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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蛮夷也 “好一个绝 ...

  •   翌日,夜幕降临。
      武英殿灯火辉煌,鼓乐喧天,文武高官皆着朝服,满朝金紫与皇室占了半壁,另一半则是得胜归来的西庭府军士将领,足有两百余人,颇为壮观。

      卫衍风在荧惑的陪同与指引下入席,和一列列他熟悉的军士擦肩而过,仿佛走进的不是皇殿,而是校场。

      他穿了一套低调的深色宫装,以朴素银冠束发,借口风寒未愈,戴了帷帽垂纱。

      人人都知道昭帝偏宠棠君,但在庆典宫宴这样出头露面的场合,还是要同棠君拉开距离。昭朝民风虽开放,可男子之间定情婚配的仍是少数,为礼教不齿。

      因而,棠君的座位安排在偏僻不起眼的位置,正合卫衍风的意。

      卫衍风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异色眼睛,实在想不明白尉迟琰这般英明神武的君王,怎就在知命之年忽地沉沦美色?绫不霁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魅力……

      宴已开,歌舞搬上了第二轮,卫衍风目光逡巡了一圈又一圈,连卫家的死对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没寻到他“卫衍风”。

      正疑惑着,身后喧笑乍息,一名宫妃姗姗来迟。

      她的服制在嫔位之上,却没有落座天子附近,指着卫衍风身边同样不起眼的空座,说道:“就这里吧,劳烦公公。本宫身子不便,只想远远瞧一眼侄儿。”

      说罢,她缓步走来,仪态端庄严谨,台阶走完连耳珰都不曾晃一下。靠近了,卫衍风才瞧见她的显怀身孕。

      卫衍风心脏狂跳,一声“姑母”险些蹦出喉咙。

      这是他的亲姑姑,静妃卫淇!

      他连忙起身出手扶她,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不知所措。

      静妃诧异,侧身疏离地道了声“谢棠君”,扶着腰小心翼翼地坐下。

      卫衍风隔着面纱偷偷瞧她,万般酸楚涌上心头。

      姑姑为妃十六年,圣眷不衰,却连着小产两次,曾被祖父祖母捧在心尖儿的掌上珠,如今被苦闷和哀思摧残得疲惫憔悴,只能依靠粉黛朱唇掩饰,让他几乎认不出。

      一时间,他脑海里满是儿时姑姑授他枪法的回忆,忘了收回视线。

      静妃忽然开口道:“棠君可曾听闻过本宫的小侄儿,卫衍风?”

      卫衍风想了想,道:“贵侄乃此宴嘉奖的重要将领之一,他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看来陛下在棠君面前提到过他了。”

      卫衍风一愣,顿时反应过来,静妃是在试探棠君口中的卫氏,她也想知道陛下的想法。

      如此看来,陛下经常在棠君面前念叨朝事了?

      “本宫有三个亲侄儿,年龄相差悬殊,他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一直笼在两个兄长的光芒之下,如今倒也一鸣惊人了。”

      静妃这样说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欣慰喜悦的情绪。

      “难道娘娘不希望看到家男个个拜相封爵,光耀门楣么?”

      “我更愿他如往日闲散快乐,无忧无虑。”

      卫衍风无言以对,静妃的想法其实跟他如出一辙。

      卫家显赫,祖父祖母为开国功臣,叔父皆名臣功将,到了他这一代更是风头无两,相差十五岁的长兄任朝廷重臣,政绩斐然,深得民心。二哥将星临世,战功无数,年少封侯。

      卫夫人审时度势,要他自小藏锋。边疆历练前,他一贯以闲散无才、平平无奇示人,历数帝京才貌双绝的膏腴子弟,他是透明如空气般的存在。

      可在边疆,收复失地的机会摆在面前,为国为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乌垣十几场鏖战,他皆冲锋陷阵,胜得险,也胜得惶恐。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此刻的处境更难启齿,他必须尽快见到绫不霁。

      他从来如履薄冰,日后只会更险峻,万万不能让绫不霁用他的身份闯出祸端来。

      静妃不再同他搭话,宴会愈发热闹起来,二人的心思都不在上面,各自沉默着。

      鼓乐突然变了调,两列戴着鬼神面具、手持火炬,身着奇异服饰的伶人入堂演绎,舞步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卫衍风一眼认出,那是乌垣边境百姓驱邪避瘟、表示安庆祈福的娱神舞。收复乌垣十三郡之后,当地百姓曾以此舞为军士祝祷。

      他心头一热。他再怎么顾记卫家,也不会后悔为边民破关斩将,驱逐蛮族。

      舞毕,满座击掌称赞,伶人揭下面具,原来都是年轻的西庭府将士。
      为首那人戴狐神面具,长步沉稳,卓然上前,压下满堂喧嚣。

      静妃的目光直直地跟随着他。

      卫衍风心觉奇妙,从第三视角审视到的自己,竟如此陌生。

      娱神服下素衣玄甲,腰佩吴钩,威风凛凛地长立天子案前,气度不比他那战神二哥差,似乎也能压自己一头。

      看来绫不霁此人,绝非深宫莺燕。

      献上乌垣边民视作圣焰的火炬后,“卫衍风”揭去面具,火焰在他脸上浮了一层暖意,一只眼睛眸正神清,另一只眼……竟然缠了厚厚的药纱!

      卫衍风握着杯盏的手指骤然用力,这厮驾驭着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尉迟琰夸赞许多,并未询问他的眼伤,想来绫不霁先前做出过解释。

      “阿凛,朕见你奉上的珍宝中,有一份是为你姑母准备的,当下便送去吧。”尉迟琰命身边侍卫将一只描金锦盒拿给“卫衍风”。

      卫衍风的表字,单一个“凛”。

      “你与姑母多年未见,叙叙旧也好。”

      “多谢陛下。”

      绫不霁捧着礼盒退下,步伐飒沓地来到静妃面前,先君臣后姑侄,做足了礼数,才恭从亲切地唤她,“姑姑。”

      卫衍风在一旁越瞧越不是滋味,既庆幸绫不霁将“卫衍风”演绎得如此自然,也对他的滴水不漏感到恐惧——他究竟对卫家了解多少,对卫衍风了解多少?

      左眼的伤、学习边境的娱神舞、进宫面圣……啧,绫不霁看起来干了不少事。

      侄儿风头太盛,静妃明显表现出不喜,冷淡地嘱咐了几句行事当恭俭低调的话,便催他换衣回席。

      转身时,绫不霁似有若无地朝卫衍风瞥来一眼。

      那眼神里看不出丝毫身份互换后的慌张、焦急,反倒从入场至现在,他从容、淡定,躬行有礼。

      许是卫衍风知晓真相,总觉得绫不霁“附”在那躯壳上,让它多了份邪佞,也多了些……俊美,中和了原来的呆板无趣。

      席间,尉迟琰一一嘉奖诸将士,话头总有意无意地拐到卫衍风身上。

      他虽是副将,最大的功勋不在他头上,可他却是所有将领中最年轻最可塑的一位。

      尉迟琰夸赞得越多,卫衍风越惴惴不安,紧盯着绫不霁,如惊弓之鸟。

      他忧心绫不霁是否参得破这其中的迂回曲折,参破了,又是否懂得站在他的立场上,做出合适的反应。

      卫衍风年前才及弱冠,尚未婚配,身高八尺,姿容出挑,边关风雪历练而来,如今又是圣上亲封的飞鸢将军,女眷的目光落在“卫衍风”身上,难免不带上几分倾慕。

      她们似乎都知道,他眼部的伤只是暂时,并不会落下残疾。

      尉迟琰忽然转了话锋,问:“阿凛,可愿尚公主,同朕亲上加亲啊?”

      绫不霁抬起头,目光极快地扫过皇室女眷席位,最终落在清河长公主案前的琉璃盏上。

      卫衍风这厢“啪”地一声,彻底捏碎了指间杯盏——
      这个混蛋,该不会在肖想清河长公主吧?!那是先帝最小的胞妹,何等尊重的身份!

      再看静妃,脸色极其难看。
      卫衍风毫不怀疑,他若敢说出求娶长公主的话,静妃便会愤然离席,以伦理之乱劝阻。

      “阿凛,阿凛?”
      昭帝将绫不霁从出神中唤回,耐心温和,却藏着难以揣摩到的摄人冷意。
      “朕有三位疼爱的掌上明珠,皆适龄,你可有属意的?”

      绫不霁轻声笑了笑,从容地走到堂前,拱手跪拜。

      “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嗓音清亮:“臣好龙阳,不敢辜负天下女子,更不敢辜负金枝玉叶。”

      他语出惊人,霎时全场静默,空气仿若冻结,弹指间又被琐碎的私语窃笑划破。

      静妃的眉攒了又散,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

      卫衍风愕然,瞠目结舌,我……好龙阳?

      二十年来,他从未思量过婚嫁之事,也从未爱慕过谁,绫不霁竟当着如此盛大的场合,给他定了性!

      他卫家还从未出过龙阳君,只怕回去要被那尚武又古板的父兄先扒层皮……

      捏碎第二只茶杯后,他还想捏第三只。荧惑眼疾手快地拦下,警告道:“已经出血了,不是你的身体,你注意着点。”

      卫衍风:“……疼的是我又不是他。”

      “不行。”

      幸亏有面纱遮掩,他脸颊红得能滴血,半是气的半是臊的,全场目光聚焦于他原来的躯体,却灼在了他现在的脸上,绫不霁反倒怡然自得——
      简直恬不知耻!

      卫衍风捏着案角,深深换气,怒火激得他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当众被拒的尉迟琰并无怒意,反而愉悦,问他,可有看上的公子。

      “有。”他低头浅笑,不愿多言。

      席间一阵私语喟叹。

      昭帝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当下这世道,明媒正娶地抬个男人过门,处处都是阻拦。

      “既如此,阿凛若做足了准备,便向朕请旨赐婚吧。朕,定要让阿凛得偿所愿。”

      **
      宫宴一直摆到亥时三刻才散。

      “我该去哪儿?”卫衍风问荧惑。

      “回棠华殿。”

      他朝陆续离席的人群看了一眼,绫不霁已经远去,背影出挑,意气风发。

      棠华殿里里外外栽植着几十种稀有海棠,正值时令,开得如火如荼,处处云蒸霞蔚。

      整座宫殿悄无人息,静得能听到海棠绽开的声音。

      卫衍风杵在树下,屏息分辨着什么,片刻后径直走向偏殿。

      一直往里,宫灯越发明亮,只听水声汩汩流动,墙壁上倒映着荧荧波光。暖雾蒸腾,尽头是一座温泉池,掩映在繁盛的海棠花枝下。

      池中人背对着他,露出坚硬结实的背阔肌,听到动静悠然地转过来,泡汤姿势更加惬意。

      未被药纱包裹的那只眼,不复宴席上的澄澈清明,此刻噙了玩味的笑,炽烈大胆地打量着他,异常邪气。

      卫衍风摘了帷帽,淡夜飞烟,凉风飒飒,庭花掠他耳畔眉梢。

      他双眸昳丽,异常冷淡,殊不知越冷越艳。

      “好一个绝色尤物……不愧是我。”

      绫不霁感慨着,攀着低垂至池边的花木,向卫衍风伸手,邀他共浴。

      眼波潋滟,像只摄人心魄的海棠妖。

      那是卫衍风绝对不会做出的妖媚动作,那也是真实的绫不霁。

      卫衍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问道:“此行可有被人察觉?”

      “你很怕被发现吗?怕身死,怕流言,怕连累卫家?”绫不霁一哂,毫不在意:“我却觉得,跟三郎会面才是最要紧的。”

      “你叫我什么?”卫衍风眉毛一扬,冰冷道。

      “三郎。”

      很多人这样称他,可到了绫不霁嘴里,莫名多了份暧昧,令他不爽。

      良久,他冷鸷道:“上来。”

      “哗”一声,绫不霁言听计从,从水里站了起来,双腿修长似剪,裁开落满花瓣的水面,粼粼地走向他,满身水珠蜿蜒过线条分明的薄肌。

      竟然什么都没穿……

      卫衍风下意识地扭头,再扭回来——那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有什么不敢看的?这样想着,目光也坦荡磊落起来。

      绫不霁将他微妙的情绪全看在眼里,似笑非笑:“我听荧惑说,三郎很是避讳肢体触碰,更衣时目不斜视,贴身衣物几乎是垫着帕巾穿的?
      “我这样的姿色,三郎竟能忍着不出手亵玩,实在是……可爱。”

      卫衍风不说话,脸色紧绷,绫不霁满身温热水汽,倾身压近更显暧昧。

      卫衍风受不了,退后两步:“衣服穿好,别让我的身体着了凉。”

      “呵,三郎如此泾渭分明,反倒让我不知所措。不如……”

      他指了指沐巾,“既是三郎的身体,那就三郎来擦?免得我侍奉男人侍奉惯了,当着你的面碰了不该碰的,摸了不该摸的,惹得三郎气血翻涌。”

      他轻佻的言语让卫衍风频频皱眉。

      池边凌乱地扔着衣物,有坚硬冰冷的甲衣、黑金军刀,狐纹面具,还有黑红的外袍、虎皮墨金护腕,纯白柔软的亵衣。

      卫衍风弯腰胡乱抓起,叮叮当当地扔给他:“别浪费时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少说不着边际的话。”

      “咣当”一声,一枚方镜从衣中掉落。

      卫衍风诧异:“你还随身带着镜子?”

      “是。”

      卫衍风保持着捡镜子的蹲姿,忽觉脑袋被按住,且力道不断加重。

      他知道不能硬挣,忍耐着缓慢抬头,目光自下而上,从膝部移至胯骨、腰际、胸膛。再往上,是那只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眼睛,黑白分明,令他莫名怵惧。

      “为何?”他扬了扬镜子。

      “因为我喜欢三郎的身体,恨不能时刻揽镜自顾。”绫不霁真诚地看着他,却真诚得邪佞,“你猜,我在房里照镜子的时候,穿衣服了没?”

      卫衍风愣了片刻,捋顺乱如麻的心绪,镇定道:“我足够尊重你的身体,也赌你是君子。”

      话音刚落,繁盛的海棠花枝突然斜着闯入卫衍风的视线。

      他被绫不霁仰面掀翻了。

      绫不霁踩上他的肩,“赌错了,三郎……我,蛮夷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蛮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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