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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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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鸾手起掌落,一个手刀砍在她后颈上,叫声戛然而止。婢女软软地倒回榻上,没了动静。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谢青鸾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暗器。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袭明坐起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偏过头。
“你是谁?”
谢青鸾愣了愣。那声音还是她熟悉的,可那双眼睛看着她,不对,是看着她这个方向,却什么也没看。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伸出手在李袭明面前晃了晃。
李袭明眨了眨眼,没有动。
谢青鸾又晃了一下,更大些。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谢青鸾。”
李袭明怔了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温温柔柔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来啦。”
谢青鸾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眼眶慢慢泛红。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不出来。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青鸾姑娘?”
崔文璟站在门口,看清屋里的人,愣住了。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显然是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他看看谢青鸾,又看看倒在榻上的婢女,再看看坐在床上的李袭明,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
谢青鸾没理他。她直直地盯着李袭明,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厚。
她一字一字问,“你瞎了?你瞎了?”
李袭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谢青鸾一把握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崔文璟快步走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声道:“青鸾姑娘,先别急,明娘她”
“我没跟你说话!”谢青鸾头也不回,吼完这一句,又低下头,盯着李袭明的脸。
她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下来,落在李袭明手背上。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跑出去。我要是在,你肯定不会这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李袭明的手动了动,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轻声道,赶忙转移谢青鸾的注意力,“你先别急着哭,跟我说说,你怎么来的?”
谢青鸾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
她语速很快,嗓子还带着哭腔,“我发现你不见了,就马上去了戈阳城。在城里找了好几天,半点踪迹都没有。后来偶然遇到游青渔,我俩一合计,就搭上了话。”
她顿了顿,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动静。
“我俩混进崔府,跟着送赎银的队伍一道来的。没想到半路遇到劫匪,银子被抢了,我俩只好混进装银子的箱子里,想着先进寨子再说。谁知道那箱子一路直接抬进了二当家的库房。我们就想着既然这样,就先来就你们。”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她看着李袭明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笑,忽然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的腰。
她闷闷的声音从李袭明怀里传出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都看不见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李袭明的手落下来,轻轻抚着她的发顶。那动作慢慢的,柔柔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哄小孩子。
她轻声道,“不然呢?哭给你看吗?”
谢青鸾在她怀里闷笑了一声,又哭又笑的,肩膀一耸一耸。
李袭明轻声道,“好啦。当初我也不该生了病还到处乱跑,害你担心。”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崔文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等两人情绪都平定了,崔文璟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李袭明的肩,搀着她下床。
李袭明顺从地站起身,手摸索着搭上他的手臂。
崔文璟替她拢好衣襟,系好寝衣的带子,扶着她慢慢走到桌边,拉开椅子,等她坐稳了,才松开手。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谢青鸾。
崔文璟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把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自己被救出来时浑身是伤,说到李袭明不知为何失了明,说到请了几个大夫都看不出缘故。他说得平淡,谢青鸾却听得目瞪口呆,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李袭明,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是说——”她刚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噤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游青渔一抬眼,看见屋里坐着的李袭明和崔文璟,眼睛瞬间亮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惊喜,“公子!找着了!真找着了!”
他快步走到桌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好了,快走,趁天黑,属下带公子出去。”
谢青鸾这才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
她一拍脑门,说道,“对了!赎金那箱子,上面一层银子是真的,底下全是假的!要是被寨子里的人发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崔文璟脸色微变,站起身,转身朝李袭明伸出手,说道“走。”
李袭明坐在桌前,没有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低垂,唇边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朝着崔文璟的方向偏了偏头,又朝着谢青鸾的方向偏了偏,最后落在游青渔那边。
“你们真的想就这么走吗?”
屋里静了一瞬。
崔文璟的手僵在半空。谢青鸾愣住了。游青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青鸾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想起今晚在黑风寨看到的一切。
她想起那一群挤在破棚子里的农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挤在一起吞云吐雾。
阿芙蓉的香气从他们嘴里鼻里喷出来,熏得人直犯恶心。可那些人脸上全是笑,醉生梦死的笑,像是飘在云端里。
她想起翻过的那几道墙,墙外头麦苗长得正好,青禾抽了芽,绿油油的一片。
可种庄稼的人呢?她看见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两眼发直,嘴唇干裂,像是快饿死了。
她想起最后那个院子。
她趴在屋顶上,听见底下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掀开一片瓦,看见几个大汉按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张嘴想喊,嘴里空空的,只有半截断掉的舌头。
她身边的游青渔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公子身边的书童。”
谢青鸾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那天和李袭明吵的那一架。
她怪李袭明冷血,怪她见死不救,怪她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
李袭明当时看着她,看了很久,沉默不语。
她现在懂了。
这世上有太多不平事,她救不过来。
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能拔几次刀?能助几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李袭明。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温温润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想开口,想说自己也想救那些人。
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怕给李袭明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