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暗恋]》冷青燃

5、大合唱 反复校准自

　　陈宥池的语气太轻描淡写，说的话却又像控诉。

　　姜忆梨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想要票，还是偶尔顽劣的戏弄。

　　“宥......宥池哥，我怕你太忙，不......”

　　姜忆梨想说不敢，又害怕陈宥池因此而问出让她更难回答的问题。

　　陈董在这时发话了：“宥池，不要吓小梨，资助小梨的人是我，小梨先给我票，不是很正常吗？”

　　陈宥池直起身，语气很公正：“如果我没记错，元旦晚会会有两张赠票。”

　　姜忆梨：“......”

　　陈董这下真的笑出了声。

　　“小梨，原来有两张票吗？”他转向姜忆梨，问，“看起来宥池也想去，那外公替他问一句，你愿意邀请他去看你的表演吗？”

　　姜忆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已经伸来一只手，陈宥池冲她平平地摊开了手掌。

　　他的手生得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匀净，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在会客厅的灯光下，皮肤是几乎冷感的白。

　　这是一双从未沾染过粗粝生活、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摊在姜忆梨面前，代表着不容拒绝的要求。

　　姜忆梨垂下眼睫，右手慢慢地伸进校服口袋。

　　在逼仄、阴暗的角落里，她触碰到了被她藏了整整两天的纸片。

　　她紧张的时候总忍不住捏东西，原本平整的纸张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姜忆梨在口袋里磨蹭了很久。

　　最后，还是轻轻捏住一个角，缓慢地将它抽了出来。

　　这就是原本永远不打算送出的另一张赠票。

　　最初平整的纸张已经被揉成了一个干瘪、皱巴巴的小团。

　　原本清晰的油墨被折痕切得零零碎碎，四周也因为反复揉搓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

　　姜忆梨不敢抬头看陈宥池的表情。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放进陈宥池干净、宽大的掌心。

　　陈宥池并没有露出姜忆梨预想中的嫌恶，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纸团拨开、抹平。

　　“揉成这样。”陈宥池盯着纸面上模糊不清的“元旦晚会”四个字，指腹在起伏不平的折痕上缓缓压过，“姜忆梨，我还进得去吗？”

　　姜忆梨终于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陈宥池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沉着一点很淡的光，看不出什么，却让姜忆梨觉得自己所有藏在低着头的视线里的局促，都被他看穿了。

　　她是透明的。

　　姜忆梨张了张嘴，有点艰涩地尝试补救：“对......对不起，宥池哥，我明天......明天和老师解释一下，再拿一张新的给你。”

　　陈董有点不高兴地说：“宥池。”

　　外公不悦，陈宥池终于合拢手指，收回手，放过了姜忆梨。

　　他把勉强抚平的票握进手里，神色倒是平常，说：“没事，不用再拿，我会和外公一起去。”

　　元旦晚会那天，临港市下了一场冷雨。

　　不少人的票都因为受潮而发皱，姜忆梨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门口检票的同学并没有拦下陈宥池。

　　台上的灯光打下来，晃得人眼晕。

　　姜忆梨穿着统一配发的白裙子，站在中心位置。

　　幕布拉开的一瞬，她向台下望去。

　　礼堂很大，光线昏暗，人群海海。

　　姜忆梨以为自己会找不到，毕竟两张赠票的位置并不靠前。

　　但在音乐响起的前一秒，她看见了陈宥池。

　　他坐在陈董身边，脊背挺得很直。

　　在那张被揉皱的、又被他亲手抹平的蓝色纸片指引下，他降临在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嘈杂且平庸的空间里。

　　陈宥池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衣搭在膝头。

　　由于礼堂的灯光太乱，他的面孔陷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姜忆梨却觉得很清晰。

　　清晰地注视着她。

　　姜忆梨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努力让自己的发音变得标准，让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

　　试图在这一场平庸的集体表演中，透支所有的力气去展现一点点并不突出的优点。

　　最后的一声合唱落下，礼堂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姜忆梨在下场前的最后一次侧头里，看见陈董正侧过身和陈宥池说着什么。

　　老人脸上的笑意很浓，鼓掌的动作很大。

　　而陈宥池也抬起了手。

　　他鼓掌的姿势也很优雅，指尖相抵，频率不快。

　　下场后，姜忆梨披上一件外套，快步穿过狭窄的后台过道，顺着人流挤出了侧门。

　　陈董和陈宥池等在门口。

　　两个人撑着伞，站在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

　　“小梨。”

　　陈宗鹤先看见她，笑着招手。

　　姜忆梨跑过去。

　　“小梨今天表现得很好。”老人认真夸她，“歌唱得好，人也精神。外公看得很开心。”

　　姜忆梨鼻尖微酸，垂下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谢谢外公。”

　　“走吧。”陈宥池开口了。

　　三人走出了校门，准备上车，陈董却在校门口停下了。

　　他的视线落在路口转角处的一家糖水铺上。

　　铺子的招牌已经发黄了，手写的“栗子露”三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陈董提起了自己刚来临港时的经历，请他们各吃了一份栗子露。

　　这是姜忆梨对栗子露的最初记忆。

　　或许是因为陈宥池而格外清晰。

　　喝完了手里的栗子露，姜忆梨提着杏仁饼回到了等待她的车里。

　　晚餐仍然是和陈董一起吃的。

　　陈宥池并没有回家，他离开临港三个月，这次回来以后自然少不了一些应酬和见面。

　　姜忆梨再见到他，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去浮岛之前。

　　为了这次饭局，她在镜子前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屏幕亮起的时候，姜忆梨正在戴项链。

　　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出一声闷响。

　　陈宥池：[下楼。]

　　项链被搁置在桌上，姜忆梨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

　　而后，她鬼使神差地向上滑了滑。

　　她与陈宥池的对话框很长，真正翻起来，内容又少得可怜。

　　陈宥池：[地址发我。]
　　陈宥池：[外公让你今晚早点回。]
　　陈宥池：[在那等，司机五分钟到。]

　　又或者[好] [嗯] [知道了]。

　　这些文字简短、高效，是一份份被严格归档的公文，找不到任何藏有私情的缝隙。

　　姜忆梨每次换手机，都会单独导出这些记录。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可笑。

　　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几个单音节回复，却被她从一部手机带到另一部手机，又妥帖存进只有自己知道密码的云端文件夹。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交流里没有爱意。

　　有的只是陈董的托付，和陈宥池惯常的责任心。

　　但这些冷冰冰的字符，是她在这段非对称关系里，唯一能抓得住的、陈宥池确实参与过她生活的物证。

　　她清醒地收藏这些冷漠，以此来反复校准自己与他之间的航道，确保自己永远不会撞向名为自作多情的暗礁。

　　姜忆梨收好手机，平复了呼吸，推门下楼。

　　陈宥池已经在玄关处等她。

　　在公馆暖黄色的吊灯下，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视线扫过姜忆梨，又转瞬移开。

　　“走吧。”

　　浮岛坐落在临港市南端的一处私人海岬上。

　　轿车在蜿蜒的海滨公路上平稳行驶，两侧是高耸的棕榈树。

　　姜忆梨侧过头看向窗外，远处海面上点缀着零星的灯火，那是深夜依然在航道上行驶的货轮，是陈家庞大版图里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

　　车子停在浮岛灰白色的大理石门廊前。

　　陈宥池先一步下了车。

　　姜忆梨在车厢里停留了不到两秒，也推门走了下去。

　　“哟，终于来了。”

　　她刚刚站稳，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贺骁正倚在门口的一根石柱旁。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随意地散着，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块银色的潜水表。

　　和陈宥池不同，贺骁身上总有一种很松弛的热闹。他眉眼生得开阔，笑起来时眼尾微扬，让人很难在他面前一直拘谨。

　　陈宥池走过去，点点头，说：“路上有点堵。”

　　“我就知道。”贺骁笑着应了一声，随后视线绕过陈宥池，落在了落后半步的姜忆梨身上。

　　他站直了身体，原本散漫的劲头收敛了几分，几步走到了姜忆梨面前。

　　“小梨，好久不见。”

　　姜忆梨抬头看他，脸上的微笑真切了几分，说：“贺骁哥，好久不见。”

　　她面对贺骁时，总比面对陈宥池自然许多。

　　贺骁的视线在姜忆梨身上转了一圈，很快皱眉：“怎么感觉你瘦了，伦市到底给你吃什么了？”

　　姜忆梨忍不住笑，对着贺骁轻声抱怨：“你们每个人见我都要说一遍。我已经答应外公了，会努力吃饭的。”

　　贺骁便又笑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姜忆梨怀里接过了一直被她紧紧抱着的小包。

　　“给我吧，沉不沉？”

　　包事实上不重，只装了手机和一些零碎，不过姜忆梨松开了手。

　　贺骁顺手将包带挂在肩头，转头看向陈宥池，说:“我们进去吧，周齐越已经在里面了，他刚谈完了一桩东南亚的生意，心情不太好。”

　　陈宥池却站在原地，淡淡开口：“让她自己拿。”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门廊下的空气变得凝滞。

　　贺骁的动作顿住了。

　　陈宥池的视线落在贺骁肩头的皮质细带上。

　　“几步路而已。”贺骁笑了下，试图揭过这场莫名的尴尬，“小梨瘦成这样，我怕她背不动。”

　　“贺骁。”陈宥池叫了他的名字，“她不是没长手。”

　　贺骁倒也没让步。

　　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却让气氛更紧绷了些。

　　“宥池，”他笑意没散，“你没有绅士风度，总不能拦着别人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