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笃木

5、那年的冬至 今天是冬至

　　今天是冬至，村里喜气洋洋。

　　科学说，冬至是一年里昼最短夜最长的日子，可我怎么不觉得睡得特充足呢？原来，晨曦夜茴怎样长短，都跳不出24小时这个框架中。

　　我歪着脑袋胡思乱想着，满头乱发杂草。

　　父母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得乱成一通，冬大过年。

　　家乡过冬至，习俗是吃红薯糖水，每人加个鸡蛋。小时候以为大家都一样，长大后才发现，有人吃红薯，有人煮汤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学校没有停课，只是免了个晚自习，放学子们回家饱吃一顿。虽说是冬至，但却是这几个星期来最为暖和的一天。节日刚巧碰上是星期五，大部分住宿的学生都有回家过节的打算。

　　午休时，班上悉悉索索地连续一阵响声，不少同学都收拾家当做好回家的准备，教室后方大大小小堆了一系列的包袱行装，大伙都打算放学铃响便争分夺秒奔家去了。

　　成毅揉揉眼睛，隔壁坐在的进唯琐琐碎碎地整理东西，吵得他不得美美的午睡。

　　进唯无辜地眨着白兔般的眼珠儿：“原谅我吧，东西实在太多了呀！现在不提早收拾好，放学肯定赶不上第一班公车！”

　　飞毛打着哈哈：“叫你老爸来接呗！我看他乐意得很！”

　　进唯大惊失色，连呼败家：“天啊，就阿飞你想得出这么糟糕的蹩主意！”他连退几步躲过飞毛铁拳，嘟嘴不满道：“这车程来回几趟，油费都买到半两黄金了！”

　　朵儿蹲下身子，挑着青葱般嫩白的手指翻开他的行李，“可这是什么呀？竹签？哇，好大骚味！还有，饮料罐、包装袋、纸皮！”她吐吐粉舌，惨不忍睹的样子：“就一大堆垃圾！”

　　进唯有点生气，想拍打朵儿的手，朵儿机警地连忙缩开。他严肃地道：“它们不是垃圾，是换钱的宝贝！”

　　我不信：“塑胶袋、竹签也能卖到钱吗？”

　　进唯一把搂住我头颅，神秘兮兮地道：“这天下事可多着呢！小孩子只晓得一两件很正常！”

　　朵儿忽然大叫一声，“哎！烨烨！这不是你的涂鸦纸吗？”

　　她在纸堆里眼尖地挑出一张稍黄的纸张，上面用简洁的线条，涂画出淡淡的轮廓：漆黑夜空星星漫步，广阔海洋波涛汹涌，几个青春少年围着火炉恣意畅谈，个个眉目带笑、嘴角轻扬。

　　我欣喜若狂，先前遍寻不得，现在失而复得，我还不忘强调：“不是涂鸦！是素描啊素描！”

　　众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能言语，最后宁表哥摸摸我头，低声赞了句：“很漂亮。”

　　我面露失落，我晓得这压根算不上素描，线条粗糙不平滑，人物简陋不传神，就像六岁娃儿的随手涂鸦。大家明显不能接受，画上面那个歪眼斜鼻的卡通人物是自己。

　　我默然，把纸张铺在桌面，细细磨平上面翻起的皱褶。

　　飞毛翻身而起，一把扯过我的画纸，一声不响地出了教室。朵儿凑在我耳边，“上面画得最丑的便是他了，这坏蛋肯定不服气，要拿去销毁了！”

　　事实证明，飞毛还是个可爱的孩子。

　　当他把一堆的复印纸丢到我们面前，大伙儿都扑噗一笑。

　　飞毛说，人人有份不落空，他求得办公室主任借来复印机，把涂鸦都复印了六张。

　　我中间插嘴，不是涂鸦。

　　是素描。

　　除了文学，我最爱素描了。我淡定地低头，继续抚着上面的皱褶，眼内浸着笑意。

　　忽然，课室前面被狠狠地拍打了几下，因为是铁板材料，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把我们都吓了大跳，班上其他埋头死睡的同学都给惊醒了。

　　邓校长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他下颚微抬，低垂的眼眸闪着冷酷的寒光，不怒而威。

　　“午休时间，你们喧哗什么？通通给我安静坐好！”

　　宁表哥把我拉回坐在他位置上，而他则上前走了几步，神色自若地坐在我的位置上。载文也把朵儿按了坐下，调位置后，大伙都靠得比较近，都处在第四排中下层左右。除了朵儿，她被调到第一排的头座，也是校长站立的门口边。

　　其他人都听话地坐好，不给添乱。载文身姿挺拔，如松木俊秀。他步伐优雅，犹如欧洲帝国的世袭贵族，风采如潜伏在空气中隐形的美，连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的瞩目。

　　载文没有回到朵儿座位上，而是站立校长跟前。他温雅一笑，“校长好，我叫唐载文，是一年八班纪检委员。今天的午休我是班上的值日干部。”

　　邓校长脸色更为严厉，“你是要我称赞你吗？你是班干部还离开座位？随众喧哗！”

　　载文笑意不减，摇摇头语带无奈：“校长，你误会了。”他挑挑眉头，示意校长负手的背后。

　　大家都翘高下巴，眼巴巴地投射着好奇的视线。

　　邓校长似乎疑惑了下，不悦地伸出藏于背后的手。时下班上女生极爱看，但学校明文勒令，一旦抓获，一律没收记大过公布学校信息栏目的青春言情的小人书。

　　第一排第三行靠窗边的女生A，见状忍不住轻泣一下，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脸色一片煞白。

　　很显然，这书是校长刚进过窗台，从她手中没收的。

　　邓校长怒目而视：“这书跟你也有关系吗？”

　　载文沉吟一番，答道：“校长你有所不知，这书干系可大，它跟我们一年八班，不，甚至则徐全校，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荒唐！”校长怒骂，“你再胡言乱语，我让你家长来见我！”

　　载文立刻换上一脸惊慌，他连连解释道：“校长，真的！这事说来话长，校长您得听我慢慢道来。午休刚开始，大伙儿结束一个上午的勤恳学习，正是让感官视觉、疲劳厌倦通通释放的美好时刻。校长，这难道不正是您如此重视午休的真心本意吗？就是为了让你深爱的学子们，有个可以休息、可以喘气的地方。你那隐藏的、毫不保留的、如同壮阔大海般的滔滔父爱啊，如同阳光般无私照耀在我们每个学生身上，让我们光，让我们热，让我们暖。”

　　飞毛打了个饱嗝，让慷慨陈词的长篇大论得了个间隙，旁边的进唯连忙捂住他嘴巴。

　　校长仍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载文接着说，这次语气带上些惋惜：“这个时候，恶魔从窗外以破军的气势闯进来了！”他猛地转身指了指窗外，再猛地转过身来，慢动作地轻碰了下校长手上的小人书。

　　邓校长似乎有点懵住了，“什么？”

　　载文垂着头，一副沮丧的样子：“我想，这就像歌德所描述的浮士德一般，我们都给上帝和恶魔做打赌去了，上帝把这万恶之书扔到我们则徐来，为的便是考验我们是否经得住诱惑！当然，这书从天而降，我们多少带着些憧憬的心情。不过，我们绝不弃善从恶。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团结就是力量！好吧，我们就这样，大伙儿研究着如何把万恶的魔鬼赶回地狱去！”

　　教室内静悄悄的，针掉地可闻。

　　载文顿了顿，如同歌剧中悠然轻柔的声嗓，娓娓道来：“这时候，您就来了。”他向女生A点头致敬，“我们好同学的任务，也就算圆满了。这本恶魔的诱惑，通过我们一致商定，就交给校长您来处置了。同学们，你们说是吗？”

　　“是”的一声，大家异口同声应道。

　　邓校长一股气闷上心口，正要说话，载文抢在前头：“请校长明察，一年八班不存在午休喧哗、干部渎职和看小人书的过错，一切都是上帝的恶作剧。难道校长不相信我们吗？我们是您最深爱的学生，这难道说明校长不在关爱学生了吗？噢，请告诉我不是真的，我敬爱的校长。”

　　邓校长瞪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教学这么多年，还没遇过这样一个怪胎。

　　他抖抖脸皮，奇异般地离开了，继续呵斥其他班的学生。

　　大家不敢高声喝彩，都在心底偷偷贼笑，彼此交换者胜利的雀跃。

　　女生A含情脉脉地瞟向载文，谁知他开口便道：“临近的文艺晚会，我班就演情景小品！学委，刚才的台词都记好了吗？”

　　大家默。

　　自此以后，载文人气急升，荣登五王子榜首，圣诞节情人节更是礼物点心一箩筐。

　　可飞毛说，那就傻B一个。

　　朵儿当然不放过机会，她特爱在我耳边吹风，说飞毛就眼红、就嫉妒。

　　她那副尖酸恶俗样，每每惹得我发笑。

　　说回冬至那晚，大伙都回家过冬了。店铺里忙，等爸妈赶回来恐怕得吃夜宵，他们便安排我到外婆家过冬去了。宁表哥的外公家在隔壁镇，他外婆生辰刚好是每年的冬至，所以都不在自家过冬。

　　傍晚烧好香酬完神，外婆便唤来大家，摆了好几桌饭菜，暖暖和和地大饱一顿。外婆生了九个孩子，四男五女，我妈妈排第七。两老、四个儿子、儿媳以及一系列长幼不齐的孙子女，虽然这个节日不全凑了个齐数，但场面还是好不热闹的。

　　二舅几杯落肚，胆子大了：“爸、妈！后山的那块地！”周遭空气一下次冷却，大家不由打了个寒颤，只见二舅低了尾音：“您两老就把它给了我们吧……”

　　外公吼地一声，吵起地上的木条便要向二舅身上抽！几位舅舅忙着劝阻，最后演变为外公操着家伙一路追赶四位不孝子。外婆则伏在梯间，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舅母们又是另一番忙着劝说。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效法周公吐哺从牙缝中撕出一小块鸡肉，塞进五岁小表弟肥嘟嘟的嘴巴里。我嚼着下巴，不知是不是错觉，小表弟似乎瞪了我一眼。

　　拍拍微凸的肚子，仰着有点酸的脖子，抬头星空一片璀璨。眯起双眸，额间太阳突突地跳，总觉得今夜星光也太耀眼了些……

　　我低头晃了晃脑袋瓜，哼着不成调的知名曲子往后山走去。

　　迎面走来个男人，满身邋遢的。我皱皱鼻子，往一旁绕了下。谁知对方也往旁搁去。

　　转了两三次下来，邋遢大叔依旧挡在身前。我心中没好气地想。

　　“大叔！你好歹让一让！”我口气不善地道，“倘若你想干什么不好的事儿，我可以告诉你，你他妈的找错对象了！”我扳了扳拳头，发出骨头清脆的声响。打架天王的丰功伟绩告诉我，这大叔不足为患。

　　对方显然是愣了下，乌黑的脸上疑似浮起一片红晕。

　　恼羞成怒！我脑海中立刻浮现这几个字。又见他稍歪了下头，撇开唇嘀咕了句，隐约听到“青王、混账”什么的。话不算惊世骇俗，但男子一米八有多的壮实身躯，却摆了个绞指头嘟嘴巴的架势，让我心底彻底凉了下。敢情我碰到了个神经病！地球人都知道，神经病不好惹。

　　我打算原地返回，不做纠缠。显然对方并不领情，在我拂袖而去之际，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拉住了我，拉的还不是手腕，而是囧囧有神的衣摆。

　　条件反射性的，我掌心按住他微低的侧身，反手便是一个擒拿，将他双手钳制背后，逼他屈膝跪地。我站立他身后，手胙狠狠使劲压在他颈脖子上。正待进一步的行动，忽地右手一麻，感觉仿佛被蜂刺蜇了般，我不自觉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急忙后退几步。

　　“你这神经病拿什么刺我！”我冲口而出的怒吼。这下常有神经病患拿艾滋之类的病毒针筒攻击路人，我回忆起那些新闻联播上的事故，有些后怕地搓了搓麻痹的手臂。

　　“没有没有！我没有！”男子微驼着身子，激动地摆着两手。见我露出狐疑的神色，他语带吞吐：“我、你可以叫我小月，我来自&#￥%……”，一连串过后，他停顿了下，又接着“我是来拿样东西给你的。”

　　看对方貌似在身上搜索什么似地，我皱起眉头，正待说话。男子却插话前头：“我不是你们这里的那个什么病，也没有拿你想的那些恐怖东西刺你。刚才让你麻痹的是这个。”他左手翻开，污泥的掌心躺上一朵白净馨香的花儿。“它叫娇儿笑，没有毒素，接触皮肤却有麻醉的效果，功效因人而异。虽然我事先做了语言沟通方面的准备，可是也不能百分百的完整，所以我的来历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不过……”

　　“停！”我出声打断，再往后退了一步，不确定地：“你怎么知道我……”

　　“读心术。这个世界的理解来说，就这个意思。不过我们可不是你想的什么超能，这只是因为我们那边都不爱说话，都这样沟通的，来到你们这儿倒成了什么怪异能了。”

　　他头头是道的说，居然还敢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星辰璀璨辽阔夜幕下，我碰上了个神经病，还是个有特异功能晓得读心术的神经病。除了心底不断涌出的无力感，我觉得眼前益发玄幻了。

　　男子有点焦虑，见我没有防备，猛地一把塞给我个东西，触感有点像块小石头，表面不光滑，粗糙疙瘩的烙得我手掌发疼。

　　“这玉宁，我把它送到给你啦。我是从大老远给你捎过来的，你可千万别丢了，得时刻带在身上。”他交代完，便蹬蹬蹬地离开，转身那一刻，我看见他泥污的脸上露出的半边眉毛，尖尖的细细的如三月阳春的柳条。

　　等我回神过来，四周仿佛黑暗了不少。狭长的泥石路上，寂静一片。缓缓打开紧握的手掌，那是一颗不规则形状的石头，墨绿色的流光溢彩，似乎马上要迷了眼睛，却眨眼又融入漆黑。

　　又站立了回，我把玉宁塞进了裤兜里，嘀咕了句，尾音散落在凉风中，给静谧的黑夜添分暧昧。

　　“千万别是陨石，把我给辐射了。”

　　所谓的后山，其实并不是座山儿，屋宅后面一块500平方米大小的荒地罢了。不过，外公坚持后山重地，时间久了，大伙儿也管那儿叫后山。

　　后山杂草丛生，外公却从不允许别人去整理，说天然去雕饰。长年累月堆积下来，里面野草长得成人般高，招惹了蛇虫之类的有害的。迫于众怒，外公答应定期地裁剪一翻，还在周遭砌了水泥围墙，但还是不许他人去打扰那寸土地的安宁。

　　上面盖了间瓦屋，大门给厚重的铁索狠狠关牢着，不透一丝空气。里面漆黑漆黑的，透过五彩玻璃，阳光斑驳下隐约窥得些陈旧的木质家具，或许长久的蒙上灰尘，它们比寻常木头颜色来得黯淡，上面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仿佛人类的白皙皮肤上灼伤了无数道淡红的疤痕。

　　小时候我特爱去瞧那屋子里头，记得有一年冬天下起了漫天的冰雹，把屋顶的瓦砾给打碎了个洞，我便妄想从洞中潜入屋内探个究竟。最后未能得逞，自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纠结于此了。过程如何的我也忆不起来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爬了个一半给揪了下来？或许自个儿摔了下来？总之，前因后果记清楚，却把过程给忘掉了。

　　外公打算近期对瓦屋进行一番修葺，在院子里堆放了大量备用的材料木板，一阶阶堆得高高的越出了围墙。

　　我撑着双手，脚用力一蹬，轻盈的身体便跃了上去，再弓着身子爬了几下，一屁股挪在载文身旁半躺着，两腿在晃出半空中来回摇荡。“我说我呀，刚才奇遇了。”我身穿的毛衣短，又没罩上外套，这样大大咧咧地躺着，裸露出麦色的小肚子。

　　唐载文把我上缩的毛衣扯下来整理好，盖住了小肚子，阻止冷空气的继续侵犯。他笑嘻嘻地问道：“艳遇哪个美女了？”

　　我冷颤了下，撇撇嘴巴：“遇倒是那个遇，艳却是腌白菜的腌！我碰上个神经病，打又打不着，吼又吼不了。喏，还塞给我这个。”我把玉宁给展示出来。

　　载文左右把玉宁给观察了回，“这看着倒有点儿像玉石原石。”接着把它塞进衣袋，“我拿回去研究研究，过后再给回你。”我草草应了声。仰望着星空，忽然觉得人类渺小的不如浩瀚中的一粒沙尘。

　　眯眼间，隔壁小巷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坐起身一张望，发现外公舅舅们神色慌张地跑来。

　　“外公！”我大喊。

　　外公止住脚步，顾不上呵斥我们急忙问道：“学儒在你那边吗？”语气带点期待又矛盾地带点别的。

　　见我们懵住了，二舅补充：“学儒不见了！到处找不着，他有没有来后山？”是我小表弟，四舅的小儿子。

　　载文立刻回答：“没有，我很早来这边了，没见学儒来过。”

　　我也答话：“刚离席时，我还见他在桌上。”

　　外公脸色稍有缓和，又凝重了起来，“两家伙快出来，把后山门锁上，大伙一定要尽早把学儒找出来！”

　　我们分散行动，把屋里屋外、大街小巷都找了个遍。黑夜中的巷弄完全不见白天的温暖熟悉，徘徊其中竟觉是个巨大的漩涡，摆着劣质的鬼脸哄笑那些焦急又无助的人们。

　　夜更深了，气温骤降。几个小时过去，还是不见学儒踪迹，四舅母搂着外婆哭得声嗓子都哑了。长辈们脸色皆如黄土，苍白无力。外公低声唤来大舅公，吩咐他到附近派出所报案。外公压低的声嗓如绷紧的琴弦，一颤一颤的快要滴泪。

　　得报派出所了，这年头治安大不如前，谁家的孩子不见了在乡里外遍寻不着，便到那儿备了案。备案不是为了把孩子找着，而是断了希望，有派出所的备案证明，也就能申请计划生育的达标外，多生一个。

　　舅母泪落得更凶了。我觉得眼眶酸涩，有热气冒出。载文站得离我极近，给我种支撑扶持的信念。我抹了下脸上的泪水，眼尾余光闪过，几乎不敢置信地瞪着墙角处的小人儿。

　　大家也在下一秒钟看到了，失踪好几个小时的小表弟，安然无恙的站立眼前，娇嫩的脸蛋儿上挂着懵懂。舅母第一时间便冲了上前，一把搂住心肝儿地呼唤着，乐极而泣。小表弟来不及睁开水弯弯的大眼睛，便给外公狠狠扯过，他似乎不懂怎样面对外公看似突如其来的滔天怒火。

　　外公赤红了双眼，一巴掌打在小表弟白嫩的手掌上，添上一抹刺眼的红。

　　“说！你到哪野去了！谁准你到处跑的！”

　　小表弟咬紧了唇，低头不语，神情慌张无措。

　　外公见此又是几巴掌落下，越发使劲。外婆见此，走上前去劝，却被外公吼道：“都不准护着这兔崽子！谁护他我就打谁！”转头又去怒瞪小表弟：“还敢不敢到处跑？”

　　小表弟不顾大伙儿关切的眼光，倔强地不发一语。外公气得直喘气，下手更狠了。舅母心疼得哽住了，周围只听见啪啪啪的巴掌声，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忍不住唤道：“外公……”

　　外公一个眼刀子剐过来，我吓得躲到载文身后。只听载文接住我的话尾说道：“都快成熊掌了。”

　　外公喷了，表情哭笑不得，憋得有点变幻莫测。最后恼羞地拂袖而去，也算是得了个下台阶，儿子们打了个眼色跟过去哄他老人家。众女人们一哄而上，又是擦油又是怜惜的，小表弟还是闹脾气地僵持着。

　　我按了下学儒的小脑袋，“外公为了你，和大伙儿找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想他老人家偷偷抹眼泪，应该是因为那双风湿腿疼得厉害吧！”

　　我不奢望他能听得懂。可小表弟却哇的一声哭得眼泪鼻涕齐留，好不容易气顺了，却瘪出那么一句：“是烨烨表姐把鸡肉塞到学儒牙牙里，牙牙痛，学儒才想去找牙医伯伯的嘛！”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直到外婆挥着扫把追赶过来，我还缓不过气。

　　你说，我这是招惹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