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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年夏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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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的蝉鸣,似乎格外聒噪,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是给闷热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粘稠。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连操场边稀疏的草皮都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林晚星怀里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书,墨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味,沉甸甸的。她低着头,小心地沿着操场的边缘走着,只想快点回到有风扇的教室。就在她快要穿过篮球场时,一个脱离掌控的橙色影子,裹挟着热风和少年的惊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地一声闷响,精准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怀里的书顿时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几本厚重的习题集甚至滑出去好远,封皮沾上了操场的尘土。她被撞得懵了一下,胳膊被篮球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更多的是一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糗的慌乱和窘迫,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一个清亮又带着急切歉意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先是落在对方那双有些磨损的白色运动鞋上,然后上移,是沾了些灰尘的蓝色校服裤,最后,撞进了一双带着笑意的、明亮的眼睛里。
是顾北。学校里很少有人不认识的顾北,初二的风云人物,篮球打得极好。
他跑得很急,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因为逆着光,他周身仿佛被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那笑容像一道划破闷热午后的闪电,明亮得有些晃眼。
“没、没事。”林晚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慌忙蹲下去捡书,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顾北也立刻跟着蹲下,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真对不住啊,学妹,手滑了。”他一边捡,一边解释道,声音离得很近。当他将一本《初中物理习题精讲》递还给她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
那一瞬间,林晚星感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喧嚣的蝉鸣、远处篮球的拍打声、同学们的嬉闹声……所有声音都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被无限放大的,是她自己胸腔里那失去节奏、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沉重而清晰,震得她耳膜发麻,几乎要怀疑这声音是否能被他听见。
在这诡异的寂静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她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注意到他微微喘息时起伏的胸膛,校服领口处露出的、被晒成小麦色的锁骨。她看到他伸过来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指尖却带着刚刚打球时不小心沾上的些许泥土痕迹,修长而富有力量感。他弯腰时,有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混合着阳光曝晒后的炽热气息,一种鲜活、生动、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
这一刻,那个传说中遥不可及、如同天神般完美的顾北,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起来。他有汗水,会失误,会带着诚恳的歉意蹲在地上为一个陌生的学妹捡书。这种真实感,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光芒,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林晚星年幼的心脏。
“小学妹,没撞疼吧?”顾北把最后一本书递给她,又确认了一遍,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
林晚星抱着失而复得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书,用力摇了摇头,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随即转身跑回球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直到他的身影重新融入那群打球的少年中,林晚星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世界的声音重新回归,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林晚星的校园生活,悄然增加了一项隐秘的、充满仪式感的日常——观察顾北。
她会偷偷计算他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从三楼教室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必经她班级窗外走廊的大概时间。然后,她总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起身去接水,或者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看风景,只为能在他经过时,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身影。
每周的广播体操时间,成了她最认真的“寻人游戏”。在并不那么整齐的队伍里,她的目光总能像装了定位器一样,迅速穿越无数个后脑勺,精准地找到站在初三队伍里的他。她看着他有时不太标准、带着点随意慵懒的动作,看着他跳跃时微微飞扬的发梢,心里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甜的满足感。
学校小卖部是另一个重要的“据点”。有一次,她看到顾北在冰柜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拿了一瓶冰镇的柠檬味汽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第二天,乃至接下来的很多天,林晚星都会走进小卖部,径直走向冰柜,拿起同样包装、同样口味的汽水。拧开瓶盖的瞬间,气泡涌起,发出“呲”的轻响,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这样,就能品尝到一丝与他“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种味道的秘密甜蜜。
这些行为像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小心翼翼,不敢与任何人言说。她的目光总能在人群中第一时间锁定他,却又在他似乎有所察觉、视线即将交汇的刹那,惊慌失措地移开,假装看向别处,只留下一颗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
那颗被篮球意外撞开的心,似乎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平静了。
从那一天起,她的世界,悄然转向。
初中两年的时光,对林晚星而言,是一部以顾北为主角的、无声的默片。她是坐在最角落观众席的观众,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并将它们奉若圭臬。
她熟悉他的一切生活轨迹,精准得如同卫星轨道计算:
她清楚地知道,他站在初三(二)班的队伍倒数第三排,靠左边跑道的位置。每当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她的目光就会穿越重重人影,精准地锁定那个背影。他做操不算太认真,伸展运动时会偷懒,跳跃运动时头发会跟着一颠一颠,在阳光下泛起柔软的光泽。
每天下午第四节课后,只要不下雨,他一定会出现在靠东边的第二个篮球场。她会“恰好”路过,或者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假装看书,实则用余光追随着那个奔跑、起跳、投篮的身影。汗水浸湿他的后背,少年的蓬勃生气仿佛能穿透空气,灼烫她的脸颊。
他最爱吃的是那种夹着奶油和菠萝粒的“菠萝包”,包装纸是亮黄色的。偶尔,她也会鼓起勇气去买一个,小心翼翼地品尝,仿佛这样,就能在味蕾上与他产生一丝微弱的联结。
她的目光是一张无形的网,总能在嘈杂的课间、拥挤的食堂、放学的洪流中,第一时间捕捞到他的存在。然而,这又是一张极度胆怯的网,只要他有所察觉,哪怕只是一个无意中扫视过来的眼神,她都会像受惊的含羞草,瞬间收起所有触角,慌忙地低下头,假装看手中的书,或者和身边并不存在的同学说话,心脏却在他视线移开后,狂跳得如同脱缰的野马。
在所有能见到他的场合里,唯有每周一的升旗仪式,是林晚星独一无二的、近乎神圣的暗恋仪式。
那天,所有学生都需要按班级列队,整齐地站在操场上。而她所在的初二班级队伍,恰好排在初三(二)班的斜后方。这个位置,让她拥有了一个绝佳的、不受干扰的视角,可以光明正大地,凝视顾北的后脑勺。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背影挺拔,脖颈的线条利落。他的头发总是修剪得干净清爽,发梢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黑亮。有时会有微风拂过,轻轻吹动他鬓角细碎的短发。
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缓缓上升,所有人都仰头行注目礼时,林晚星却会微微垂下眼睑,将目光牢牢地、贪婪地锁定在那个后脑勺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敢偷偷窥视的小学妹。在集体肃穆的氛围和庄严音乐的掩护下,她的注视变得“合法化”,甚至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
她会在心里无声地、大胆地表达着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顾北,你好。’
‘今天天气真好,和你一样。’
‘你上周那场篮球赛打得真棒。’
‘我昨天……又看到你和那个大眼睛的学姐一起走了。’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