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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工作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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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三年的冬天,顾北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重大挫败。他倾注了半年心血的竞标项目,在最后一轮以微弱的劣势败北。与此同时,与他交往了一年多、同样拥有一双明媚大眼的女友,因异地和未来规划的矛盾,向他提出了分手。
事业与感情的双重打击,让一向阳光自信的顾北,第一次显露出颓唐。
那是一个凌晨两点多的电话。林晚星已经睡下,手机在寂静中固执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顾北”的名字。她瞬间清醒,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明显疲惫又低落的声音:“林晚星……没吵醒你吧?”
“没有,我还没睡。”她撒了谎,声音放得极轻,“你怎么了?”
那个晚上,顾北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项目的遗憾,关于团队的努力付诸东流,关于对方的决绝,关于对未来的迷茫……他语无伦次,时而激动,时而沉默。
林晚星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她没有过多地安慰,只是在他停顿时,轻轻应一声“我在听”;在他自我怀疑时,坚定地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在他陷入长久的沉默时,能听到电话那头他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心脏揪紧的声音。
她成了他最安全的树洞,承载着他所有的失意和脆弱。电话的最后,顾北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平静:“谢谢你,林晚星。跟你说出来,好多了。”
挂了电话,林晚星却一夜无眠。
为他心疼,也为自己悲哀。
她终于触碰到了他光环之下的阴影,看到了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月亮”。可这份靠近,却是以他的痛苦为代价。而且,即使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倾诉的时候,他选择的也只是一个“可靠的朋友”,而非一个“爱慕的对象”。
更让她心头刺痛的是,即使是在描述分手的痛苦时,他提到的那个女孩,依旧有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看,他的审美,他的偏好,如此固执,从未因她而改变。
她戴着他无意中赠与的荆棘王冠,扮演着他最需要的知己,心却在那一声声关于“大眼睛”的提及中,被扎得鲜血淋漓。这是甜蜜的凌迟,她甘之如饴,也痛彻心扉。
第二天,林晚星一直心神不宁。顾北电话里那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感,让她无法安心。他一个人在那个城市……
一个冲动又坚定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立刻查看了当晚去他所在城市的火车票,幸好,还有最后一趟夜班动车。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订了票,然后向公司请了第二天的年假。
她没有告诉顾北。她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说什么。或许,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还好。
抵达时已是深夜。她在他租住的公寓楼下徘徊,看到他窗口的灯还亮着。初冬的夜风很冷,她裹紧大衣,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想象着他此刻在里面的样子。
就这样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口的灯熄灭了。
她仿佛完成了某种神秘的仪式,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他睡了,就好。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点了一杯热咖啡,坐到了天亮。清晨,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心情会好点。」
然后,她踏上了最早一班返回的火车。
整个过程,像一场她自导自演的、无声的独角戏。他没有发现她曾来过,她也不需要他知道。这场跨越数百里的深夜奔赴,仅仅是为了在他世界的边缘,默默地陪他度过一个难关。这是她爱他的方式,沉默,笨拙,却倾其所有。
项目失败和分手风波过去一个多月后,顾北的生活似乎逐渐回到了正轨。他开始更频繁地在朋友圈分享工作日常,偶尔也会给林晚星发一些搞笑的段子或者有趣的建筑照片。
她只是把他,妥帖地安放在心里一个最特殊的位置,用十五年的时光,酿成了一壶无人知晓的,苦涩而醇厚的酒。
他好像真的从低谷里走出来了。
他一贯如此,永远向前看。
手机的震动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是顾北。
他发来一条语音:“林晚星,下周我出差路过你那儿,有空吃个饭?哥请你吃火锅。”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透过听筒传来,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轻易搅动了那壶陈酿,让苦涩与醇香一同在心底翻涌。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吸入一点他的气息,带来些许勇气。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打字回复:
“好啊。还是我请你吃烤肉吧,上次就是你请的火锅。”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在她心穹的最北方,始终悬挂着唯一的一颗。
而她的沉默,如同永恒的指南针,固执地指向他。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在她心穹的最北方,始终悬挂着唯一的一颗。
这一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呢?她已经开始期待,并且,开始习惯性地,在脑海里预演无数种可能。
约定的那天傍晚,顾北开车到她楼下。林晚星提前十分钟就等在门口,反复检查着着装和妆容,既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精心打扮,又怕那心思太过明显。当他那辆熟悉的灰色SUV缓缓停稳,车窗降下,露出他带着笑意的脸时,她还是瞬间乱了呼吸。
“上车。”他言简意赅。
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他常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淡淡的皂角气息,这是属于他的、令她安心又心悸的空间。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褪去,城市华灯初上,路灯和霓虹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带。狭小的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他专注开车的侧影。
这二十分钟的车程,对林晚星而言,像一场甜蜜又煎熬的酷刑。
他近在咫尺,手臂偶尔会因为转动方向盘而靠近,她甚至能看清他微抿的唇角和小臂上利落的线条。可她不敢多看。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僵硬地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或者假装被窗外的夜景吸引,心里却在疯狂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路程中,大概有六七个红绿灯。
每一次停车等待,都是她内心挣扎最为激烈的时刻。引擎怠速的轻微震动仿佛直接传达到了她的心脏。她需要用巨大的克制力,才能抑制住自己侧过头,好好看看他的冲动。
在第四个,还是第五个红绿灯时,当漫长的九十秒倒计时开始,她终于没能忍住。
趁着他在查看手机导航的间隙,她装作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极其快速、又极其小心翼翼地将头偏转了不到三十度。
目光,像受惊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清晰。高挺的鼻梁像一道利落的分水岭,鼻尖微微下勾,带着点倔强的意味。路灯的光斑和窗外快速闪过的树枝阴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绪。他微垂着眼睫,看着前方的路况,下颌线绷紧,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的专注。
只是短短的一瞥,可能不到三秒钟。
她却像完成了某种窃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声音大得让她恐慌,仿佛这密闭的车厢成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下一秒就会被他察觉。
她慌忙地转回头,重新盯住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掌心一片潮湿。
顾北对此毫无所觉,他甚至轻松地跟着电台里的音乐轻轻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林晚星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巨大的失落。原来,她兵荒马乱的内心戏,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剩下的路程,她再也不敢侧头。只是将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在心里反复描摹、珍藏,像吝啬的守财奴盘点着他唯一的金币。
这一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呢?她已经开始期待,并且,开始习惯性地,在脑海里预演无数种可能。猜测他会聊什么话题,她该如何回应才能显得自然又不失趣味。
十五年了,她依然是那个,在昏暗电影院里,借着笑点的名义,偷偷看他侧影的女孩。只不过,舞台从电影院换到了他的副驾驶,而那无声的、专注的凝视,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