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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账单放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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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单放在桌上,虞枫悠先伸手拿过来。
"我请的,"江云朝立刻压上去,手覆在虞枫悠手背上,虞枫悠停了——不是收了,就是停了,"'补偿宴',我说请就是我请。"
虞枫悠看了她一眼,把手抽出来:"行。"
出门时碰上一阵夜风,江云朝的藏蓝裙摆被撩起来一截,她按住,虞枫悠已经偏过头去,看停车场墙上的消防栓,仿佛那东西忽然有了极大吸引力。
"我车在那边,"江云朝按下钥匙,保时捷车灯闪了两下,车身上落着两片梧桐叶,她过去拨掉。虞枫悠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秋风吹得她白大褂里面的衬衫领子轻轻翻起来。
"你送我来的,我送你。"
"嗯?"
"顺路。"虞枫悠补了一句。
江云朝知道不顺路,虞枫悠住城东。但她没捅破,把车钥匙塞回包里,跟上去。
虞枫悠的车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方向盘上套了层薄薄的防滑皮套,被用得起了毛边。江云朝扣安全带时扫了一眼后座——一只牛皮纸手提袋,边上露出一角蓝色文件夹,大概是带回家的工作。
车里没人说话。
电台开着,调到最低音量,一个女声在唱很老的粤语歌,江云朝听不出来是哪首,只觉得调子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虞枫悠大概是忘了关,行车时也没去动它。
等一个红灯时,江云朝偷偷看了她一眼。虞枫悠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江云朝想起她说“我做手术的,”忽然觉得这双手好看,却又藏着点说不上来的重。
"你今天累吗?"江云朝问。
"还好。习惯了。"虞枫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松了一下,又重新握住。
江云朝没再问。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回答的——她说「还好」的时候,往往不好。只是那时候的江云朝从不追问。
车停在地铁站入口对面。虞枫悠熄了火,车厢里暗下去,只剩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洒进来。
"到了。"她说。
江云朝解开安全带,手按在车门上,停了一秒:"虞医生。"
"嗯?"
"改天再约你。"她说得快,说完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虞枫悠没出声。江云朝关上车门,刚要走,听见车窗降下来的轻响。
"嗯。"
江云朝回头,虞枫悠已经升上车窗,发动了车。她只看见车窗里一个模糊的侧影,尾灯亮起来,红色的光拖进夜色里。
她站在地铁入口,等那辆奔驰拐过路口,才转身往台阶下走。
虞枫悠把车停进地库,没立刻下车。
她熄了火,车厢里静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是江云朝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告诉我」。她没回。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点,打了两个字,又按住删掉,锁屏。屏幕暗了。
车库很静,排风扇嗡嗡地响着。
她把头靠在头枕上,闭了一下眼。那种钝痛又来了,不是疼,是闷——像胸口里某样东西被棉花裹着,不尖锐,但一直沉在那里。她试图想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想了几秒,放弃了。最近总是这样。她告诉自己是累的。
搭电梯上十二楼,电梯门一开,玄关的灯她没开。客厅很暗,落地窗外面城市的夜景亮成一大片,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鞋,赤脚走进去,没换衣服,坐在沙发上。
雪团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沙发扶手靠近,尾巴扫过她手背。她低头摸了一下,雪团跳上她的腿,蜷成一团。
她靠着沙发背,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云朝:“到家了”。她看了十秒钟,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屏幕再亮:“虞医生你不会睡了吧”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
放下。
雪团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顺了顺,手的动作很轻,眼神却不在猫身上,而是落在茶几上的那个蓝色文件夹上——今晚不想翻。
但她还是拿过来了。
翻开第一页是明天的手术排期:一只十一岁的老金毛,脾脏肿瘤切除。
虞枫悠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她没刷牙,没洗脸,就这样靠在沙发上,雪团在腿边睡着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手机又亮了一次,她没看。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想起江云朝哼的那首歌。
她觉得那调子很熟悉。不是在哪听过的熟悉,像皮肤记住了温度,像嗓子记住了某种疼。但她确信自己从没听过这首歌——至少这一生没有。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了音乐软件。
听到副歌的时候,雪团醒了,叫了一声。
虞枫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蓝幽幽的。她的手放在雪团背上,指尖埋在猫毛里,一动不动。
江云朝哼的那两句,果然就是这首。
窗外天边泛起很淡的青白色——天快亮了。
她没睡。
但这是这个月第一次,她不是因为噩梦或者心悸才醒着的。她只是忘了关。
虞枫悠醒来时手机显示上午十点十二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厉害,雪团已经从她腿上转移到了猫爬架最高层,蜷成一个白团,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窗帘没拉,阳光直直打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漂浮。
她弯腰捡起昨晚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大概是睡着时掉下去的。解锁,微信有个红点,江云朝凌晨一点发的:“晚安虞医生。”
她没回。现在更不会回了。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眼下有很淡的青色,不算严重,但她知道自己的底子,这种程度的疲惫在别人脸上可能看不出来,在她脸上已经够了。她用冷水拍了拍,没有用遮瑕。
白大褂她没穿,周日不坐诊。黑色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打开洗手台旁边的抽屉,找手表——翻了半天,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一块旧的钢带表,表盘玻璃右下角有一道很细的刮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套上手腕,扣好表带。扣到最后一格还是松了一点,最近大概又瘦了。她没管,找了件薄外套,出门。
江云朝是上午十一点被黑豹舔醒的。
狗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蹭她下巴,她躲了两下躲不开,只好睁眼,入目是黑豹那张黑色的大脸,鼻头湿漉漉的,正歪着头看她。
"行了行了,"她把狗推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饿了自己去吃,别烦我。"
黑豹确实去吃了。但吃了两口又不吃了,坐回她床边,歪着头看她,尾巴轻轻甩。
江云朝看了它两眼,心里咯噔一下——黑豹这个表情她认识,上辈子有好几次,都是黑豹身体不舒服的前兆。
她爬起来,蹲到狗盆旁边看了看,狗粮剩了大半,确实没怎么动。她又去摸黑豹的肚子,软的,不硬,鼻头也湿润,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但她就是不放心。
拿出手机,点开虞枫悠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她发的,对方没有回。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医生,黑豹今天不吃狗粮,要不要带过去给你看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有点懊恼——这借口用第二次了,虞枫悠又不傻。
手机震了一下。
虞枫悠:“今天周日,我在医院值班。”
江云朝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在床上坐直了,手指飞快地打字:“那我过去?”
这回等了大概两分钟。
虞枫悠:嗯。
就一个字。但江云朝从被子里弹起来的速度像被人踹了一脚。
景余动物医院周日的值班医生本来不是虞枫悠。
她上周就排好了,今天本该是另一个年轻兽医的班。但她早上醒来之后,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那个年轻兽医换班。对方高兴坏了,说请她吃饭,她说不用。
到岗时刚过十点半。她先去巡视了一遍住院部,十几只术后观察的动物各安其位,没有异常。一只前天刚做完骨折内固定手术的三花猫看见她来,从笼子里伸出爪子,轻轻搭在铁丝网上。
虞枫悠伸手让它闻了闻,摸了一下它的头,继续往前走。
前台小助理看见她,有点意外:"院长今天值班啊?"
"嗯,替个班。"
"哦——"小助理拖长了音,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那江小姐待会来了,我直接让她进去?"
虞枫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要来?"
"刚才打电话问过啦,问我今天谁值班,我说——"
"下次不用跟她说。"虞枫悠声音不大。
小助理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虞枫悠走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白大褂套上——今天虽不坐诊,但她习惯在医院里穿。套袖口的时候,手表磕在桌沿上,很轻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那道刮痕被灯光映得比早上更明显了。翻过手腕,没再看。
手机震动,江云朝:「到了,在前台。」
虞枫悠拿起听诊器和体温计,起身去开门。
黑豹看见虞枫悠的第一反应是猛摇尾巴,然后一头扎进她腿后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屁股和一条还在甩的尾巴。
"它还挺喜欢你的。"江云朝跟在后面说。
虞枫悠蹲下来,先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从她腿后转出来,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黑豹,"江云朝在旁边叫它,"别看见漂亮姐姐就忘了主人。"
虞枫悠抬眼看她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她把黑豹抱上看诊台。黑豹很配合,大概知道自己来医院就是要被摸的,四脚朝天露出了肚皮。
"……你还说它是来看病的。"虞枫悠说。
江云朝咳了一声:"它平时不这样的,真的,今天就是不爱吃狗粮。"
虞枫悠先量了体温,正常。翻开眼皮看看,再摸了摸肚子,都没问题。
她松开手,黑豹立刻从台上跳下来,跑到角落里嗅了嗅,又跑回来。
"没病。"虞枫悠把听诊器挂回去,"你喂它吃什么了?"
"就……正常的。"
"正常的是什么?"
江云朝眼神飘了一下:"狗粮……偶尔几块饼干……昨天下午给了一小块蛋糕,它特别喜欢吃,我一直以为——"
"蛋糕,"虞枫悠重复了一遍,"奶油对肠胃也有负担。下次别喂了。"
"那你管不管?"
虞枫悠正低头在病历上写什么,笔尖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江云朝。江云朝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但还是梗着脖子跟她对视——来都来了,怂什么。
"我管的是狗。"虞枫悠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云朝的眼神从倔强变成了一点点的失落,但她没打算就这么说算了,吸了口气,往前迈了半步:
"那我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太急了。虞枫悠刚肯回她消息,她就把天聊死。江云朝你是猪吗
她正准备打圆场,虞枫悠把笔帽盖上了。
"以后再说。"
声音很淡,听不出是拒绝还是真的‘以后’再说。但江云朝的心脏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猛地抖了一下
以后再说不是不。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句好还重。
虞枫悠让她把黑豹带回去,交代了几句饮食注意事项,都是很专业的术语,江云朝大概听懂了,不停点头。
"还有,"虞枫悠说,"它要是真的不吃超过两天,再带过来。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江云朝觉得这句话有歧义,憋了半天没敢问。
"那我改天再……"
"改天的事改天说。"虞枫悠打断她,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虞枫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管得有点宽了。
江云朝识趣地闭嘴,抱着黑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虞医生。"
"嗯。"
"你手表上那道刮痕,挺久的了吧。"
虞枫悠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刮痕在表盘玻璃的右下角,不深,但迎着走廊的光看很明显。
"嗯,"她说,"挺久了。"
江云朝想说我给你买新的,但觉得这话更像个借口,咽了回去。
"走啦。"她冲虞枫悠晃了晃手里的狗绳。
虞枫悠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再见。但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到江云朝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才转身回去。
门关上。
她坐回椅子上,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桌面上。
表盘玻璃上那道刮痕在桌面反光下变得很明显。她伸手摸了摸。
然后翻过手表,背面朝上。
想了想,又翻回来。
最后把抽屉拉开,放了进去,关上。手表又拿出来,重新套回手腕。
下午三点,虞枫悠在医院后面的小天井里坐着。
这是她值班时才用的角落,一台旧的自动贩卖机,两把塑料椅,一棵不知道谁种下去的桂花树,现在不是花期,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偶尔被风吹落一两片。
她买了一瓶无糖苏打水,坐在塑料椅上慢慢喝。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秦关时,是江云朝。
“我回去之后黑豹把狗粮吃完了。”
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虞枫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
她没有回。
晚上七点,虞枫悠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还没全黑,晚霞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她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桂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手机亮了。
江云朝:“虞医生今天辛苦了,赏个脸吃个饭?这次我保证不点蛋糕。”
她看着这行字,站在晚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
但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
江云朝:“不方便就算啦,明天你值班吗?”
虞枫悠站在停车场入口,周围有车开过去,尾灯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红线。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下眼。
那种钝痛又来了。但这次不太一样——以前是闷的,像胸口压了块湿毛巾。今天好像轻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今天晒了太阳,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想去想别的什么。
发动了车。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次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