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初雨 “伊甸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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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来了？”
米迦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路西法也被罚入伊甸园关禁闭，随即他才反应过来来就算天国副君真被禁足，恐怕耶和华也不会让他们两个关在一块儿的。
可“无故私闯禁地”……这不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主动往拉结尔的手里撞吗？
莉莉丝颇为警觉地打量着眼前的路西法——自她诞生以后这还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能在容貌上对她产生威胁的天使。她说：“啊，我记得你！你就是那天站在——”
路西法闻声瞥了她一眼，莉莉丝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中，仿佛忽然有一股冷气如尖针一样扑过来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她的皮肤上。她不知这是什么反应，只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胳膊上起的一片片小疙瘩，再抬头时，路西法已下了船，拽过米迦勒的手腕就往伊甸园深处走去。
“唉！等……”
米迦勒只得匆匆对莉莉丝回了一句“之后再来找你”，他往前快走几步，却正对上路西法的视线：“你找她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想让我送她离开伊甸园——先不提这个了。”米迦勒压根没心思解释莉莉丝的事，“我听说你正被几个元老以‘勾结外族’的名义弹劾，此刻案件陷入僵局，对方应当正紧紧盯着你准备抓你的错处呢、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路西法道：“朝拜典临近，我来接那个名为‘亚当’的人类前往圣城，有什么问题么？”
米迦勒：“……”
就如耶和华绝不会将米迦勒与路西法关在一处一般、祂也绝不会令天国副君单独来伊甸园接亚当——莫非路西法在东城门口劫下了人家的船？
……这思路倒是与莉莉丝不谋而合。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你知道那些元老背后的支持者是拉结尔吗？”
路西法讥讽地笑道：“呵，除他以外，我也想不到还有谁能使出如此‘智慧’的招数了。”
两天使越走距离亚当日常活动的位置越远，米迦勒装作不知情地随着天国副君一通乱走，沉默了一阵后，他又问：“那如今，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路西法闻言顿住，随即松开了米迦勒的手腕。米迦勒愣怔地缩了一下手，就见路西法转过了头，天空浓重的阴云将圣光全部遮盖，伊甸园褪了色，由此显得副君殿下的皮肤格外苍白，眼珠也黑沉沉的，他说：“即便我最终要对抗的是耶和华，你也会帮我么？”
米迦勒叹了口气，“这次你与天父的冲突本就因我而起，我怎么可能不帮……”
“我说的不是这次。”路西法却打断了他：“我与耶和华神终究会彼此对立抗衡，等到那时，你也会帮我么？”
“……”
米迦勒卡了壳，他瞪着路西法，一时之间，脑海中只剩一个巨大的疑问来回地旋转闪烁：
为什么啊？！
天使的权能、地位乃至生命皆由上帝所赐予，更别提最初诞生在神殿里的几位六翼天使与耶和华的关系形同亲生父子，究竟有什么矛盾、能让他们最终必定走到彼此对立抗衡的地步？
他回想起梦境中混沌所说的“大审判”与“暴君”，仓促地接话说：“是……是因为祂曾经做过亏欠你的事吗？如果是祂误会了你、或者是祂做错了什么，我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但也许还能有其它的解决方法……”
路西法冷冷道：“耶和华神永远正确。如果我与祂相悖，我们之中做错的那个只会是我。”
说罢，他似乎已知道了米迦勒的答案，转身便走向了密林的深处。一声闷雷看好戏似的在天边炸响，米迦勒急急忙上前将他拉住，“等——你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彼此对抗——就算是你错了我也没说不帮你啊！你不能让我再想想吗？！”
路西法停下了脚步。
“米迦勒。”他轻声说：“你在黑森林中曾说，‘不论职责使命，不论公理道德，在任何事与你之间、我都会无条件地偏向你所在的这一边’。”
“……”
米迦勒如同骤然失语了一般。路西法再次回过头，漆黑的眼珠直直望了过来：“那你呢？”
“在耶和华与我之间，你也会无条件地偏向我这一边么？”
乌云涌动，雷声一道接着一道，米迦勒僵立在原地。
“我……我……”
他清楚自己或许应该立刻坚定地回答对方“是的，我会”，也清楚其实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他这门功课就已经被彻底地定为了“不及格”。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幽微的惊慌与胆怯涌上他的心头——他此时再听自己当初这话，竟莫名从其中察觉出一丝对副君殿下隐秘的、可耻的期待。米迦勒下意识地想将其避开、更不愿让路西法发现端倪，于是只好着哑嗓子承认：
“……我不知道。抱歉。”
说完这话，他感觉就像是有一道不知名的判决落在了他的头上，压得他肩背不由绷得更紧了——也不知明明自己最初只是担心路西法“勾结外族”的事，怎么对话好端端地就突然变成了这个走向——这时候他听见路西法缓缓说：“喔，也就是说，你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偏向我，却希望我能无条件地偏向你，对吗？”
米迦勒一听，尴尬得脚趾几乎要抠穿鞋底，他羞愧地咬着牙低下了脑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路西法似乎并未生气，只是问他：“那你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嗯？
米迦勒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路西法半垂着眼看他，脸上不喜不怒，没有半点情绪。米迦勒一瞧对方这表情心里已不由开始忐忑，又听对方道：“你在黑森林中还说，你希望你能猜中我的心思、从而离我更近一点，你希望你能是我心里最特殊的那个——米迦勒，你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么？”
“……”
能不能别提黑森林了！
米迦勒简直眼前一黑，两耳“嗡嗡”作响，他仓皇地退后一步，恨不得天上那幸灾乐祸的雷赶紧落下来把自己劈成渣，脖子以上紧张到打结的神经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话断断续续艰难地从喉咙里往出挤：“我、不是……就、也没什么意思，我当时——我真不知道啊……！”
路西法看着他这窘迫又崩溃的模样，忽然忍不住似的笑了：“啧，小孩。”
米迦勒：“……”
这仿佛戏弄一样的笑声顿时令他堆积的羞与恼在一瞬间合体进化成了怒，“……路西法，你再这样，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一个有力的威胁，末了只得气冲冲地说：“……我就直接带你去找亚当了。”
路西法果然没有被他威胁到，“来，闭上眼，”他的笑意未散，就浅淡地挂在他那张阴暗天光之下依旧俊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上，“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要闭眼？
米迦勒手心出了一层汗，他不敢细想对方这话的含义，心中刹那间涌出无数种猜测、随后又纷纷碰在一起撞了个粉碎，已至于大脑最后全然一片空白。他就这样一片空白地与路西法对视几秒，而后像是被某种幻术迷惑了似的合上了自己颤抖着的眼皮。视野归于黑暗，周遭环境似乎也跟着陷入了寂静，他惶恐不安地等待着、却又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然后他感觉路西法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与他渐渐掌心相扣。
“……！！”
他险些要睁眼，被握住的那只手不受控制般向外抽动了一下，然而对方却早有预料地将他死死锁住。他听见天上又响起了雷，紧接着一片淅淅沥沥的、细碎的动静无孔不入地朝他压了过来——
伊甸园下雨了。
他感觉那冰凉的雨点一片一片密密地、轻轻地滴在他的肩膀，滑进他的脖颈，落在他与路西法正交叠着的手上；随即扰动的气流轻缓地拂过他的眼睫，路西法的长发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脸颊，有点扎、又有点微弱的痒；两人暧昧潮湿的呼吸混合到一起，氤氲着笼在他的口鼻之间，再后来——
一片和雨一样湿润、却与那冰凉的温度截然不同的温热触感清晰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
米迦勒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心脏瞬间提起，而后在他的胸前不停剧烈地收缩鼓胀，带动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聚集，随即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无法承受般地炸开，像宇宙大爆炸时瞬息之间向外挥洒散落的星子、又像斯代拉广场大集会炸在夜空当中的烟花，光弹一簇又一簇地将彩雾驱散，烟火笼罩下，骤然听到祝贺声的路西法就站在他不远处略显愣怔地望着他。
火光给他的脸颊烘出一层血色、接着又点缀在他微微睁大的眼底，而后路西法稍稍弯起眉、像是准备露出个笑、可临到头来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于是偶然犹豫的间隙，便显得神情格外温柔。
那一瞬似乎很短，又似乎格外的漫长，仿佛他的灵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始终等待着此刻、而今才算完满。米迦勒不由得想要抓紧对方的手，然而下一秒，身前的路西法忽然消失了，像是个被戳破的梦，他唇上与掌心同时一空，周围只剩下落雨击打草地的声音。
“……！”
米迦勒猝然睁开眼，可眼前只有阴沉昏暗的树林，那个刚刚才与他在雨中接吻的天使不知怎的没了踪影。他慌张地向前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四处搜寻，紧接着，他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远方灰蒙蒙的树林不知何时降下一道白光，那光正缓缓收拢，最终凝聚成了一道纯白色的人影，神圣威严地屹立在朦胧的密林之中。
一神一天使隔着雨幕遥遥相对，谁都没有动，一时间只有越来越密的雨丝聒噪地在林间穿梭。
雨水渐渐打湿了米迦勒的衣衫与发，随后又不断被他周身跃动的火元素蒸干，那向来明亮耀眼的番红色这时一绺一绺地搭在他的肩上，像是被浇灭了的炭火，居然渗出了几分莫名的冰冷阴郁。
他知道他此刻应立即奔到创世神身前向祂恭敬地行礼，再插科打浑地将刚才那段意外含糊地略过；祂也知道祂此刻应将那总不听话的天使召至自己身前，再气急败坏地将其狠狠教训斥骂一通。可他们相对着站了许久，依旧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滚滚的怒雷这时畏缩地藏在云后，只偶尔炸出几道无声的电光。暴雨从伊甸园边缘的石碑一路铺到了林子最深处，水流在草丛底下汇聚，又悄悄连进了林中的四条河里，伊甸园最中心，从卡巴拉生命树上蜿蜒出的藤蔓被雨浇得湿漉漉的，正伏在草间百无聊赖地拍打着地面。
就在这片嘈杂的死寂当中，米迦勒率先离开了原地。他转过身朝着伊甸园外围的方向走去，光中的人影静静地盯着他，他与创世神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雨幕彻底将他的背影切割吞噬，他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过了不知多久，暴雨渐歇，莉莉丝从她藏身的岩洞中小心地探出头去。空中的阴云正极缓慢地往开散，她离开洞穴，刚向下走出几步，忽然惊呼了一声：
“啊，米迦勒！你来——”
话才说了一半，她的声音又忽地停住。眼前的红发天使除了面无表情之外、与他离开前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某种动物般的直觉却在暗暗警示着莉莉丝，她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米迦勒道：“走吧，我们离开伊甸园。”
他这次没再提那些“命运不命运”之类的话。
天使和人类又重新回到了伊甸园的入口处，草地这时仍浸满了水，踩上去一路“吱吱”作响。
米迦勒同莉莉丝简要分析了一番，他拿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画出了三条弧：“伊甸园总共分为三层，其中最里层是卡巴拉生命树所在的禁魔区，中层是与神域交叠之处，外层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三层区域两两之间各有结界分割，我们要想从伊甸园离开，只有两种方法：一是通过伊甸园中层能与各地联通的神域，二是直接穿过外围的白雾。
“然而在伊甸园的外围与中层之间立着一道结界，如今的我很可能已失去了开启这道结界的权限，要想进入其中、只能通过可以突破空间的基逊河；但是从外围到中层需在基逊河里逆流而上，几乎不可能成功，就算我们最终成功进入中层，一旦我试图与此地的神域连接，耶和华瞬间就能感应到我的意识，祂将我们再送回外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所以从伊甸园内出去的办法其实只有一个。”
他抬起树枝指了指入口处的白雾。
“就是沿着雾中的基逊河，直接往天堂城的方向飞。”
莉莉丝盯着地上三条形状诡异的线，全程皱紧眉头一知半解，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她怀疑地问：“可你先前不是说这么做就是在找死吗？”
“……是的。”米迦勒说到这，颇有些咬牙切齿：“所以我要去找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初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