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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丁若兰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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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兰几乎是仓皇地加快了脚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般灼烧着她的后背,让她颈后的碎发都微微竖起。走廊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她眯起眼睛,视线模糊中仿佛看到消防栓的红色变成了当年若梅最爱的樱桃口红颜色。
"请让一让——"她低声对前方的人群说道,声音干涩而又沙哑。转角处的玻璃幕墙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色,也隐约反射出报告厅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宋亦泽似乎正朝这个方向张望,手中的鲜花微微前倾,像是要递给某个即将出现的人。
丁若兰猛地拐进女洗手间,冰凉的金属门把贴上她发烫的掌心。镜中的女人眼眶发红,精心盘起的长发不知何时落下一缕,正可怜兮兮地黏在颈侧。
她快步走到水池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时,突然想起研究生时代每次实验失败,宋亦泽总会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帮她冲掉溅到的试剂:"若兰,失败的数据也是数据。"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渐渐远去。丁若兰盯着门缝下那道忽明忽暗的影子消失,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她摸向脸颊时,却发现更多的泪水正无声滑落——原来她一直在哭,就像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躲在解剖楼后门哭到干呕时,完全没注意到追出来的宋亦泽就站在三步之外。
洗手间的熏香带着过分的甜腻,让她想起若梅生前最爱的蜜桃味香水。丁若兰狠狠抹去眼泪,补妆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口红。镜中的女人重新戴上冷静自持的面具,可当她转身推门而去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期待又恐惧着会看到谁站在光影交界处。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下行,显示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
丁若兰盯着那些闪烁的红光,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自己回头,会不会真的对上那双十年未见的、盛满星河的眼睛。
丁若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校门,短暂的太阳雨过后,九月的阳光依然刺眼,照得她眼前发白。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哥哥家的地址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允许自己瘫软在后座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任由城市的风景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车窗微微震动,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丁若兰盯着窗外飞逝的行道树,恍惚间又看见报告厅里那些闪烁的幻灯片——宋亦泽展示的最后一张图表,坐标轴的标注方式还是他们当年一起发明的简化格式。这个发现让她胸口发紧,指甲不自觉地抠进背包的肩带里。
"小姐,要开空调吗?"司机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摇摇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抚摸着手机锁屏——上面显示着三分钟前校学术群发的合影通知。照片里宋亦泽站在正中央,身旁空出的位置,本该是属于她的座位。
路过中央广场时,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医药创新颁奖典礼的新闻。丁若兰猛地别过脸,却还是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却无法阻止记忆翻涌:宋亦泽演讲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的每一个弧线,还有他回答提问时下意识转动左手婚戒的动作——等等,婚戒?她突然睁开眼,却发现电子屏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新闻。
蛋糕店的招牌闯入视线时,丁若兰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下了车。玻璃橱窗里陈列的草莓蛋糕,和若梅十八岁生日那天的一模一样。"要......要这个。"她指着蛋糕,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店员包装时,她盯着操作间里转动的打蛋器,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宋亦泽偷偷借用实验室的磁力搅拌器给她做生日蛋糕的荒唐事。
"需要写贺卡吗?"店员的询问让她一怔。丁若兰摇摇头,却在接过蛋糕盒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贺卡架上停留太久,无意间碰倒了一张印着蓝玫瑰的卡片——那是宋亦泽每次给她写生日祝福时必用的款式。
重新坐上出租车时,蛋糕盒在她膝头微微晃动。奶油在盒内壁划出的痕迹,像极了报告厅白板上尚未擦去的分子结构图。丁若兰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学校钟楼,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宋亦泽是不是也正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同样的暮色吞没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丁若兰几乎是跌坐在哥哥家的玄关处,手中的蛋糕盒在慌乱中微微倾斜,奶油蹭在了透明包装盒的内壁上。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粉红色奶油,突然想起若梅十八岁生日时,也是这样弄脏了亦泽送的手链——那天妹妹撒娇让亦泽帮忙系链扣的样子,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姑姑!"贝贝光着脚丫跑过来,草莓图案的袜子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小脚印。
孩子软乎乎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脸颊时,丁若兰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呀!"
她慌忙把蛋糕盒举高,却还是让奶油蹭到了贝贝翘起的发梢。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梅姗正摆出第三副碗筷,青瓷碗与玻璃转盘相碰的声响清脆得令人心颤。丁子城从厨房端出还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汤面上浮着的枸杞像极了那年平安夜,若梅偷喝红酒时沾在嘴角的唇膏。
"实验室的小白鼠又造反了?"丁子城用汤勺轻轻搅动汤汁,这是他们兄妹间惯用的暗号——每当若兰情绪低落,哥哥总会调侃她养失败的实验动物。
梅姗适时地递来温热的毛巾,毛巾边缘绣着的草莓图案,和若梅高中手工课缝歪的餐巾如出一辙。
暖黄的灯光如水般流淌在餐厅的每一个角落,将原木色的餐椅镀上一层蜂蜜般的光泽。梅姗纤细的手指拂过青瓷碗边缘,碗身上手绘的蓝莓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这是她和若兰去年一起在陶艺工作室做的,当时若兰难得露出笑容,指尖沾着陶泥说"嫂子画得比若梅小时候的涂鸦好看多了"。
餐桌正上方的吊灯垂着几串玻璃风铃,那是贝贝出生时梅姗亲手挂上的。每当有人走过,风铃就会轻轻碰撞,发出类似童年音乐盒的清脆声响。
此刻,一缕穿堂风掠过,风铃摇曳间将光影碎成星星点点,落在对面照片墙上一张被阳光晒得褪色的旧照上——照片里二十岁的丁子城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双胞妹妹,若梅正调皮地扯着若兰的马尾辫。
梅姗伸手调整碗筷的间隙,腕间的银镯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若兰去年从德国学术交流回来带给她的,内圈刻着"To 姗姐——我的另一个好姐妹"。当时若兰帮她戴上的时候,手指冰凉却温柔,像极了那年她作为大一新生淋雨迷路时,那个撑着伞来接她的学姐温暖的手。
贝贝的儿童餐椅被细心地垫上了绣着小恐龙的软垫,椅背上还挂着若兰送的发声玩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卡通小熊,按一下就会说"要好好吃饭哦"。梅姗每次布置餐桌都会把这个玩具摆正,就像她这些年始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若兰破碎的心。
厨房的玻璃推门上贴满了贝贝的蜡笔画,其中最新的一张画着"姑姑在实验室",夸张的试管里飘着粉红色的云朵。丁子城每次看到都会笑着用手机拍下来发给若兰,而若兰总会认真地回复一句"比我们组的电镜图漂亮多了"。
墙角的多层置物架上,最上层摆着梅姗收集的各国咖啡杯,中层是丁子城的旅游纪念品,最下层则专门留给若兰落在这里的物件——一支用旧的钢笔,几本翻皱的学术期刊,还有上次忘在这儿的羊毛围巾。
梅姗每周都会把这些东西仔细擦拭一遍,就像守护着这个总把自己封闭在实验室里的妹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几丝联系。
当梅姗第三次给若兰盛汤时,她习惯性地撇去了浮在表面的油花——就像十年前若兰高考前,她每天送到图书馆的保温桶里总是去掉浮油的鸡汤。汤勺与碗沿相碰的声响中,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在若兰学校上附属幼儿园的贝贝爬上若兰的膝盖,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贴上来:"姑姑,宋叔叔是不是今天来学校了?我们老师看到了学校里的宣传海报,告诉我们说他超级厉害的!"
孩子的童言无忌让餐桌瞬间安静,丁若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上,溅起的糖醋汁在雪白桌布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梅姗迅速塞给贝贝一块哈密瓜:"来,宝贝不是要看《小猪佩奇》吗?"丁子城起身打开电视的动作太大,碰倒了手边的果汁杯。橙汁顺着桌沿滴落时,丁若兰恍惚看见十八岁的若梅打翻芬达汽水,亦泽手忙脚乱用校服袖子擦拭的画面。
"他......演讲很成功。"丁若兰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手术刀上。她用小勺挖着蛋糕上的草莓,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甜腻突然变成记忆中医院走廊消毒水的苦涩。
贝贝靠在她怀里数蛋糕上的草莓,发旋儿的位置和若梅小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当年若梅非要哥哥安装的向日葵风铃。丁子城和梅姗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开始讨论咖啡厅新进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他们都知道,此刻任何关于过去的试探,都会让这个用学术筑起高墙的妹妹再次像逃避蜜蜂扎到一般躲回实验室的铜墙铁壁里。
梅姗从茶几下抽出一本皮质笔记本,指尖轻点着上面手绘的咖啡豆图谱:"这批埃塞俄比亚的G1级耶加雪菲,有蓝莓和茉莉的风味,烘焙曲线我调整了三次——"她突然把本子往若兰膝头一推,"你闻闻这页,我特意让供应商寄了生豆样本。"
纸页间夹着几粒青绿色的豆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丁子城凑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厨房里的肉桂气息:"我们打算做一期'咖啡与多巴胺'的主题活动,你不是刚发过咖啡因对神经递质影响的论文?"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妹妹,"来当特邀嘉宾的话,给你留最好的临窗位子。"
"那位置可是你哥的'镇店之宝'。"梅姗笑着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银镯在腕间叮当作响,"上周有个网红出三倍价钱要包场,你哥愣是没答应——说那是留给自家妹妹看江景的。"
丁若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里有咖啡渍晕开的淡褐色痕迹。她想起大学时总爱溜去哥哥和梅姗姐的创业咖啡馆,和奕泽哥一起窝在角落边喝拿铁边看书或写论文的。那时若梅常会突然出现,抢过她的咖啡杯一饮而尽,然后皱着鼻子抱怨:"苦死了!姐你怎么喝得下......"
"这批豆子做冰滴应该不错。"梅姗突然递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深褐色的咖啡粉正散发着酒酿般的醇香,"我用你去年从巴西带回来的研磨机磨的,粗细调到了你论文里写的理想参数。"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向日葵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摆。丁子城突然从厨房端出三个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新鲜的咖啡渣:"尝尝看?你嫂子非说这支豆子有樱桃味,我怎么喝都像是......"
"像是我们毕业旅行时在意大利喝到的味道。"梅姗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若兰微微发颤的睫毛上,"记得吗?那天突然下雨,我们三个挤在巷子里的咖啡馆......"
丁若兰捧起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哥嫂期待的眼神。她小啜一口,任由那复杂的风味在舌尖绽放——先是明亮的果酸,继而化作巧克力般的醇厚,尾调竟真有一丝若梅最爱的樱桃甜香。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她听见自己轻声说:"下周三......我下午没课。"
当贝贝跑过来举着沾满奶油的手指要姑姑亲亲时,丁若兰突然把孩子搂得很紧。雨声中,没人听见她埋在贝贝柔软肩窝里那声哽咽的"对不起",就像没人知道,她办公桌抽屉最深处,藏着宋亦泽这些年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从未拆封的信,还有——明信片。