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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着了魔 他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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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陆放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隐约听见马凯的声音从302里面传出来,中气十足,隔着一道门板都挡不住。
他单手拎着两个袋子。
一袋是司机送来的衣物,另一袋是生活用品。用肩膀顶开门,马凯的声音立刻从模糊变成了高清环绕。
“陆放,你看手机消息没?”
马凯盘腿坐在上铺,手里的游戏暂时退到了后台,正举着手机冲他晃。
陆放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两个袋子放下,开始挑挑拣拣地往桌面和柜子里摆。洗面奶、牙杯、一瓶用了一半的古龙水、两盒手柄摇杆的替换帽。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没有。”他随口回了一句。
刚才在路上确实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但两只手都占着,懒得掏。
不过他没有立马看手机,而是借着转身放东西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扫了一眼对床。
江却的床帘拉开了一半。
他正趴在床上,两条胳膊叠在枕头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大概是之前没能洗成澡,退而求其次换了身干净衣服。
姿势很放松,但是表情还是那副面无波澜的样子,好像屏幕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了。
阳光从阳台斜着照进来,在他露出来的半截后颈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陆放把视线收回来,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群聊。
[302好兄弟!!!]
群名后面还缀了三个展示肱二头肌的emoji,一看就是马凯的审美。
[马凯把陆放拉入群聊]
[马凯把常明书拉入群聊]
[马凯把江却拉入群聊]
[马凯:都在吧?都在吧?]
[马凯:晚上出去搓一顿,怎么样?我请客!附近有条小吃街,烤肉还是火锅随便挑!]
[马凯:马上军训了兄弟们,先吃顿好的。]
[常明书:可以,都行]
[江却:好。]
[马凯:陆放呢?]
[马凯:陆放?]
陆放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他本来想说不去的,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编好了借口。什么晚上有事约了人、太累了想躺着、懒得动弹。随便哪个都行,他不是那种热衷于跟刚认识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尬聊的性格。
更何况,吃什么都没味道。
坐在饭桌上看别人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而自己只能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咀嚼、吞咽。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聋子被拉进KTV,所有人都在唱歌,只有他听了个寂静。
不至于难过,更多是烦躁。
以往遇到这种邀约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多想一秒都不会。
但现在他犹豫了。
因为那条消息上面挂着一个“好”字,是江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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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却在无聊地玩消消乐。
他从小家里管得严,手机是上了高中才有的,游戏装了两三个全是休闲类的,连吃鸡是什么都不太清楚。等到现在终于天高皇帝远、没人管没人约束了,反而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也许可以找时间做做兼职,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加入一个社团也行,他之前在新生手册上看到学校有音乐社。不是为了上台表演或者学什么声乐,而是想学学吉他。
当然这些都得等军训以后了,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
游戏卡在某一关过不去,他试了三次都差一颗,没有强求,退出游戏。页面自动跳回了微信,302的群聊挂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马凯在喊陆放。
江却看了一眼,想了想,准备打字,抬头看到陆放坐在底下,干脆开口询问。
“你们能吃辣吗?”
这句话所包含的潜台词是,他已经默认陆放会一起去了。四个人的寝室,三个人说去了,剩下那个不去的话显得太不合群。江却没有刻意想这些,只是本能地把四个人算成了一个整体。
他自己很能吃辣,但是众口难调。要是其他人不行的话,他不介意迁就。
常明书在下铺放下手里的书,抬手举了一下:“我能吃。”
倒是一向豪放的马凯挠了挠寸头,表情有些为难:“我口味清淡,勉强能吃一点点啊……就一点点。”
陆放看着群里的消息,又看了一眼对面床上趴着的人。
算了。
去就去吧。
说不定闻着江却的味道能下饭呢。
“我都行。”
陆放退出群聊,看到陈欢的对话框里还挂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和一连串问号。他点进去,最新的一条是。
[陈欢:你他妈说过宿舍打死不住的,现在又要住了?谁给你下蛊了?]
陆放没有回复这条,锁了屏幕扔到桌上。
最后商量下来,他们决定去吃火锅。
小吃街离学校不远,从南门出去过一条马路就到。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四个人慢悠悠地散步过去。九月傍晚的风带着点地面散热的余温,不算凉快,但比中午好了太多。
出门以后几个人并不是并排走的,路不算宽,并排四个大男生会把整条人行道堵死。马凯做了攻略,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领路,手里举着手机导航,时不时回头嚷一句“往这边”“就前面那个路口”。
常明书和马凯虽然南北差异巨大,但也许是因为一起上来宿舍的缘故,两个人之间无形中多了一层先到者的默契,走在前面聊着天。马凯说话密度极大,从路两边的绿化带能聊到首都的城市规划,常明书含笑点头,偶尔不紧不慢地插一句“是吗”“还真是”,不让话掉在地上。
陆放和江却落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
室外空气流通,傍晚的风从各个方向吹过来,带走了大部分气味。那股青提味被晚风稀释得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缕,不像在宿舍里那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像是隔着玻璃看糖果店的橱窗,看得到,够不着。
不至于让他失态,但是够让他时刻意识到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距离刚刚好。
陆放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但是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维持着和江却差不多的节奏。他借着假装观察街边环境的动作,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江却走路的姿态很安静,步幅不大不小,节奏稳定,眼睛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偶尔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每一段都恰到好处。
他的长相在男性眼里都算是好看的。
不同于陆放自己这种北方人棱角分明的硬朗,江却的线条更为柔和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被水磨过似的温润感,却不显得女气。冷清是冷清的,但那种冷清底下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陆放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也许是他隐藏得并不像自以为的那么好。
下一秒,江却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江却的目光坦诚而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只是纯粹地,你在看我所以我看回来。
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被映出一圈极淡的琥珀色边缘,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放呛了一下。
更正确的是被那个眼神噎的,他连忙转移视线,假装在看路边一家奶茶店的招牌,脑子里却在骂自己。
看就看了,躲什么,搞得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又不是在偷窥。
只是在看。
看室友。
看一个刚认识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碰巧味道好闻的室友。
很正常。
非常正常。
……
操,一点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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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凯推荐的火锅店在小吃街中段,门脸不大,但是里面挺深的,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红红火火的招牌和各种优惠活动的海报。虽然是工作日,但开学季附近的餐饮一条街人满为患,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排着队。
好在马凯来得早提前打了电话订了位,四个人直接被服务员领到角落的一张四人桌。
点了鸳鸯锅,红锅那边牛油翻滚、辣椒花椒铺了满满一层,光是看着就辣眼睛。白锅这边是番茄汤底,浓稠的橙红色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飘着几片西红柿和枸杞。
江却和常明书能吃辣的坐一边,对着红锅。马凯和陆放坐另一边,对着番茄锅。江却对面是陆放,他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看法,在他看来大家是舍友,谁坐哪里都一样。
几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无肉不欢。菜单上凡是带“肉”字的几乎点了个遍——肥牛、毛肚、鸭肠、虾滑、牛肉丸、撒尿牛丸、鹌鹑蛋,再加上金针菇、藕片、土豆片一堆素菜。
马凯还要了一打啤酒。
一开始还不觉得饿,等锅底烧开了,各种菜肉下锅翻涌,浓郁的香味裹着热气蒸腾上来,立刻就口舌生津。不等菜上完,马凯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往锅里下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先吃先吃,不够再点。”
四个人埋头苦吃,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陆放夹了一片毛肚,在番茄锅里涮了三下,七上八下是涮毛肚的标准动作,他以前看别人这么做的时候还嗤之以鼻,觉得矫情,后来发现确实有用,口感会更脆。
虽然对他来说,口感约等于“嚼起来的物理反馈”,跟味道没有半点关系。
毛肚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
番茄的酸甜,理论上应该有。毛肚的鲜香,理论上也应该有。锅底里还加了大量的番茄、洋葱和少许冰糖,熬了足够长的时间,理论上应该是浓郁的、酸甜的、带着一点点回甘的。
但是嘴里只有温度和质地。
软的,滑的,热的。
仅此而已。
陆放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金针菇。
旁边马凯嗦粉的声音能传三条街,他面前摆了两碗红薯粉,一碗下了红锅一碗下了白锅,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但丝毫不影响进食速度。
“太香了,这家牛油底是真材实料。”他含混不清地评价道。
红锅那边辣油翻滚,两个南方人吃得倒是从容。常明书的吃相斯文,每一筷子都蘸了碟料碗,擦嘴的频率比夹菜还高。
江却喜欢吃各种丸子和海鲜。
他把一勺虾滑刮进漏勺里,放入红锅,动作不紧不慢。虾滑在翻涌的辣油里慢慢成型,从半透明变成粉白色,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用勺子捞起来,放进蘸料碗里滚了一圈。
蒜泥香油碗。
他咬下去的时候嘴唇被辣油染得微微泛红,比平时多了一点颜色。
不是那种夸张的红,只是薄薄一层油光覆在唇面上,在火锅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
陆放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对面那张脸上挪回自己面前的番茄锅,面无表情地把那根金针菇塞进嘴里。
嚼。
咽。
没味道。
抽风机功率挺大,头顶的排烟管嗡嗡作响。他们坐的又是大厅,四面八方都是其他食客,火锅的底料味、油烟味、啤酒味混杂在一起,把空气里所有微妙的气息都搅成了一团浑浊。
虽然两人面对面坐着,但江却身上的青提味在这种环境下变得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偶尔一阵热气裹着锅底的蒸汽扑过来,就什么都闻不到了。等蒸汽散去,又能隐约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像是记忆里的残影。
陆放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没滋味极了。
哪种“没滋味”都算上。
“哎,我说,”马凯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发出一声畅快的喟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咱得选个寝室长吧?军训之前辅导员要名单的。”
“按年龄来?”常明书放下茶杯,提了一个最简单公平的方案。
“行!公平。”马凯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碟料碗里的蒜泥晃了晃。他先报了自己的:“我二月的,老大当仁不让——”
“等一下。“
常明书抬手打断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我十二月的,但是比你早一年,我十九了。”
马凯举在半空中做“老大”手势的手僵住了。
“那你最大啊,”他有些不甘心地说,转头看向江却,“你呢?”
“二月。”
江却正在捞一颗牛肉丸,头都没抬,语气平淡。
马凯眨了眨眼,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同年,二月比他早生?不对,他自己也是二月的……
“二月几号?“
“二十一。“
“我二十八!“马凯一脸痛苦地捂住脸,“就差七天啊!“
“那江却第二,”常明书帮他总结,“你第三。”
马凯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陆放。
陆放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可乐,冰的,除了碳酸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的刺激感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表情淡漠。
“九月。”
“九月?!”马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隔壁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他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卧槽,你最小?”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
陆放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宽肩窄腰,往哪儿一站都像是碾压同龄人的存在。再加上那张过分英俊又带着点儿痞气的脸、脖子上的银链子,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这种人告诉你他是四个人里最小的,确实需要消化一下。
“你居然比江却还小。”马凯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毕竟302寝室里,看起来最小的应该是江却。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面容清秀的那个,结果这人比谁都大。
而看起来最像老大的那个,反而是个弟弟。
陆放语气平平的,明明是对着马凯说话,眼神却不经意地扫了对面的江却一眼:“怎么,有意见?”
江却正在蘸料,没什么反应。
“那寝室长就常明书做了啊!”马凯一锤定音,转头看向常明书:“书哥可别推辞。”
常明书无奈地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凝结的水蒸气。镜片后面露出一双不戴眼镜其实还挺好看的眼睛,他眯着眼看了看马凯,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没有异议的人,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行吧。”
这个话题翻过去,几个人又低头各吃各的。马凯想再要两瓶啤酒,被常明书不动声色地劝了下去。马凯嘴上说着“就一瓶”,手已经乖乖放下了。
陆放目光越过翻涌的锅底,落在对面的人脸上。
比他大七个月。
江却正在认真地把一只虾从红锅里捞出来,手指灵活地剥壳,壳放在一边的碟子里,虾肉蘸了料送进嘴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吃完了嘴角那一点辣油也不急着擦,又去夹了一颗鹌鹑蛋。
那双被辣椒油和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嘴唇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陆放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冻豆腐,丢进番茄汤里。
他才不会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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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马凯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被常明书嫌弃地看了一眼。江却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起身去卫生间。马凯喝了啤酒也尿急,筷子一扔跟着站起来:“等等我一块儿。”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桌上只剩下陆放和常明书。
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已经没人往里面下菜了。红锅那边的辣油结了一层薄膜,白锅里的番茄汤也煮得浓稠了许多,飘着零星几片没捞干净的金针菇。
陆放看到两个人走远了,才放下一直在假装使用的筷子。
他今晚其实也吃了不少东西,尝不出味道,但是身体是需要营养的,这么多年习惯了囫囵个的咽下去补充能量。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装模作样地涮菜、夹菜、嚼、咽,间或喝一口没有味道的可乐。
演技不错,至少马凯没看出来。
常明书坐在对面安静地喝茶,两只手捧着小茶杯,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上,没有要找他搭话的意思。
没有问“味道怎么样”,没有问“你怎么吃这么少”,没有问任何需要他编造答案的问题。
陆放挺感激的。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了。手机屏幕上陈欢又发来了消息,他懒得点开,锁屏扔到桌上。
随手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火锅店提供的免费茶水,大麦茶,装在一个不锈钢壶里,倒在白色的小茶杯里,颜色淡得像洗碗水。他以前喝过这种东西,或者说以前往嘴里灌过这种东西,除了温度以外什么感知都没有。
液体入口。
温热的,这是他预期之内的。
然后——
陆放僵住了。
舌尖上蔓延开一丝清甜。
极淡的。
若有若无的。
像是有人在白开水里滴了一滴果汁,稀释了一百倍,再稀释一百倍,但是确确实实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甜的。
清冽的甜。
熟悉的甜。
是青提。
那个味道。
陆放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发白。他的大脑在那一秒钟内彻底宕机了,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舌面上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甜意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味道。
他尝到了味道。
不是嗅觉在欺骗大脑。不是鼻腔里残留的气味分子附着在口腔黏膜上制造的错觉。
是真真切切的、通过舌头上的味蕾传递到神经中枢的——味觉。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尝”到过任何东西了。
十四岁那年开始,一千多个日夜里,世界上所有的食物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有温度、有质地、没有味道的填充物。
吃东西不是享受,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机械动作。
而现在。
他的舌尖上有一丝甜味。
陆放把茶杯慢慢放回桌面,动作很轻,轻到对面的常明书都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但他放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茶杯。
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茶杯是公用的,四个人面前各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他刚才拿的时候没在意,现在仔细回想……
他的杯子在左手边。
但他刚才拿的是右手边的那个。
是江却的位置。
这个认知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陆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喝了江却的茶。
江却喝过的茶。
杯沿上残留着对方嘴唇接触过的痕迹,茶水里溶解了对方唾液中微量的……
陆放再次拿起那个杯子。
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那圈水渍,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太清楚。
常明书此时正好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桌边只剩他一个人。
四周是嘈杂的人声、碰杯声、锅底翻滚的声音,但陆放觉得这些全部被按了静音。世界在这一刻缩小成了他手里的一个白色茶杯,和杯子里那一点残余的、带着青提味的大麦茶。
他心里做着抗争,努力压抑着那堪比变态的……
但是那个念头就像一团野火,在这个夏天越烧越旺。
他抖着手,做贼一样又抿了一口。
这次他让茶水在舌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丝清甜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再蔓延到整个口腔。极淡的、像晨雾一样的甜意,在他荒芜了四年的味蕾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比起之前的一无所有,这一点点已经足以让他的手指发抖了。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过来。
陆放在那个声音靠近的前一秒把茶杯放回了原位。
右手边,江却的位置。
放得很准。
连杯子的朝向都和之前一样,杯把朝右。
江却从走廊拐角出来,走回座位,他想最后喝口水就走。天热,吃了辣,嗓子有点干。
他坐下来,伸手去拿自己的茶杯,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杯子里的茶水好像比他走之前少了一些。
“这是我的水吗?”
他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另外几个杯子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困惑。
陆放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琥珀色的瞳孔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也格外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连一丝不自然都没有。
“谁知道,”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杯子长得都一样,你确定你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你自己都不确定还问我”的意思。
江却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
也是,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自己之前喝的比以为的多吧。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来去拿外套。
陆放看着他仰头喝水时露出的喉结线条,看着他的嘴唇贴上杯沿。
陆放低下头,把手机屏幕上那行打了一半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发给陈欢的:
「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最好的青提?」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条:
「把学校地址给我,不对???你不是讨厌吃水果吗???」
陆放没有回复。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一下上颚。
那丝清甜还在。
残留在口腔里,像一个不肯离场的幽灵。
他闭了一下眼,站起身,跟着三人一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