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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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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夏梦》
文/冷青燃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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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的夏天正式像一场高烧一样降临之前,林瞬夏完成了社会化干预课上宏大的里程碑。
她成功找到了梦想中的工作。
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是如何去上班。
她所工作的设计院位于曼海市的西南方,如果从家里出发,开车需要四十分钟。
林瞬夏在高考毕业之后就考取了驾照,但是开车的次数不多,她并不擅长驾驶,如果需要自己驾车去设计院,她需要在5点钟出发。
......因为5点的车流比较少,她能够应对。
爸爸妈妈不希望她太辛苦,所以在她入职前,就在设计院附近为她租了一套公寓。
公寓只有四十平米,地板有些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距离设计院很近,只需要走出小区,过一条马路,再右拐走过一段铺着灰色地砖的人行道,就能看到大楼。
路线大多是直线,步行时长七分钟。林瞬夏很喜欢。
正式工作前的那个周六,爸爸妈妈陪她到了公寓。
还有很多行李没有拆包,妈妈在帮她挂新买的遮光窗帘,爸爸在厨房里擦拭抽油烟机。
林瞬夏站在客厅中央,盯着脚边打开的纸箱。
妈妈挂好窗帘,走过来问她:“瞬夏,这一箱书要放到哪里?”
林瞬夏看了一眼书架,指了指第二层,对妈妈说:“按封面颜色的深浅排列,最黑的在左边。”
妈妈愣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说:“好。”
然后妈妈蹲下来,开始按照林瞬夏的要求一本一本拿书。林瞬夏没有动手帮忙,她站在旁边监督,看到妈妈把深蓝色的那一本放到了黑色的左边,就开口纠正:“错了。那是蓝色的。”
妈妈把书拿出来,重新放好,对她笑了笑:“对不起,妈妈没看清。”
林瞬夏点点头,说:“没关系。”
收拾完东西,时间来到了一点四十五分。
林瞬夏背上包,对坐在沙发上休息的爸爸妈妈说:“要出门了。”
这是林瞬夏从幼年时代开始就雷打不动的周末项目:去公园。
只要天晴,林瞬夏就要去公园,接受充分的日晒,呼吸新鲜空气。
夏季的午后,非常炎热,阳光也很刺眼,出门之前,林瞬夏戴上了墨镜和帽子。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的湿度也许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变得很重,像被谁迎面泼了一盆黏稠的温水。
林瞬夏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变得黏腻,这让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
爸爸妈妈带她去了距离公寓只有六百米的滨河公园。
公园里的人很少,因为现在的室外温度并不适合人类活动。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发出高频的噪音。
林瞬夏甚至不愿意走到公园的深处。
她在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很浓密,投射下来的一片不规则的阴影,是这片被暴晒的土地上唯一的安全区。
林瞬夏迅速地躲了进去。
阴影里的温度大概比外面低了三度。
她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在这棵树隆起的树根夹缝里,长着几颗很小的蘑菇。
蘑菇是灰白色的,伞盖还没有完全张开,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们安静地挤在深绿色的苔藓中间,看起来有些潮湿,还有点脆弱。
但它们很惬意,不用向着太阳生长,也不用开口说话。
林瞬夏盯着那几颗真菌看了很久。
她常常觉得自己也有点像一颗长得太大的蘑菇。
不想移动,不想说话,只想长在树荫里,靠吸收空气里过剩的水分维持生命。
林瞬夏卸下了背包。
她拿出了一块银色的野餐垫,动作熟练地铺在没有蘑菇的那一侧地面上,把四个角都抚平。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桥梁结构动力学》,翻到了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世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蝉的鸣叫。
四点三十,她准时合上书。
林瞬夏把野餐垫折叠好,放回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然后走出树荫,顶着已经稍微没那么刺眼的太阳,走向了公园另一头的凉亭,去叫正在那里吹风扇聊天的爸爸妈妈离开。
回家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了脚步,走进去,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盒特定品牌的曲奇香奶口味冰淇淋。
这是她在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养成的习惯。
无论春夏秋冬,每次离开公园之后,林瞬夏都需要吃这一盒冰淇淋。
有一年冬天,因为肠胃炎发作挂了急诊,妈妈曾经尝试温和地阻止她,说:“瞬夏,天太冷了,我们就不要吃冰的好不好?肚子会痛的。”
下一个周末,林瞬夏没有吃到冰淇淋。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她听见耳边有很大的雨声,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就像那个夏天一样。
她看着没有人的墙角,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妈妈哭着下楼给她买了冰淇淋。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生病到无法进食,妈妈都选择了纵容。
林瞬夏拿着冰淇淋,坐在便利点落地窗前的高脚椅上。
她拆开包装,慢慢地吃冰激凌。
爸爸妈妈坐在一边等他。
在这时候,林瞬夏想起了一段可能不算很远记忆。
男生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插着兜站在她面前,挑了挑眉,姿态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凑近了林瞬夏的脸。
“怎么还在吃这个口味,”他看着她手里的冰淇淋,嘴角挂着那种令林瞬夏讨厌的笑,对她说,“给我吃一口。”
林瞬夏那时候没有分给他。
回忆很快结束了,她张开嘴,咬了一口冰淇凌。
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曲奇的分布是随机的,但是和牛奶口味的冰淇凌混合起来,味道是稳定的,让她觉得很安全。
吃完了冰激凌,林瞬夏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到公寓,爸爸把加热过的金枪鱼饭团递给她。
她坐在新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饭团,作为晚饭。
吃完后,林瞬夏把包装纸折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着爸爸妈妈,说:“我要休息了。”
爸爸妈妈似乎有些不舍,站在门口叮嘱了她很多关于用电和锁门的事。
妈妈还特别强调:“瞬夏,你是女孩子,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不能随便和男孩子一起走,更绝对不能带陌生的男生回家。”
林瞬夏盯着地面,认真地听着,记住了一些细节。
在爸爸妈妈说完之后,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妈妈拥抱了林瞬夏,她倒数了三秒,然后妈妈送开了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对她说:“瞬夏,再见。”
林瞬夏已经能够适应这种程度的亲近。
她调整面部肌肉,对妈妈露出一个干预课上学过的标准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平稳地说:“妈妈再见,爸爸再见,我爱你们。”
他们才终于离开了。
林瞬夏把门反锁,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记录今天的日程。
她把搬家,整理书架,找到公园和吃冰激凌的事都写进去了。
林瞬夏每天都要写日记,因为每个月第二个周日,她都要和干预师见面,汇报自己身边发生的,特别的事情。
并且,干预师说,写日记有利于她建立对时间的感知,以及理解事件与事件的关联。
林瞬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明天要去上班。”
打完字,她关闭了文档,然后看向窗外。
天黑了,外面好像又要下雨了,夏天真是一段令人讨厌的时间。
林瞬夏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在并不规律的雨声干扰到她的情绪之前,戴上了降噪耳机。
她点开了自己最喜欢的《过山车大亨3》。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林瞬夏读取了存档,进入了那个属于她的游乐园。
这是一个处于沙盒模式的存档,资金无限,且没有经营目标。
游乐园的大门显示为“关闭”状态,在这个世界里,暂时还没有任何一个游客被允许进入。
宽阔的、铺着沥青路面的主干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乱跑的小孩,没有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令人焦虑的呕吐物。
林瞬夏很满意,她移动鼠标,把视角拉到了地图的中心,开始搭建一座新的悬挂式过山车。
她花了二十分钟调整轨道的支撑立柱,试图让这段螺旋上升的白色钢轨在力学结构上看起来更加对称、合理。
搭建完轨道后,林瞬夏点开了公共设施列表,选中了最普通的、红色的圆形垃圾桶。
她沿着笔直的道路,开始安放它们。
鼠标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林瞬夏在每一个路灯的旁边,都紧挨着放了一个垃圾桶。路灯与路灯之间的空隙里,她又加放了两个。
红色的圆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路的两侧,像两排守卫的士兵。
这种密度在普通人看来是不仅多余,甚至有些怪异的。
但林瞬夏觉得很有必要。
如果每隔两米就有一个垃圾桶,那在扔垃圾的时候,只需要抬起手就能扔进去,完全不需要走任何多余的路。
也不需要跨过几条街去找扔冰激凌包装纸的地方了。
晚上十点,林瞬夏准时关闭了电脑,结束了游戏时间,去浴室清理了自己。
十点三十分,她平躺在床上,把床头的企鹅玩偶放在自己的身边,把被子拉到锁骨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进入了睡眠。
上班比上学容易。
这是林瞬夏入职三天后的结论。
她在省属数智交通设计院工作,职位是桥梁工程师。
在学校里,教授会随时更改小组讨论的时间,同学会在任何一个课间突然转过头来,问她一些毫无逻辑的私人问题。
但在设计院,桥梁不会说话。
数据是固定的,规范是确定的,受力分析的结果只有“通过”和“不通过”两种状态,不存在“大概”或者“看心情”。
确定性让林瞬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入职的第三天,她就完全掌握了这里的时间运行规律。
周三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到家之后,林瞬夏没有立刻去洗手。她拿出在楼下文具店购买的四色便利贴,在卧室白色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表。
蓝色代表工作时间,早上八点三十到下午五点三十。
黄色代表通勤与进食,是必须的损耗。
剩下的绿色,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包括去公园和游戏,以及乐高时间。
她退后两步,看着墙面上色块分明的矩形阵列,觉得这份工作和她梦想中的一模一样。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林瞬夏准时关闭电脑,离开了工位。
走到楼下大厅时,外面下起了暴雨。
夏天的雷阵雨总是来得很急,雨水砸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非常嘈杂,像无数颗玻璃珠同时落在地上。
林瞬夏的包里有一把折叠伞,是妈妈放在侧袋里的。
但林瞬夏没有拿出来。
她很不适应撑伞。
撑伞需要一直举着手臂,需要时刻计算伞面边缘与周围行人的距离,还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握紧伞柄。这对林瞬夏来说是一项复杂且多余的肢体任务。
而且她经常会忘记自己正在撑伞。
就像大脑会自动屏蔽眼镜框的存在一样,林瞬夏的大脑也会屏蔽手中的伞。她经常会在走进室内时忘记收伞,或者走着走着就松开了手,任由伞掉在地上。
与其处理这种复杂的工具交互,不如淋雨。
林瞬夏推开大门,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并不温柔,它们很重,打在脸上甚至有轻微的痛感。
不到十秒钟,她的头发就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她不得不频繁地眨眼,视野变得模糊且晃动。
远处的红绿灯被雨水晕开了,变成流淌在柏油路面上的红斑与绿斑,像未干的水彩,毫无边界地蔓延。林瞬夏感觉自己是一座孤岛,正在被这漫无边际的潮汐吞没。
她走到那个需要右拐的路口,停在了斑马线前。
红灯还有五十八秒。
林瞬夏低着头,看着积水的路面,感觉衣服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
突然,雨停了。
准确地说,是落在林瞬夏头顶的雨停了。周围嘈杂的雨声还在继续,但并没有水珠再砸在她的身上。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遮过了她的头顶。
伞面很大,将光线遮挡了一半,在这个暴雨的黄昏里,制造出了一个狭窄、干燥、且安静的黑色空间。
林瞬夏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的伞柄,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身边的人靠得很近,但他身上没有那种令林瞬夏不适的、潮湿的陌生人气味。
相反,他身上有一种很干燥的味道,混合着很淡的薄荷味。
......很熟悉。
那个男人弯下腰,视线与林瞬夏平齐。
他伸出手,手指并不温柔,称得上有些用力地捏住了林瞬夏湿漉漉的脸颊。
指腹是热的,摩擦着林瞬夏的皮肤。
林瞬夏被迫仰起脸,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呆呆地任由对方捏着。
男人的声音很低,透过雨声传过来,显得有些闷。
“我不在,”他看着林瞬夏的眼睛,毫不生分地问她,“你就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