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finite》楚知安

4、回响陵园

　　阴冷腐朽的宅院景象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失重感拉扯着五脏六腑。几秒钟后，五人重新摔落在那片无边无际、光线均匀的灰白空间。

　　脚踏实地，劫后余生的实感却并未如期而至。

　　“嘶——” 沈澈初第一个龇牙咧嘴地叫出声，他揉着自己的胳膊和后背，刚才被鬼影扑倒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妈的，这物理引擎反馈做得也太真实了！”

　　楚宴脸色也不好看，他整理着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衬衫，语气依旧带着刺：“总比你那没用的虚拟屏障强，一碰就碎。”

　　“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至少扔了块木头，你呢？除了敲空气还会干嘛？”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锦怀夏轻声打断，带着关切看向一直沉默的渝希：“你的伤……”

　　渝希左肩的衣物被撕裂，露出下方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黑色，但没有鲜血继续流出，那黑色仿佛有生命般在缓慢蠕动。他闻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随意地按了上去，动作标准得像在操作说明书。

　　“组织损伤，伴有未知能量侵蚀。无生命危险。”他平静地陈述，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方永安盯着渝希的肩膀，又看看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他从小接触这些神神鬼鬼，对人的“气”很敏感。渝希身上的“人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初级副本‘阴缘’结算完成。】
　　【奖励发放：生存点100。】
　　【检测到玩家渝希遭受‘怨念侵蚀’，消耗生存点50进行净化。】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一道柔和的白光凭空出现，笼罩住渝希的肩膀。那蠕动的黑色像是遇到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消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这就扣了五十点？”沈澈初怪叫一声，“黑店啊！我们拼死拼活通关才给一百！”

　　楚宴冷笑：“知足吧，没让你倒贴就不错了。”

　　锦怀夏则若有所思：“生存点……看来是这里的通用货币，用来疗伤，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功能。”她看向众人，“我们每个人，现在应该都有一百点。”

　　沈澈初滑动了一下眼前的系统界面，“靠，只有疗伤…其他什么都没有。穷鬼还来开无限流？”

　　方永安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精神有些疲惫，之前消耗的元气需要时间恢复，身体倒没什么大碍。他看向其他几人，沈澈初和楚宴除了狼狈些，也都是皮肉伤，在白光笼罩下已经痊愈。

　　只有渝希……

　　方永安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伤口是好了，可那种“空”的感觉，并没有随之消失。

　　“喂，渝希，”方永安忍不住开口，带着点试探，“你刚才……不怕吗？那玩意儿抓过来的时候。”

　　渝希抬眼看他，灰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恐惧情绪模块未激活。分析最优解为夺取媒介，执行。”

　　模块？未激活？执行？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澈初凑过来，上下打量着渝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哥们儿，你说话怎么跟个AI似的？你不会真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机器人吧？”

　　楚宴也皱起眉，显然也觉得渝希的反应极不正常。

　　锦怀夏轻轻摇头，温和地打圆场：“可能只是每个人的反应不同。渝希比较冷静。”

　　方永安却没说话。他看的不是反应，是“气”。渝希周围的“生气”流转滞涩，近乎凝固，这绝不是一个刚经历生死危机、甚至受了伤的活人该有的状态。

　　没等他们深入探讨，灰白空间的前方，再次浮现出血色文字：

　　【休息时间结束。】
　　【初级副本一‘回响陵园’ 开启。】
　　【任务目标：在午夜钟声敲响前，找到守墓人的小屋，并存活至黎明。】
　　【祝各位，‘体验’愉快。】

　　“又来？！”沈澈初哀嚎一声，“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啊！”

　　楚宴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别嚎了。”

　　失重感再次降临。

　　这次，周围的景象切换成了一片荒芜的墓地。

　　天色是沉郁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歪歪斜斜的墓碑林立，大多残破不堪，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枯死的树木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像一只只鬼手伸向天空。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山包的轮廓，山顶似乎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屋。

　　“西式副本？”方永安握紧了桃木剑，眉头微蹙。这环境，他的符箓和风水术不知道能发挥几成。

　　“陵园……守墓人小屋……”锦怀夏观察着四周，“任务要求是‘找到’并‘存活’，说明路上肯定有危险。而且，‘回响’这个词，很值得注意。”

　　沈澈初已经又开始对着虚空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环境参数采集……空间结构分析……能量读数……啧，干扰严重，数据流混乱。”

　　楚宴懒得理他，目光扫过那些墓碑：“这些墓碑的排列，好像有点规律……”

　　他话没说完，离他们最近的一块半截墓碑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刮擦石头的声音。

　　呲啦……呲啦……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陵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周围十几块墓碑后面，都响起了同样的刮擦声！

　　“什么玩意儿？”沈澈初停止了敲打，警惕地看向四周。

　　方永安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地底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阴冷的气息从泥土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是尸变，还是怨灵？”他低声道，左手扣住了几张驱邪符。

　　锦怀夏脸色微白，但声音还算镇定：“不像是有实体的东西……更像是……声音本身？”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

　　那些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墓碑后面疯狂抓挠。然后，声音开始变化，掺杂进了低语、哭泣、狞笑……各种混乱不堪的负面情绪音浪，如同实质般朝着他们涌来！

　　楚宴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沈澈初也抱住了头，他构建的“数据防御”在这种纯粹的精神噪音面前形同虚设：“妈的！这算声波武器吗？！防火墙没用啊！”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渝希，眉头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这混乱的“回响”也干扰到了他某种内部的“运行”。

　　只有方永安，得益于家传的静心法门，受到的影响最小。他猛地将一张清心符拍在自己额头，灵台顿时一清，随即又迅速抽出几张，试图拍向离他最近的楚宴和沈澈初。

　　“捂住耳朵！别听！”他大声喊道，但声音在越来越响的噪音回响中显得微弱。

　　就在这时，渝希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捂耳朵，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痛苦。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搭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准、稳定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纹般扩散开来！

　　这波动并不强大，无法驱散那些混乱的“回响”，但它巧妙地形成了一种“过滤”效果。涌向他们的噪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筛网过筛，最尖锐、最具有攻击性的部分被削弱了。

　　楚宴和沈澈初顿时感觉压力一轻，虽然依旧能听到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但至少不再头痛欲裂。

　　“有用！”沈澈初惊讶地看向渝希，“你怎么办到的？”

　　渝希没有睁眼，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透过嘈杂传来，依旧平稳：“建立反向频率干扰，过滤特定波段精神污染。效率37.2%。”

　　方永安趁机将清心符拍在楚宴和沈澈初背上，两人状态进一步好转。锦怀夏也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勉强支撑着。

　　“不能停留！去小屋！”锦怀夏指着远处山包上的石屋喊道。

　　五人顶着依旧存在的噪音回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墓碑间穿行。那些刮擦和低语声如影随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跟在身后。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些更实质性的威胁——从坟墓里伸出的、试图抓住他们脚踝的苍白骨手；漂浮在空中、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半透明幽灵……

　　方永安的符箓和桃木剑对这些西式鬼怪效果打了折扣，但依然能造成伤害。渝希一直维持着那种精神过滤，为队伍减轻着最大的压力。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不是受伤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能量过度消耗的虚白。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山包下，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上爬。身后的噪音和鬼影似乎被限制在了陵园主体区域，越靠近小屋，影响越小。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那座孤零零的守墓人石屋就在眼前。屋门紧闭，窗户里一片漆黑。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远处天际还剩下一丝微光。陵园里的刮擦和低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狂躁，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快到午夜了。”锦怀夏喘息着说道。

　　方永安上前，试着推了推屋门，纹丝不动。

　　“锁着的？”

　　沈澈初凑过来检查：“不像有锁……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楚宴不耐烦地上前，用力撞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开门！”

　　门内，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陵园深处，传来了一声悠远、沉闷的钟鸣。

　　“当——”

　　午夜钟声，敲响了第一下。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石屋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它自己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比陵园里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任务更新：进入守墓人小屋，存活至黎明。】

　　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方永安看着那扇自行打开的门，又回头看了看山下那片在钟声中愈发躁动的陵园，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屋子，真的比外面安全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渝希。

　　渝希依旧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身后的墓园更加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