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波利海妮娅》露夕法

10、克莱奥（四） 那个舞蹈老

　　录制结束后，蒋晓晓一把勾住了她的肩膀，“走啊，带你宵夜？附近有家烧烤特别好吃。”

　　沈以疏感觉自己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从大早上到晚上，开完会议赶高铁、晚宴、舞会……莫名其妙的拉扯，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她。

　　“改天吧。”她揉了揉眉心，“今天真不行，累傻了。”

　　蒋晓晓打量她一眼，没再坚持，“行吧，放你一马。走，带你去住的地方。”

　　两人穿过一小片草坪，来到一栋亮着暖光的双层小楼前。沈以疏抬头，看见门牌上写着“1号楼”

　　门牌下整整齐齐贴着四个人的名字：周砚书，苏念，姜可盈，杨紫琼

　　现在……又多了她的名字。

　　看着蒋晓晓把自己的铭牌挂上去，沈以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要把她扔进多角恋中心啊。

　　“别这副表情。”蒋晓晓却是说道，“只有1号楼还有个单间，不用跟别人挤。知道你浅眠，我才做的主。”

　　沈以疏惊讶，“你还记得？”

　　“废话。”蒋晓晓白了她一眼，“高中那会儿你住我下铺，我半夜翻个身你都能醒，我能不记得？”

　　沈以疏笑了，伸手去捏她的脸。蒋晓晓“嘶”了一声，揉着脸瞪她，“挺有力气啊，我看你一点不累。”

　　沈以疏立马作郁郁状，“累，太累了！”

　　蒋晓晓带她上了楼，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来，“喏，你的房间。”

　　沈以疏走进去。

　　是个不大的单间。暖气很足。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安静的夜色。也没有摄像头。

　　“早点睡，明天还有录制。”蒋晓晓叮嘱了一句，帮她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沈以疏扑进柔软的大床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太累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却还在转，今天发生的一幕一幕，像走马灯，在黑暗里转。

　　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

　　是困意漫了上来，还是那些画面太远了，她分不清。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久远的地方传过来——

　　“以疏……沈以疏！”

　　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和哨声，操场跑道上都是蒸腾起来的热气。肩膀被人一把勾住，刘欣芯声音笑嘻嘻的，“对吧以疏？”

　　“什么？”沈以疏正想着家里的事，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唐誉之啊！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傲慢？”徐漫抢先说道。

　　高一军训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沈以疏已经有了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徐漫坐在她右手边，看似文雅的小姑娘，一头长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骨子里却有几分叛逆；刘欣芯坐在她前面，爱笑，人缘好，一头短发干净利落。

　　听到唐誉之的名字，沈以疏皱了下眉，而徐漫还在吐槽，“人隔壁班女生给他送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让人家在那儿尴尬了半分钟，他就那么走了——装什么啊？”

　　听着好友的打抱不平，刘欣芯不由叹气，“他初中就这德性，一直都是扑克脸，像别人欠他钱似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人其实不坏啦。”

　　“还不坏？”徐漫不服气，“上周末补课，他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冲他笑了一下，结果他那个眼神——就那种。”她比划了一下，“‘你哪位’的感觉，感觉特别不尊重人。”

　　“他看谁都那样啦。”刘欣芯笑着看向沈以疏，再次寻求认同，“对吧以疏？”

　　体育课刚下课，她们三人顺着操场边那条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沈以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大力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刘欣芯和徐漫也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

　　“对不起啊——”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从旁边飘过来，拖着长音，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

　　沈以疏稳住身子，蹙着眉毛抬起头。

　　几个刚打完篮球的男生从她们身边经过，球衣湿透，身上冒着热气。走在最前面那个，长得痞帅痞帅的，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正是唐誉之的好兄弟，谢捷言。

　　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挑衅似地笑了一声，“我没看见。还以为是三只躲背后说人坏话的蚂蚁。”然后便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跟着的几个男生闷头笑，脚步没停。

　　唐誉之走在最后面。

　　他的头发被汗浸湿，几缕搭在额前。经过她们身边时，脚步没停，目光没偏，像是经过了空气。

　　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们一眼。

　　“什么人啊！”徐漫气得脸都红了，冲着那几个背影直瞪眼，“撞了人还骂人？有病吧！”

　　“你没事吧？”刘欣芯关切地看向沈以疏。

　　沈以疏摇摇头，目视那几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突然觉得膈应。

　　从军训开始，她就看唐誉之不顺眼了。只是后来相安无事，她也没再计较。

　　可现在，这帮人不仅故意撞人，还奚落她们是“蚂蚁”？他们是耳朵聋了吗？她们什么时候说坏话了？明明刘欣芯还在帮他说话。

　　而且，唐誉之肯定听见了。

　　他听见了，却不拦着，不解释，甚至懒得看她们一眼。

　　他站在那里，高高在上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值得多看一眼——可太能装逼了。

　　沈以疏主观认为，他比谢捷言可恶多了。

　　午后的教室热得像个蒸笼，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历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对美国内战时期爆发的战役如数家珍。

　　沈以疏一向对外国史提不起兴趣，手里转着笔，百无聊赖。

　　嗒。

　　一个纸团突然从天而降，落到了她摊开的书上。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

　　沈以疏转过头，正对上斜后桌谢捷言的玩味目光。对方冲她努了努嘴，示意她把纸团往前传。

　　她本不想搭理。

　　但收回目光时，余光忽然瞥见了斜前方的唐誉之。

　　那道清瘦的背影坐得笔直，后脑勺对着她，像是在认真听课，又像是在发呆。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很不爽。

　　鬼使神差的，沈以疏看了眼低头翻讲义的历史老师，捏起那个纸团，用力掷了过去。

　　同时，她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擦过唐誉之的肩膀，成功落到了他的桌上。

　　男生似乎惊了一下，循声转过头。

　　“那个男同学，你来回答问题。”历史老师突然拔高声音，把矛头指向唐誉之。

　　被点到名到男生顿了顿，慢悠悠站了起来。

　　“我们刚刚讲到，北军将领乔治·麦克莱伦指挥约九万部队，与南军将领罗伯特·李率领的四万五千军队交锋。北军截获了南军分兵部署的密令，决定分三路进攻。我问你——他们是如何快速消除对方眼线的？”

　　“用卸妆水？”唐誉之想也没想就回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安静！”历史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唐誉之的手都在发抖，“你，站后面去！”

　　唐誉之拿起课本，神色平静地走向教室后面。经过沈以疏身边时，他脚步未顿，目光却扫了过来。

　　那一眼，很淡，却蕴含着一丝古怪，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以疏盯着课本，心跳得有点快。

　　她的本意是使个小坏，没想到唐誉之居然游刃有余地开了个冷幽默。

　　她不由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站在板报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是低头翻着书，仿佛被罚站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坐着听课没什么区别。

　　以至于一整个下午，沈以疏都有点心神不宁。她的眼前时不时闪过唐誉之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淡淡的，莫名，又似乎带着点儿轻微的不屑，使她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这样的心情无关其他，而是那样异样的眼神，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揣测，都会觉得奇怪——

　　是的。奇怪。

　　分明是他先挑起的事端——抢她汤，试图让她出洋相，撞她人……到头来反而像是她在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凭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膈应人，还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搞得她很小心眼似的。

　　沈以疏讨厌这种感觉。烦躁让她感到一阵阵燥热，想喝可乐，冰的。

　　放学后，她趁着值日的间隙下了楼。

　　售货机立在教学楼外的拐角，刚走过转角，一阵男生的哄笑声传了过来。

　　“说真的。”谢捷言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到了耳朵里，“沈以疏故意害你出洋相，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沈以疏的步伐骤然一顿。

　　“确实~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嘛，欢喜冤家，故意引起注意什么的。”有男生接话，笑得暧昧，“俗话说的好，越漂亮的女生越危险，唐哥，你可得小心哦~”

　　“哈哈哈，不会吧，唐哥不是有喜欢的女生嘛~那个舞蹈老……”

　　突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打断了揶揄——

　　“沈以疏？”唐誉之像是轻哼了一声，“她啊，恃强凌弱，谁会喜欢？”

　　恃强凌弱？

　　沈以疏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来。

　　自动售货机旁围着好几个男生，有眼熟的，也有面生的，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唐誉之。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同时噤声。谢捷言的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另外两个别开目光，表情尴尬默默喝饮料。只有唐誉之靠在墙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透过目光追望着她。

　　沈以疏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在售货机前站定。

　　然后投币。“咣当”一声。

　　她弯腰捡起可乐，直起身往回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倏然停住。

　　沈以疏折返回来，目光越过那几个表情各异的男生，直直地投向唐誉之。

　　男生还靠在售货机边上，修长漂亮的手里把玩着一瓶矿泉水——或者更准确些，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瓶身。表情倒是淡淡的，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沈以疏只觉得胸口发堵，咽不下这口气。

　　“唐誉之。”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刻意的恶狠狠，“一个躲在背后嚼人舌根、编排是非的人，也配说别人恃强凌弱？”

　　“何况你还属于恶人先告状这种，更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