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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五回 ...

  •   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方执回来后,文程倒不急着向她报了。兴许是郜云喜那番话的功劳,她渐渐明白了家主究竟想要个怎样的主管。她从来想做个好管家,她知道世俗意义的好,却是平生第一回想到,家主喜欢下人怎样?家主究竟关心什么?
      因是方执虽已回了来,文程还一如往常忙着,报也无非些要紧事。
      这日方执待在沁雨堂,文程要领狗出去顽,便同她打了个照面,却不料方执在这过问了她。红豆已悄然退下,当着素钗的面,文程便将几日里盐务大小事、府上要事说了一遍。
      她总是紧张于方执的回应,可是这回,或是因素钗在场,她心里平静居多。
      方执坐在藤椅上,听罢了,点头道:“很好。不过马府喜宴,给得也太多了些。”
      文程一愣,方执望了望素钗,似是问她看法。素钗笑道:“马家牛家,素钗又怎样知道?”
      方执哼了一声,笑道:“我瞧你有子房之才,不出房门,可是运筹帷幄。既对外头的事颇有兴趣,为何总不愿出门耶?”
      她几番话叫素钗文程二人都不知怎样接好,沁雨堂院里一片无言,唯有狗不明所以地左右瞧着。
      方执一笑,复向文程道:“镖局有事不可再派人应付了,如今衡参在里头跑镖,无论如何,对他们做些体面。”
      这日衡参不在,正是跑镖去了。
      文程应是,这回镖局设宴她只派人送了礼,单看这礼厚薄,其实也不算应付。不过方执的意思她很明白,原应亲自到场的。
      文程以为这便无话了,方执却不叫她走,悠悠倒了杯茶,道:“我想将你月给提至一百两,已同陆啸君说罢了。”
      素钗双眉轻抬,惊讶片刻,便只为文程高兴。文程却不敢领受,唯道:“家主,小人吃住皆在府上,要这些月给为何?”
      方执笑道:“世上万事都有个变数,唯有金银不变,你这般推辞,是傻得不清。慢说你想不想要,府上下人众多,难免拉帮结伙,服硬欺软。你原与陆啸君、葛二等人拿一样钱,这般单将你提起来,是叫你坐稳这总管之位,叫他们心服口服。”
      文程听罢,竟是再辞不得,只好再三跪谢。素钗赶快掩面相避,却动得急,咳而不止。方执起身替她顺气,因向文程道:“快领狗顽去罢,这些缛节……”
      狗像听懂了似的,在一旁拱文程衣衫。文程不愿真惹得方执不快,唯带着狗离了这院。

      她怀疑步兵统领来梁州调查恭家一事是个骗局,应竹反驳她,说亲自派出去的探子也带回了一样的消息,步兵统领的确要来,既来了,不拿着些什么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究竟谁说恭家那叛贼逃到梁州?”甄砚苓攥着一块帕子,她从未如这日一般动摇,前些日子皇帝回京,为处理南巡期间搁置事,朝中下了八大新规、三道死令,其中一道死令,乃是对准甄家。
      她与肖玉铎的对弈彻底没了底牌,她不得不回头,面对应竹曾说过的一句“诳语”。应竹说,我们走罢,没有甄家肖家,没有盐也没有茶,这尘世,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没人说她会逃到梁州,可梁州有最多的油水,”应竹指着门外的天,她很想喊破甄砚苓的懦弱与退缩,可不得已只能压低声音,“砚苓,你真以为他们是为找恭家长女而来?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他们找上你,敲诈一笔,什么都一笔勾销。可如今呢?他想让你死、想治你,你娘家倒了,他想借机叫你下狱,真真就一句话呐!”
      说罢,她向屋东头狠狠呸了一口。她一席话说得甄砚苓头昏眼胀,与肖玉铎明里暗里斗争了几月而已,她鬓边已生出白发来。可笑是她,最早还怨那人丝毫不顾伉俪情分,或许应竹说得不错,她对那人,早就该明明白白憎恶。
      她扶了扶桌案,摇头道:“不,不。竹娘,我是说咱们身边都叫他买通了,这才都说步兵统领要来,否则人呢?这么久了,你见着步兵统领了?”
      她大概已经昏了,应竹看着她,甚觉得无可救药。她不知道甄砚苓为何总想维持某个局面,肖家大太太一位,她就这样愿坐?
      她可以自己逃,这些年来,她也有了不少积蓄。可眼前这优柔寡断的女人是她活着的唯一缘由,那时候她才入肖家,几次寻死,都叫这人救下了。
      在她眼里,甄砚苓大气端庄,温暖包容,她将肖玉铎治得服服帖帖,使肖家一片安稳。这样的人,却又能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唇枪舌剑。她可以自如地运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或搬出甄家、或搬出肖家,审时度势,在每一个风口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如今,她怎么了?应竹眼睁睁瞧着甄砚苓没了自己,她日夜猜想其中的原因,是甄家失势、是肖玉铎的冷漠?
      她出身微寒,永远不会明白一个豪门后族的心,甄砚苓一生从一个豪门走到另一个豪门,早已认定她所拥有的一切皆因背靠家族。正是因此,她有底气、有尊严,可眼下,她靠山倒塌,将她遗弃了。
      如此种种,是应竹注定想不通的,她无数次说可以东山再起,甄砚苓只会摇头道:“起不来的,兴起一个家族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复杂。”
      她深知其中有流不完的血与泪,她对方家从来敬仰一二,就是对方家背后巨大的秘密担忧。从天而降的巨商,一夜之间从籍籍无名到四分梁州,那背后幽深的秘密,她不敢想。
      梁州这趟浑水,或许她本不该趟,可这么些年浮华是真,天下百座城池,不如梁州一个东市。如此算来,梁州十年,或也算活过一生。
      应竹第无数次,望着她,说出那句话来:“你早晚被他治死。”
      甄砚苓道:“我想不通还能怎么活。”
      应竹盯着她,问:“你就非得在这钟鸣鼎食之中,元亮之乐,难道就活不得?”
      如蝼蚁般,家徒四壁,分粥而食,那不叫活。甄砚苓的教养,使她说不出这句话来,她望着应竹,最终只能两眼空空。
      窗外多了一道人影,甄砚苓先看去,应竹原凝视着她,这般也随她望去。红柳走到这院门前的小道上,也不知是来拜访还是路过而已。
      甄砚苓还往外瞧着,应竹收回目光,最后道:“步兵统领就要来了,或许不出十日,再不决定,便真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所以是时候了。

      那午后问栖梧也在,郭印鼎为男儿郭怀孝右迁之喜设宴,宴会罢了听戏,方执借口赏景逃到园子里去,偶遇了同样逃宴的问栖梧。
      身旁亭子里有一片斜阳,她们既打了照面,极默契地坐到这亭子里来。她们始终无言,却好像都很需要这份陪伴来维持。良久,没缘由地,问栖梧道:“她的瘖症治好了,我不知你究竟关不关心,她叫我向你报个平安。”
      方执一怔,才明白说的是李濯涟。她二人的话由此打开,左右也不过盐务,或是朝中风云。甄家倒了、左还在禁足、公主缺打了胜仗……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及至快晚食时候,陆续有人自戏台那儿出来,从西边廊亭穿过。
      问栖梧先住了话口,准备告辞,方执亦起了身。正当她以为这日的乏味终到了尾声,却听一声喊自身后传来。
      “家主!”
      方执背对小径,不知怎地,闻声已心生一抹慌乱。她转过身去,阿辛极快地跑向她,身后郭府的小厮落得几丈远。
      “甚么事?”
      这话或是方执问的,或是问栖梧,阿辛已分辨不清。她那张笨拙的口还未打开,一双腿已弯曲跪了下去。
      “家主,素姑娘殁了!”
      方执一动不动地愕在亭中,问栖梧脸上罕见地泛起波澜,片刻怔愣过后,问栖梧向阿辛道:“去叫人备方府马车,若只有马,便备问府车,俱在西门。”
      阿辛应是,站了几下才稳,终又奔了出去。

      高阳恭不逾之女长卿,再拜言,家主执白如晤:
      长卿去意已决,原拟自来自去,不遗琐碎。然而念自身后,家主或恨或哀,实难木然置之。而长卿难寄此身,封书抒怀,家主莫怪。
      三十六年,长卿家族事发,天地好生,不忍使一族俱灭,却使长卿得脱斧钺之诛。然亡命之客,何其悲哉,春有所短,寒冬何长,遥望故土,一步一离,此诚解伍胥昭关,屈子行吟。既此后辗转落于琴阁,幸幼时学琴刻苦,赖此一技之长,不至沦为玩物。然供人取乐而已,玩物琴师,本无二致。此身苟活至今,竟不知是幸否,羁旅阁中唯有徘徊,莫能自解。
      三十七年,幸蒙垂怜,解骖相济,此秋乃刻骨之忆,如今居病秋中,偶念当日,感怀而不能自己。自栖思训山庄,承家主垂顾甚深,秋风未至先暖兽炭,夏暑未起早备冰盘,待钗之厚,甚逾己身。更延墨客诨毫,梨园共曲,宾朋过访,不见苍苔。此恩重如山,虽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家主高义,却亦非为后谢,君心皎然,虽江潭落月不敢忘照。
      钗本为罪身,虽蒙君绨袍相庇,终惶惶不得心安。每闻金柝,辄恐诏狱之灾;每闻丝竹,又恍念高堂泣血。钗常执苟活,苟活至今,却又盼一终日,遁入死门。今驿马飞报,朝使缇骑已至梁州,是时也。
      家主冰雪之操,每闻世事不平则扼腕,念家事未解则拊心。钗同为商贾之子,见君眉间沉疴,每万语千言。然某操琴之徒,恐间生疑云,故作懵懂,由君困顿,恨不能以身代受。
      君尝言,与钗乃是知己,既无利争,亦无机变。此语每闻,钗如刃剖胸,盖自初逢之日,钗已怀不可告人之秘,虽形影相随,终不得解。然钗抱守此秘,原期不使君徒添烦忧,无奈沉痾难起,求死之志,非告真相而不能圆。钗知君心意,若以之告,君必力阻,而此心毅然,只得借讳疾忌医之辞转圜。家主必感钗之欺,故隙自心生,然金石之交,君虽愠色盈目,为钗怒而拂袖摧帘,哀而背立吞声,此皆挚情流露,钗何尝不解?然心在桎梏,惟有垂睫避目,任此罅隙间生。
      负君之托,罪当剖心。钗幼读《棠棣》常感,亦慕伯牙绝弦、范张鸡黍之契,岂料世事多舛,终成口蜜腹剑。昔年朱门列鼎,复断梗飘萍,钗此生最大憾事,非玉楼倾覆、金碗坠地,乃不能以清白之身与君相逢。山庄何许红颜,亦不能以长卿之名与其交结,终假面以作真言。
      肖、问二府知钗病久,夏日丽麓山庄,白氏亦知,想必梁州知钗之病,传钗病殁,官中纵有疑,一问便知。钗自知逃亡之效,饶万一使人借题发挥,君之智略,自可周旋。钗自知鄙陋,初识君时已种祸根,闭口不言,置君于险境,此钗求生之大糊涂,虽万死而不得偿。既如此,想必投无极之狱不得超生,钗本无幸,恐难与君来世相逢。
      智者择路,惟从心也。钗此生权衡久矣,如持吴钩量雪,终见刃芒销蚀。今择长夜,非困于具体事,实乃权衡所致,愿投此路,而旁路不可相形,千帆过尽,独见寒江之雪。君若衔怨,是重我;若竟自责,则轻我。钗此决乃如庄生悬解,莫作屈子怀沙。
      恭氏负虞周,天下共弃,钗不敢自辩,心中郁结,却再无处倾吐。昔恭氏安分贩茶,某家之富,实乃三代胼胝所得。忽遭胥吏如虎,夺产而来,父泣诉州衙,反遭牢狱之灾。商贾无枝可依,无奈俎上膏腴。虞周赐鸩在前,藓荥授衣在后,念豫让漆身吞炭,尚报知己,若家国弃我如敝履,纵使古之圣贤,亦难持愚忠。某父择生背节,实非甘愿,乃不得不尔。
      钗怀彻悟:人世本无绝对是非,不必随旁人口诛笔伐,亦无须奉世俗圭臬自缚。常言道处事本无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钗携此念,得以负罪之身过终生,君松柏之性,太求一心清白,钗狂瞽进言,但守当下,若苏子泛舟,耳得目遇,所适即为。
      此去当使府邸萧索,此钗之罪也。幸柳烟南去,免遭死别,其余诸人,参、文或心中悲切,然其心境澄明,不至牵肠之痛;肆於若悲,非言语可解,然其性□□水,自能通晓;钗唯挂心花细夭者,乞君以钗薄幸之名,使怨掩悲。愚仆红豆素慕荀医师之道,钗忝愿请,可令其执帚药炉。若蒙垂怜,乞归片土于方氏塋域,倘君意难平,请弃残躯于豺狼之径,某当自啮血肉以谢苍天。此躯早非我有,何必青山埋骨,生死之判,全系君心。
      钗此绝笔,忽闻山阳笛声,始知死别之痛甚于凌迟。钗昔曰“分内而为”,实皆剖心相奉。中夜尝幻以恭氏商贾之名结交家主方氏,解佩荐酒,玩琴赏月,然须臾辄醒。何其哀哉!此身罪垢,甚不敢沾君来世清途。
      可笑恭某,笔重千钧,犹作痴人呓语。知君厌烦,仍赘三拜:感君知遇恩,无奈未竟言,愿君珍重万千。
      和政四十年七月廿四夜三鼓,长卿手书。

      一篇读罢,方执两眼空空,竟以两鬓已然飞雪,此生便于信中走过。一连七日,郁噎而不能食,纵有务在身、有客来访,缄口而不能对谈,若人问起,唯涕泪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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