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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失明 灯下相看两 ...

  •   恍惚有人在耳边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李袭明皱了皱眉,那声音又近了。
      “姑娘,姑娘。”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水快凉了,您要不起来吧?仔细受凉。”
      李袭明睁开眼睛,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眶酸胀,眼珠转动时涩涩地疼。
      她眨了眨眼,眼前却只是一片混沌。
      她顺着那只手的力道站起身来,水从身上哗啦啦淌下去,热气散尽,肌肤触到凉意。
      “为何不点蜡烛?”她轻声问。
      小青正拿着干布巾替她擦身,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四周。
      屋里明明点着蜡烛。
      墙角那几支是新添的,烛芯刚剪过,火苗蹿得正旺。
      浴桶边的烛台上也插着三支,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泪痕。烛光把整间净室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水渍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小青迟疑道,“方才蜡烛灭了,奴新点着了几支。姑娘可是觉得不够亮?奴再去添几支。”
      她说着便要转身。
      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小青回过头,见李袭明站在那儿,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
      “不必了。”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李袭明松开手,任由小青继续替她擦拭。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眼前是一片黑茫茫的。小青说点了蜡烛,那光就该在那边,在这边,到处都是。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李袭明垂着眼,任凭那双柔软的手替她穿衣,系带,擦干头发。
      她的手指搭在小青腕上,跟着她的动作慢慢走,一步一步,稳稳的。
      思绪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去。
      是倒霉,还是人祸?
      沐浴的水是小青烧的,蜡烛是小青点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婢女在跟前。可小青是春君的人,春君是岳公子的人。
      岳公子——她的思绪在这里顿了顿。
      不对。若岳公子要害她,那药就不必送。
      那会是谁?
      她想起二当家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可二当家才见过她,刚允了她留下,转头就下手?说不通。
      何况二当家若要她死,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出去,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还有一种可能——真的只是倒霉。
      她心里苦笑了一下。
      “姑娘。”
      小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好了。”
      李袭明感觉身上的寝衣已经穿好,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柔软,是细棉布,洗过很多水的那种软。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这里休养几日,等身子好全了,再借机摸清这寨子的路数,找机会逃出去。
      眼前仍是那片黑茫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一样。
      不行了。这双眼睛,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小青扶她坐下,又后退去整理她换下的衣裳。整理完了,又回过身来,替她理了理衣角。
      然后她站住了。
      昏黄的烛光下,那女子静静地坐在桌边。
      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一头长发还没全干,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
      她垂着眼,眉眼低低的,像远山一样淡淡的。鼻梁挺秀,嘴唇抿着,温温润润的一张脸,不带半分锋芒。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的,可她始终那样静静的,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青忽然想起大当家屋里供的那尊菩萨。也是这般低眉垂目的样子,看着底下的人,悲悯的,慈和的,不言不语的。
      她一时看得呆了。
      直到那女子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找她。
      “怎么了?”
      李袭明疑惑的问道。
      小青猛然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搀住她的手臂。
      “姑娘,奴扶您回去。”
      李袭明点点头。
      她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什么也不露。只是顺着小青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青搀着她,走得很慢。
      出了净室,穿过一道暖廊。
      廊下烧着炭盆,热气一阵阵扑过来,与外头的春寒隔成两个世界。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砖,能感觉到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能感觉到烛火在某个地方跳动,微微的热意。
      可就是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厢房门口,却见门前站着两个汉子,见她们回来,便侧身让开,推开房门。
      小青搀着李袭明跨过门槛,一抬眼,愣住了。
      屋里有人。
      长桌旁立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老态龙钟,垂着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的。
      另一个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一身青衫,正端着茶盏,抬眼看过来。
      烛火跳了跳,照在那人脸上。
      那张脸生得太好了。
      剑眉斜斜挑起,似要划破眉骨飞出去,底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灯火映进去,却照不出底。
      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整张脸轮廓分明,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气,像是山间的鬼魅,俊得让人心里发寒。
      是岳公子。
      小青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奴婢不知公子在此,惊扰公子,请公子恕罪。”
      她侧身让到一旁,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岳公子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李袭明站在门槛内,一身白色寝衣,长发披散着,还带着湿意,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她周身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馨香,是澡豆和皂角的味道,混着水汽,软软地飘过来。
      烛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眼低垂,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慈悲的,安静的,与世无争的。
      李袭明听见小青惊呼岳公子来了,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但是目前最紧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绝对不能让岳公子发现自己失明。

      她凭着记忆中对厢房布局的了解,往前走了几步,估摸着走到房间中央才停下,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岳公子。”
      岳公子还没开口,旁边的吴大先急了。
      他瞪着小青,眉头一皱:“你这丫头好不懂事!姑娘头发还滴着水呢,要是再病了,你担得起?还不快去拿巾子来擦干了!”
      小青慌忙应道:“是奴婢疏忽了,这就去,这就去。”
      她快步退出去,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吴大走到长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另一张太师椅旁边的几上,朝李袭明道:“李姑娘,您先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头发一会儿就干了。”
      李袭明循声侧过头,微微点头:“多谢吴管事。”
      她听声辩位,大致判断出岳公子和吴大的位置,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触到桌沿,便顺着桌沿慢慢绕过去,摸到椅背转身坐下。
      动作不行云流水一般,看不出半分滞涩。
      岳公子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看着李袭明坐下,然后端起葱削般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岳公子开口说道,“春君已经找到崔四公子了。”
      “他伤得不轻,骨头断了两根,身上还有刀伤。大夫看过了,说要养些时日,不能动弹。”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李袭明的脸。
      李袭明听完,面上浮起一丝感激之色,微微欠身:“多谢岳公子。公子今日相助之恩,袭明铭记于心。”
      岳公子端起茶盏,慢慢的撇去面上的茶叶,继续说道:“今日姑娘对二当家说的那些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姑娘说的句句准确无误,连那些陈年旧事都一清二楚。难不成姑娘当真是天上的仙人?”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李袭明知道不是。
      “岳公子说笑了。”她轻声道,“神仙一说,虚无缥缈,不过是古时候用来骗人的把戏罢了。那些事不过是袭明在寨子里道听途说,东拼西凑来的,当不得真。”
      她说话时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岳公子没接话。
      他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茶水,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手上。
      那双端着茶杯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匀称,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竹节,嫩生生的,又带着韧劲。
      可他在灯火下看得分明,那食指与拇指之间有好几个茧子,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才会磨出来的痕迹。
      这不是世家贵女的手。
      他收回目光,又慢慢道,“崔四公子与姑娘患难与共,这份真情真是叫人钦佩。崔家百年世家,名声响彻大雍朝,想必姑娘的家世也不差?”
      这话问得含蓄,可意思很清楚,他在探她的底。
      李袭明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她轻声道,“我本出生于岭南桂州,被桂州刺史收为义女,抚养长大。此次本是来灵州议亲的,没想到中途生出这许多波折。日后若能平安归家,定当重谢公子。”
      岭南桂州,路途遥远,无从查证。
      她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岳公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望见了一头浓密如云的黑发,“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李袭明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公子慢走。”
      吴大抢先离开,推开了厢房门。
      岳公子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快要跨出门槛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
      屋里灯火昏黄,那女子还坐在桌边。一身白衣,长发披垂,低眉垂目,安安静静的。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可她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
      岳公子想起今日在二当家屋里,她与二当家对峙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着的,熠熠生辉,像是有火在里头烧。她盯着二当家,一眨不眨,半分不退。
      而现在,她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她。
      李袭明没有抬头。
      吴大已经率先出来了,见岳公子还在门内不动,正疑惑着想要开口。
      岳公子抬起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转身向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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