是假,谁会认真去崇拜一个和坎德人同台竞技的神呢?

      透过如海般的人声,站立起来的人潮,她努力辨别那个瘦弱的身影,这一次,她看到了他被拉扯起来的外衣下的白色的法师袍子——法师学徒才会这么穿!

      这是她的一个同伴!

      “找到她了!”

      三只裹在蓝色袍子里的手向她伸过来。脸色阴沉的祷者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围住了她。

      顾不得喜悦,伽西亚飞快地钻下..身,慌慌张张地挤开人群,躲开挤过来的祈祷者们——她已经抓住腰间的材料袋,拿出了放在最趁手位置的材料,一小块黄油——但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施展油腻术绝不是个好主意,有可能会有无辜的人被牵连。

      云雾术?它是首选,但也有可能造成踩踏事故。

      她拼命在人海中游动,平时在脑子里盘旋的咒语溜了个干净。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出现了短暂的争论,不知道该先去找这两个讨人厌的搅局者中的哪一个。伽西亚的头发挂住了,被扯得很疼,但她还是挣扎着游到了靠近大门的那一侧,人少了些(大部分都往前挤,去看坎德巨人去了)。这时她才终于有时间回望过去。

      他白色的身影显得更小了,几乎被人群所吞没。但是没有。他依然站在那里,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女祭司。

      ……真勇敢。她想,边走边忍不住回头。如果能认识他,和他说几句话就好了。

      海文的守卫不得不走进来维持秩序,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些人出于谨慎不想惹麻烦,想赶紧离场,而另一些人则兴奋跑过去想加入贝尔则信徒和坎德巨人的打斗。

      高高低低的身影吞没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她逆着人流,顶着被挤得疼痛的胳膊和腰背走向门口,一心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她又很担心那个年轻人,也非常想和他说话,交换名字,她挣扎了一下,忍不住调头——迎面遇上了一小群往外走的矮人。

      “李奥克斯在上!”其中一个紧抓住她的衣服,让她动弹不得,“这绝对是我们看到过的最精彩的宗教集会了!是不是!”

      “对!是的!它是!”

      伽西亚急忙应道,被混乱的人流裹着往外挤,但矮人紧抓着她不肯松开:“自大灾变以来,再也没有比这更精彩的了!我向李奥克斯起誓——”

      “是的,是的!请放开我吧——哪怕大灾变以前,也没有这么好的集会!向李奥克斯起誓!”她又急出了一身汗。他有没有被贝尔则的信徒抓住?要不要帮忙?她真希望可以认识他,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问问他那个法术怎么能用得那么棒,以及他是否安全脱身——

      可当她终于摆脱了矮人时,也被挤出了神庙,守卫、祈祷者和兴高采烈的观众们乱成一团。当伽西亚再一次转过身寻找时,却失望地发现她要找的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去哪了?被抓走了吗?也许她还能找到他。

      场地中央的蛇雕上有个暗门,刚刚女祭司走出来时她看到了。守卫们已经走下去,走进黑暗的隧道里,手握长刀,神色紧张而阴郁。

      是那里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伽西亚拉起衣摆,挣扎了一瞬,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忽然,一只手从后伸来,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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